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风颜能求得一喘息之机,自然高兴,可高兴之余不免心生躁意。
眼下,她作为一枚被迫入局的棋子,任务越多,就会陷得越深,找爹和救小九的事,还一筹莫展。
她特意将“休沐”选在四月最后一日,听说这是朝中官吏每月最清闲的时候。
才出宫门,郑风颜随便找了个由头,想将兰姑姑甩下,兰姑姑摇着头不同意。
她只好拿出一包迷药,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威胁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兰姑姑,这昏头转脑的感觉不好受吧?”
兰姑姑瞪眼往后退,“姑娘别太过分了!”
“今日难得自由,你我分开行动,等天黑了,再到此处汇合。”
郑风颜又拍了拍她肩膀,“这宴京城到处都是太子妃的耳目,你怕什么?我先走了。”
兰姑姑脚下一跺,却又实在拿她没办法。
郑风颜几经打听,摸到了翰林院官署。
“走走走,没有牙牌,不得轻易入内。”门口值守挥手驱赶。
未免招摇,郑风颜今日特意穿了一件碧水色素裙,轻纱覆面,未施粉黛。
她想独自来翰林院打听她爹林蕙先的消息,奈何值守说什么也不让她进去。
郑风颜掏出一粒碎银塞给他,“大人能否通融一下?”
“不行!”
“那可否向你打听下,贵院有没有姓林的官吏?”郑风颜将碎银硬塞进他手里。
那值守两眼四处梭了下,不动声色揣进袖中,“姓林的啊,倒是有几位,你要找人的话不如去外头等大人们下职,这青天白日的,官署可不是外人能随便进的。”
郑风颜道完谢后,依言走到翰林院檐下侯着。
刚巧,有辆皂布马车停下,她赶紧凑上去。
下车的是位着青色禽补官袍的儒雅男子,身高体长,书生意气。
定睛一看,竟是那日逃出宫门时碰见的热心好官,当时气上心头,倒是忘记道谢了。
“这位大人,请留步。”
邓筠稍稍侧身,眸光扫过面前突然出现的覆面女子,淡问:“姑娘有何事?”
“大人不记得我啦?”郑风颜取下面纱,朝他微微一笑。
邓筠骤然瞧见姝丽女子明晃晃的笑容,有些惊讶,竟是那日与东宫和钰王府同时有攀扯的婢女。
“当日多谢大人提醒,大人可是在这翰林院当差?”郑风颜指了指高门上那块硕大的褐字匾额。
邓筠颔首,“不过是举手之劳,姑娘不必放在心上。邓某任翰林院从六品修撰,姑娘今日前来翰林院可是替贵人办差?”
翰林院多是经科举选拔出来的文臣学士,品阶虽不高,但随着内枢院地位的日益高涨,前途不可限量。
东宫背靠旧勋贵武将徐家,与翰林院这种文人之地不甚亲近,钰王倒是礼贤下士,与清直之流多有走动。
郑风颜知晓他以为自己是东宫婢女,那日偶遇,她穿的就是绿蓉的衣裳,现下是办私事,也不好直言来历。
“倒不是办差,我有件私事想向邓大人打听,不知大人可否告知?”
面对饱读诗书的文人,郑风颜说话不禁扭捏起来,打小村里边都对读书人礼敬三分。
所以哪怕他爹多年未归,顶着个读书人名头,村里也没人欺负她们祖孙二人。
“姑娘请说。”
“大人,举子高中后,是否是先入翰林院任职?”
“不尽如此,殿试后,三甲进士皆授官职,一甲三名挂职翰林院修撰、编修,二甲进士有的入翰林院做庶吉士,有的任六部主事,至于三甲进士,更多的是任州府推官或地方县丞。”
她爹信上写的是二甲进士,那读信的后生总不至于连个“二”字都能认错。
末尾任职的地方是个“院”字,那应该就是翰林院没错了。等等,一甲任修撰?
郑风颜瞪大了眼睛,惊问:“邓,邓大人,莫非你是状元郎?”
邓筠颔首,点头默认。
她不由地肃然起敬,看邓筠的眼神更加亮堂了。这状元郎生得眉清目秀,气质清正,品行也是高洁无瑕,简直是不可多得的人中龙凤!
“敢问状元郎大人,太和十四年,可有位姓林的二甲进士?”
邓筠思索一番后,道:“姑娘问的事情过于久远,邓某需去上峰那里查阅当年的中榜告示,才能得知确切答案。”
“那现在翰林院或是朝中有哪些林姓官员?”
上次问过卫楚珩,想来他是高高在上的亲王,压根没听说过她爹那种芝麻绿豆大的小官儿。
邓筠微微压眉,看郑风颜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意味。
她三番询问前朝官吏之事,真的只是私事?能随意出宫,是替东宫办事,还是钰王府,不得而知。
“姑娘所问之事,实在过于庞杂,且不说姓林之人众多,朝中大小官职更是盘根错节,除却户部,怕是没人能知晓全部。”
邓筠站得笔直,单手负后,“若有具体名讳,邓某倒是能帮姑娘问一问。”
郑风颜欲言又止,想说又不好直接说,万一隔墙有耳传到徐映月耳中,她岂不是又多了一个可以拿捏她的把柄。
虽说状元郎是和钰王一样的好人,但到底接触不深,他还只是个从六品的修撰,不能无故牵连了人家。
“多谢大人,我就是因为不知那人具体名讳,才来翰林院询问的,此等小事,大人不必挂在心上。”
“等邓某查清太和十四年科举中榜告示,不知该如何告知姑娘?”
