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风颜以为昨夜逃过一劫,没想到一大早就被徐映月唤去。
徐映月今日神情不似以往严肃,浅笑着揶揄:“没想到小十一还挺有血性,一言不合就要喊打喊杀。”
郑风颜心里一咯噔,她怕是全都知道了,一开口就是要兴师问罪的意味。
垂死挣扎了一下,“太子妃,我现在是郑风颜,小十一是谁?”
“哦,是吗?既然知道还顶着本宫义妹的名头,缘何要与人打架?”徐映月语气顿时冷了下来,威势迫人。
郑风颜微怔,挑眉看向她,看来她还不知道她在明月坊意图杀害殷坊主的事。
既然不是她派人暗中盯着,那昨日身后那道似有若无的注视是谁?
“那恶婆子欺男霸女,我路见不平,同她打了起来。”郑风颜开始信口胡诌。
又补充道:“太子妃放心,她打不过我,我没给我们东宫丢脸。”
“那本宫是不是还要嘉奖你?”
“可以,我想要——”
徐映月丢下手中茶盏,震在桌上叮当响,“办好本宫交代你的事,再来讨赏。”
“……哦。”
“钰王那边,你今夜再过去一趟,探探他对周为齐一案的态度。”
“什么案?”
徐映月皱眉,如此轰动天下的大案,她竟一无所知。
“太子妃,你也是知晓的,我一直被关在暗处,对外面的事知之甚少。”
徐映月虽有不悦,还是耐心说了一遍。
昨日父亲徐闻来信,说起卫楚珩在刑部审阅供词时,新发现一处疑点,事关两江地区私盐贩卖,怕是会拨出萝卜带着泥。
“太子妃,钰王殿下并非昏吝之人,同他聊聊风月也就罢了,这等要事他怎么会轻易告知于我?”
“这就要看你了。”徐映月勾唇笑道:“本宫相信,以你的本事,定能蛊惑住钰王。”
“……好吧,我答应了,太子妃能否也帮我一件事?”
她手眼通天,应该能救小九,再不济也能打听到小九下落。
徐映月微微抬手,眸光低垂,腕上佛珠翠意缓缓流淌,泛着柔润的光泽。
不咸不淡道:“本宫以为,你我打过这么多次交道,你该清楚本宫的脾性。”
“想跟本宫谈条件,得拿出实力来,比如,你办成这件事,本宫或许愿意听你一说。”
郑风颜拧眉,徐映月算盘打得极清,若想获取她的帮助,必须要付出同等代价。
可她现在手中,没有一点筹码,“是,我知道了。”
她沮丧地走出清晖殿,抬眼望着那万里无云的蓝天。
难道就要这样放弃小九吗?
不是没想过求助卫楚珩,可一旦求了,意味着她会暴露自己所有事情。
她尚是徐映月的棋子,她特意给她安排了个假身份,怎会允许她向政敌和盘托出?
到时施计不成,反而成了东宫把柄,恐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郑姨娘,你为何对着晴空唉声叹气?”
是卫宏昭,他手上抱着一摞子写过的宣纸,眼神亮晶晶的。
“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
“郑姨娘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昭儿愿意为你效力。”
卫宏昭将手上宣纸一把扔给身后侍从,“去,你去拿给母妃查阅。”
郑风颜不屑地睨着他,不是她“狗眼”看人低,他一个不掌权的毛头小子,要如何为她效力?
“……你不行,自己玩去吧。”
卫宏昭听得不乐意了,“我是东宫大殿下,虽然只有十岁,但我很行!说吧,郑姨娘,是不是我母妃欺负你了?”
郑风颜将信将疑地点头,“莫非你要替我报仇?”
“……这,皇祖父教导我们要孝悌忠信,我暂且不能为了你去开罪母妃。”
“上次你欺负幼弟的时候,可没见你将圣上的话放心上,不敢就是不敢呗,说实话没那么丢人。”
卫宏昭挠头,“我讨厌卫灵晔那副畏手畏脚的模样,身为兄长说他两句怎么了……”
见郑风颜面色沉了下去,赶紧道:“我以后不欺负他就是,郑姨娘别生气,母妃就是爱生气,有时说话也难听,大家都不敢惹她。”
郑风颜轻嗤,“这叫仗势欺人!”
“嘘!小心叫母妃听见了!”
卫宏昭突然灵光一闪,道:“郑姨娘,不如你欺负我吧。“
“嗯?”
“我是母妃唯一的儿子,欺负我不就等于欺负她?”
郑风颜顿时眸光一亮,他说的好有道理。
“来吧,郑姨娘,狠狠打我吧,替自己报仇。”卫宏昭说着就拽起郑风颜的手,要往自己的脸上呼巴掌。
郑风颜及时刹住手,“你说的这个办法我会考虑,等以后万不得已的时候再用,欺负小孩儿,胜之不武,眼下我可不能这么干。”
开玩笑呐,在徐映月门口打他唯一的儿子,不想活啦!
