暗苑有两层小木楼，前□□院上空都打着密实的竹棚，檐下也垂着很长的竹帘，只能从缝隙透过丝缕阳光。
这样，里面的人看不见天地，外面的人也看不清里面，黑暗又压抑。
郑风颜不想惊动旁人，只想偷偷见一下小九，告诉她自己现下处境艰难，救她脱离苦海之事还得再等等。
她猫着腰，轻轻贴着墙壁走。
暗苑余下的伶人，有的独自在小屋里练习，有的三五成群跟着教习排演，找了一处又一处，唯独没瞧见小九的身影。
无论是平日训练的大堂屋，还是寝屋，都没有。
她匆忙之中，将小十从屋里偷唤出来，压着嗓子，焦急地问：“小九呢？”
“十一，你怎么回来了？”
“小九去哪了？”
“她……我也不知道她去哪了，可能和你一样，被贵主挑走了吧。”
郑风颜身子一僵，眼睫颤动，不可置信道：“怎么会这样，她被谁挑走了？”
“没听说，不过她消失快十天了。”
小十见郑风颜脸色越来越难看，便拍了拍她的手，劝道：“十一，我们这些人各有命数，既然出去了，就别再回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我还希望贵主快快到来将我带走呢。”
“我懂你的意思，可是我回来就是想见小九一面，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小十摇头，“她好像也不知道她哪天要走，就突然消失了一般，一句话也没给姐妹们留。”
郑风颜皱眉，指尖越捏越紧，“是不是殷老鬼强迫的？”
想起她用小九威胁自己的字条，郑风颜顿觉心里慌。
“嘘！你可小点声儿吧，你现在是不怕了，我还怕得很呢。”
郑风颜见从小十口中再问不出什么，便轻轻抱住她，心疼地拍了拍，小声道：“小十，好好保重。”
“嗯，你也保重，但愿我们以后能在阳光下相见。”
“会有那么一天的。”
郑风颜再次回到小九寝屋，一通翻箱倒柜，除了日常用物，也没发现可疑的地方。
她十分笃定，小九既然答应了等她，以她们俩多年默契，即使迫于形势，也不会“不告而别”。
况且，小九知道她被挑去东宫做侧妃，她若是出去了，一定会想办法给自己送消息。
可是她压根没收到一丁点儿消息。
还有一种可能是，小九知道她一定会回来找她，就在屋里给她留了个秘密字条。
可一通忙活，还是毫无收获，正沮丧之际，胳臂不小心碰着了妆奁，发出沉闷的声音。
她听力非凡，莫名觉得不对劲，便将里面几层小抽屉都抽了出来，上下摇晃，又来回敲了敲。
果然有暗格！拆开一看，里面躺着只檀褐色猫型小木雕，眼睛炯炯有神，毛发流动自然，栩栩如生。
只是木头的色泽有些暗沉，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从未见小九拿出来过，这般珍视，应当是她亲近之人给的。”郑风颜将小猫木雕塞进袖中。
“藏这么严实的东西，走了也不知道带上，我先帮你收着。”
又是一番搜寻，除了这只木雕，没有找到一字一句。
外间传来值守巡逻的动静，郑风颜手上一抖，慌忙将翻出的东西放回原处。
随后悄然起身，一路鬼祟，匆匆小跑着折返密道。
门口两名守卫在她精心调配的迷药之下，依旧昏得不醒人事。
走在四下无人的狭仄密道里，郑风颜混乱的思绪清晰不少，想到一种可能，立下惊得浑身冒冷。
这种种不合常理的迹象表明，小九是被突然带走的，根本来不及带走她珍藏多年的东西，以及给她留信。
甚至于，她消失的这十天里，都没有出门送信的自由。
郑风颜小腿忍不住发着颤，步伐却越迈越快。
抬手擦拭眼角骤生的水雾，咬着唇，一口气从原路跑回前院。
必须要找殷老鬼算账，她竟敢真的对小九下手！
翻过一间又一间，终于在三楼一间雅房找到了她。
她打扮得花团锦簇，正和一位大腹便便的胖老头说话，眉飞色舞的样子，和她们一贯见到的恶毒凶狠模样截然不同。
郑风颜从旁边屋里拎出一把瘦长案几，不由分说地冲进去。
怼着她腰背，一通乱砸。
“要死啊，哪个不长眼的！”殷坊主捂着腰，大声咆哮，“来人，快来人啊！”
“死阴鬼，老十八，我打死你！”
郑风颜死死抓紧案几，不停往她身上砸。
殷坊主猝不及防挨了俩下，哪会一直任人宰割。回过神来，一把抓住几腿，来回猛扯几下。
郑风颜一个不慎，差点被她扯进怀里，忙不迭跺上她的脚，狠狠稳住身子。
“小十一，你跑这来发什么疯！”
“姑奶奶我现在叫郑风颜！阎王老爷看你不顺眼，派我收你来了！”
那胖老头，目瞪口呆地盯着莫名其妙打起来的俩人，一个怒发冲冠势不可挡，一个目眦欲裂面色凶狠。
他眼珠子都转累了，觉得还是先走一步为妙。
趁俩人僵持间隙，插声道：“鄙人先走了，二位有事慢慢打。”
胖老头颤歪着迈出去，本想关上门让她俩在里面好生较量一番，余光却瞟见斜对方的雅间门窗大敞，里面端坐着一位看热闹的年轻公子。
想了想，收回关门的手，他是怕祸及自身，可也不能坏了旁人的兴致。
走之前，还不忘冲对面礼貌地笑了笑。
卫楚珩唇角也勾着笑，眸光一直未从那张牙舞爪的身影上挪开。