郑风颜眸子一亮,若他能帮她找出当年的名单,那也是极好的。
“那就多谢大人了,大人若是查到,就请偷偷传信给东宫绿蓉。”
邓筠失笑,颔首表示明白。
西边一角,高敞的车厢里,茶香四溢。
邱淮山摸着“胡子”,慢悠悠地给卫楚珩添茶,揶揄道:“原来这东宫的美人计,不是施给殿下一人的。”
卫楚珩收回目光。
刚在刑部听了一堂好戏,准备来都察院翻阅资料,还未进官署,就瞧见翰林院门口那抹熟悉的身影。
正对着去岁的状元郎巧笑嫣兮、眉眼含羞。
“邓筠出身寒门,才气斐然,是难得的清流直臣,他与她是如何结识的?”卫楚珩指尖轻晃,盏中褐色茶汤散着淡雅的清香。
“比起这个,臣觉得更奇怪的是,太子妃一向治下严苛,她身在东宫,为何能单独出宫私会外男?”
卫楚珩放下茶盏,淡道:“长史先去都察院吧,本王跟上去看看。”
邱淮山吊起眉毛,“殿下你急啦?那郑姑娘怎么说也曾经是你小皇嫂,你可急不得啊!”
卫楚珩不咸不淡地睨了他一眼,“休要废话。”
“你看,你不仅急了,你还生气了。”
“牵邱长史下车。”
“……可是,这离都察院还有三里路呢。”
“长史年岁渐长,该适时锻炼才是。”
“……”邱淮山被灰溜溜地赶下了车,无奈地同时甩开两只袖子,跳起来啐了声。
春风微拂,金光撒道,车辙缓缓压过青石街道。
前方纤瘦窈窕的女子,面上覆着白纱,步态轻盈地在街上逛来逛去。
一会儿摸摸铺上风筝,一会儿试试五颜六色的手串,一会儿在话本摊前挑来拣去。
而后又开始买甜食点心,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捏着蜜果子,微微俯身,穿过面纱往嘴里送。
吃完了手上东西,许是逛累了,竟随意地坐到路牙上。
不知从哪跑来了一只毛色杂乱的小玳瑁,蹭着她的腿喵喵叫。
那女子倒是好脾性,起身买了些小鱼干,撕成一块块条状,不急不缓地喂着猫,还不时地揉着小猫脑袋。
卫楚珩失笑,摇了摇头。
小玳瑁猫被郑风颜逗得在地上翻肚皮打滚,嘴里还呜呜嚼着小鱼干。
郑风颜笑意更甚,也学它喵呜了两声,“等你吃饱肚子,我就送你去宁王府。”
“他号称是宴京城最喜欢捡猫捡狗的活菩萨,肯定会收留你这只小可怜的。”
卫楚珩再次挑开车帘,却见那女子已经将小玳瑁夹在怀里,步履轻快地走了数丈远。
“跟上。”
郑风颜蓦地一回头,眼珠子四处转,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可身后大街上,除了正常摊贩,以及来往的人和车,未瞧见异常。
“莫非是徐映月派人暗中盯着?”郑风颜双手拢紧小玳瑁,“别怕别怕,我们小心行事。”
她连穿过好几条街,问人才知,宁王府在城郊一带,离主城区还有好些距离,将小猫送与他的想法只好暂时作罢。
见天色还早,决定去一趟明月坊。
白日除了入幕贵宾,明月坊不开门迎客,伶人们大多在院里练习技艺,为晚上演出做准备。
郑风颜将小玳瑁栓在明月坊门口,拍了下它脑袋道:“你乖乖呆在这里等我,不许乱跑。”
她作为不得露面、不得暴露身份的暗苑伶人,前院的人并不认识她,和掌柜说了好些暗话,才得已进去。
前院中好些身姿婀娜的伶人,或跳舞,或奏乐,或唱戏,还有玩杂耍的,练得不亦乐乎,根本没人注意到她。
穿过前院,走进中腰三层小楼,再从二楼末间厢房的暗门进入暗道,七拐八弯之下,出了道口。
门口坐着两位守卫,正眯眼打着盹,越过他们,再穿过一弯石径小路,就到了暗苑之地。
其实从外面看,处在后方的暗苑,与明月坊前院离得并不远,只是中间通道被严密把控了,非暗苑内人,轻易找不到进出口。
一路跟过来的卫楚珩,盯着明月坊的招牌,微微挑眉。
他起身撩开帘子,欲下车。
侍从面色为难道:“殿下,这,这是风月之地……”
“去一次也无妨。”
目光瞥见被郑风颜用发带栓住的小玳瑁,正扬着小脑袋,眨巴着圆溜溜的大眼睛。
“照看好它。”
侍从:“……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