不过,卫宏昭的话倒是提醒了她,他作为东宫唯一的嫡子,背靠徐家,身份贵不可言,但同时也是徐映月最大的软肋。
远处的卫灵晔,落寞地看着俩人打闹,将新写的课业随手丢到灌丛中。
郑风颜惊觉有动静,眸光扫去,却什么也没发现。
她将挡路的卫宏昭推开,“等你长大了再来讨打,小小年纪就好生学习。”
“长大了皮厚,我怕郑娘娘打得手疼。”
“……”
郑风颜无语凝噎,叹道:“好小子,有你,真是你母妃的福气。”
卫宏昭咧着嘴,笑得灿烂,“巧了,母妃也是这么说的。”
-
宁王府。
卫俭瑛寝殿中,熏炉袅袅,彩绸高挂。
一身形妖娆、面容绮丽的女子,穿着藕色贴身衣裙,露出一截纤细如玉的腰肢,赤着足,踮脚飞舞。
脚踝处的金铃,随着动作叮叮作响。
步态轻盈,舞姿绚丽,媚眼如丝,好似勾魂摄魄的艳鬼。
一曲毕,美人甩袖躬腰,盈盈浅笑。
坐在轮椅上的卫俭瑛拍手赞道:“不愧是小九,曼妙绝伦。”
小九唇边挂着笑,展臂旋身几圈,翩然落在卫俭瑛膝上,圈住他的脖颈。
吐气如兰道:“殿下可还满意?”
“自然。”
“那殿下还舍得将我送人?”
卫俭瑛浅笑散去,眸光沉郁幽冷,“小九,我意已决,不必再说这些。”
小九垂眸,靠在他怀里,丹红的指尖搭在他喉间,轻轻拨弄俩下,“殿下好狠的心,小九难过了。”
卫俭瑛不为所动,大掌抚在她柔软的腰间,想将人推开。
小九不依,改侧躺为面对面。
她贴得很紧,眸光黏腻地盯着卫俭瑛,小腿微微挪动。
“你明明……为何不要我?”
那日明月坊从出来,她就被带到了宁王府,一直关在卫俭瑛寝殿中。
白日,她练习各项才艺,他坐在轮椅上静静看着,偶尔指点两句。
晚上,她拼命缠着他,他也意乱情迷,只是会牢牢恪守住最后一步。
卫俭瑛将人锁住,拉近几分,警告道:“小九,适可而止,不要挑衅我。”
小九眸光璨然,红唇印上他的。
片刻温存后,她推开他的唇,抵着那高挺的鼻梁,笑道:“殿下分明甘之如饴,装什么圣人?”
卫俭瑛收回手,捏住那张明媚张扬的脸,“小九,以后也这么伺候男人,懂吗?”
小九身子僵住,眸带雾气,低道:“原来种种亲昵,都是殿下的算计。”
卫俭瑛拇指碾着她的唇,“小九,收起你这幅深情模样,我需要的是刀,不是软肋。”
小九从他膝上起身,拢好衣裳,正色道:“知道了,我要出去一趟,殿下不能成日将我囚在此处。”
“在父皇寿宴之前,你还不能出去。”
“那之后呢?等他看上我,再将我关在皇宫里一辈子?”
“不要任性,小九,你我大仇未报,何谈自由。”卫俭瑛起身,绞了湿帕子擦手。
小九瞥着他完好的腿,嘲讽一笑,“殿下装了十几年,不嫌累吗?你无权无势,也不受宠,拿什么报仇?”
卫俭瑛踱步到小九边上,长指挑起那张绝代风华的脸,“我不是有你吗?小九,你说过会永远听命于我,难道你说的都是假话?”
“可我,都当真了。”
小九撇开脸,“是,当年你救我,我的命就是你的了,你想利用我做什么都可以,但能不能让我出去传个信?”
“你想去找小十一?她身在东宫,我现下不可能让你在宫闱露面,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吧。”
“你还是这般绝情,在你心中,除了替你母妃报仇,还有别的吗?”小九冷声质问。
卫俭瑛置若罔闻,神色依旧冷郁,“你无需懂我,替我做好事就行。”
小九痴痴地笑,指着殿门道:“出去,我不想见到你。”
卫俭瑛深深看她一眼,坐回轮椅,“小九,不要让我失望。”
门扉被重重阖上。
小九瘫坐在地,泪如雨下。
她为何会喜欢上一个没有心的木头人?
她一直以为他待她不一样,如今看来确实是不一样。
他对她,比任何人都狠。
他怜惜满院子的阿猫阿狗,唯独不会怜惜她。
他对府中所有下人都不摆亲王架子,唯独对她,以主人自居。
夜夜耳鬓厮磨,也捂不热他那颗冰冷的心。
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