两边侍奉的伶人面色泛红，许久未见过如此清贵出尘的公子了。
“奴为公子添茶。”
“不必，你们都出去吧。”
俩人面面相觑，有些不情愿，好不容易侍奉上这等宛若谪仙的贵主，还没坐下说说话就要被赶出去，实在不甘心。
卫楚珩摸袖，本想使些银钱让她们退下，却一锭银子都没有。
先前进来，打的是南信侯世子薛之昂好友的名号，他是宴京城出名的纨绔子，浪荡足迹遍布勾栏瓦肆，无人不识。
俩人还欲上前说话，被卫楚珩抬手止住。
那边。
郑风颜扔掉不太趁手的长案几，直接赤手空拳和殷坊主对打。
她越想越气，手劲莫名大得出奇，招式还特别灵活。
数年剑舞没白练，终于等到了手刃仇人的这一天。
但殷坊主也不是吃素了，她打人经验颇为丰富，出手角度刁钻、力道毒辣。
郑风颜一个防备不及，被扇了个响亮的耳巴子，顿时头晕目眩，嘴冒腥味，她咬紧牙关，瞪着眼，严阵以待。
俩人身量不相上下，力道也不分伯仲，打得难舍难分。
郑风颜趁隙甩了甩头，尽量保持清醒，既然强取不行，那就快攻。
她一把拽住殷坊主呼过来的巴掌，飞快旋身绕到她身后，双臂死死锁住她脖子。
殷坊主划拉着手，大喊大叫，可半天也没见有人来。
“省省力气吧，他们都在后院训练，哪听得见你这杀猪声！便是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
郑风颜一手绕住她头发，卡紧脖子，一手向前张开。
“啪——”巴掌摸上她的脸。
“作恶多端的殷老鬼，说，把小九送哪去了？”
殷坊主啐了口血，面色狰狞，“你再敢放肆，我就杀了她！”
“你敢！不如我先杀了你！”
郑风颜将殷坊主按到地上，一通拳打脚踢，越打越起劲，“你这毒妇，拐卖幼子，囚禁虐待，逼良为娼，坏事做尽！”
“说，小九呢！”
殷坊主被打得四肢犯软，阴森的目光却死死盯着郑风颜，“我若早知你是个养不熟的狼崽子，当初就该把你掐死、毒死、凌辱至死。”
“至于小九，你若不乖乖听话办事，这辈子就别想见到她，也别想知道她在哪！”
“啪——”又是一巴掌。
“我要杀了你！”郑风颜眸色猩红，骑到殷坊主身上，纤细的双手牢牢锁住她的脖子。
多年囚禁与折磨，让她们这些无辜的女孩，在暗无天日的深渊里苟延残喘、摇尾乞怜，这笔账是时候了结了。
卫楚珩挑眉，快速起身。
他虽听不见对面二人在争吵什么，却看得分明。
“公子——”
身后两位伶人赶紧跟上，她们不是没瞧见殷坊主被打，可那又如何呢？
打死她正好，也算是替大家出了口恶气。
卫楚珩凌厉的眼风扫过去，喝道：“都退下！”
俩人慌忙停下脚步，皆被这迫人的气势慑住。
她们身在风月之地，见识过无数达官贵人，判断很准，这位贵主一看就是身处高位，那种浸淫多年的威严气势，不会轻易被温和的表象所掩盖。
看着殷坊主逐渐泛青的面色，郑风颜痛快得眼眶生热。
晶莹剔透的眼珠，流线般划过面颊，和着血污，打湿了轻薄面纱。
“杀，杀了我，你，你也活不了……”殷坊主奋力从喉间挤出几个字。
她指甲拼尽全力地掐在郑风颜手腕处，鲜血淋漓。
郑风颜置若罔闻，俯身去，盯着她，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道：“你还记得吗，十三那年冬天，你扒了我衣裳，罚我在院中跪了一天一夜。”
“从那时起，我就在暗暗发誓，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你。”
郑风颜手劲松了点，冷睨着她濒死又得以喘息的痛苦模样。
“咳咳，为什么我只惩罚你不惩罚她们？还不是因为你不服管教，总是犯错！”
“犯错？谁定义的对与错？”郑风颜冷笑，声音嘶哑，“都是因为你们这些恶人，我奶奶才含恨而终，我才没机会找我爹，现在连小九也被你迫害了……”
殷坊主满眼迷惑，面容扭曲，“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我根本没对王家动手。”
郑风颜手上又开始使劲，“都是因为你，你去死吧！”
殷坊主被她眸中浓郁的杀气骇住，两眼外翻，手脚极力蹬着，慌乱之中拔下金钗。
奋力戳向郑风颜脖颈处，岂料她灵巧偏头，躲了过去。
殷坊主最后一搏没得逞，反而掐在她脖子上的力道越收越紧，眸光逐渐涣散，她觉得自己这下真的要死了。
魂都飘到了门口，白茫茫一团……
郑风颜的手臂蓦地被一只大手握住，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衫传进皮肉。
“小……郑姑娘，你受伤了。”
温和轻润的嗓音落下，她心尖蓦然一颤，他怎么会突然出现？
回眸望去，那人玉面春风、眉眼清和，依旧是印象中，那副不动如山的菩萨模样。
她仓促隐去眸中戾气，不自在地眨了下眼睫。
“我在杀人，脏，殿下不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