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时,山道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冷雾。
秋长月顺着石阶一路走下去,步履极轻,没有惊动门派里的任何人。
山下镇子里的老铁匠刚掀开厚重的木门板,一抬头,便瞧见这小仙师正安安静静地站在门首。他墨发半束,晨风吹得他衣袂微动,手里正极其妥帖地捧着一张画了样式的宣纸。
“小仙师怎么这么早?这次要打个什么物件?”
“一盏莲花灯。”秋长月走上前,将纸铺在粗糙的木桌上,用修长的指尖轻轻点在花瓣的纹路处,声音清亮而和缓,“大叔,这里的花瓣要镂空,花芯正中留一个凹槽,约莫拇指大小,能稳稳嵌进东西便好。不用太繁复,底座压得稳些就行。”
老铁匠眯着眼瞅了半天那虽不纯熟却极尽用心的线条,又看了一眼少年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笑道:“小仙师,这凡尘的灯,修仙的仙长也喜欢么?”
秋长月微微一怔,随即弯了弯唇角,长睫敛下,“喜欢的。”
傍晚去取灯时,那铁铸的莲花远比纸上画的要精致许多,触手生温。他道了谢,将灯小心地收进怀里,踩着暮色回了后山。
在幽静的竹林深处,他挑了一块平整的青石坐下。袖口拂过,掌心便多了一枚冰蓝色的晶石。这是他用体内的冰灵气,不眠不休熬了整整三个月才凝出来的,通体剔透,不含半点杂质。他将晶石严丝合缝地推入莲花芯的凹槽中,随后并起两指,指尖在夜色中凝出一道极细、极纯粹的紫色雷光,轻轻点在晶石之上。
冰雷相触,没有预想中的暴烈,而是在刹那间融成了一簇冰蓝色的火焰。那火光澄澈至极,顺着铁器镂空的缝隙溢出来,将少年的眉眼照得明明暗暗。
秋长月看着那抹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铁质花瓣。
他记起八岁那年,自己刚被带上山,连国破家亡、逐水飘零的痛苦都还隔着一层懵懂的雾,整个人只是茫然。是任雨霁牵住了他的手,两个同样无家可归的少年,在这陌生的修仙门派里相依为命。
那年也是这个时候,任雨霁带他去过一次河边。看着满河的凡尘灯火,两人唯余沉默。
在回去的路上,他就想,若是有一能够为师兄打一盏灯,他会不会高兴。转眼间就到了任雨霁20岁及冠,他想,这个礼物是该送了。
那是掌门师尊一拍脑门定下的“同日诞辰”,让任雨霁永远成了他生辰宴上的附庸。修仙之人淡泊红尘,可任雨霁骨子里,其实比谁都看重那点属于凡间的温存。
回到院落时,夜色已经沉得像一汪浓墨。
白日里那些热闹的、真心或敷衍的贺寿声早已散尽,四周静得只能听见风过树梢的沙沙声。
任雨霁正微微弯着身子,指骨分明的手将石桌上的碗碟一一收拢。在长年累月的冷遇里,他已经习惯了在喧嚣退场后,安静地收拾残局。
秋长月站在那株合抱粗的桃树下,衣袖垂落,将那盏冰蓝色的莲花灯藏在身后。
“师兄。”他轻声唤道。
任雨霁的动作微微一顿,侧过身来。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落在他肩头,将他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清孤的剪影。
“你跟我来。”秋长月弯了弯眼睛,脚步放得极轻,却笃定地往后山走去。
任雨霁没有多问一句,只是放下手中的活计,不紧不慢地跟在那个挺拔的少年身后。
穿过幽深的竹林,两人停在后山那片隐秘的桃林深处。花期已近尾声,风一吹,残存的花瓣便如细雨般扑簌簌地落下来,掠过两个少年的衣襟。秋长月在一棵最大的古桃树下立定,转过身,将藏在身后的莲花灯缓而稳地举到了任雨霁面前。
夜色在这一瞬被温柔地剥开。
冰蓝色的冷冽光芒与隐隐泛着的紫晕交织在一起,透过镂空的花瓣倾泻而出。光影流转,将秋长月的脸庞照得盈盈如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落满了细碎的火星,亮得惊人,却没有半分平素的顽劣,盛满了少年最赤诚、最干净的心意。
“给你的。”秋长月看着他,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绵软,却极清晰,“生辰礼物。庆祝师兄你及冠,希望你能喜欢,这上面的灯是用我灵根之源的冰雷凝结而成的,只要我还活着就会一直燃烧,师兄,愿你……此生得见长明,不顺天意,只顺心意。”
冰雷在通体幽蓝的莲花瓣中静静跃动,狂暴的天地异能被驯服成最温柔的守候,将秋长月的脸颊映得宛如美玉。
任雨霁看着他,一时间竟有些失神。掌门宠爱、天资绝艳的小师弟,此刻却像多年前那个懵懂拉着他衣角的小孩一样,把最炽热、最干净的一颗心,用凡间的花灯盛着,双手奉到了他面前。
“傻气。”任雨霁轻轻笑了一声。他伸出双手,极轻地覆在秋长月捧着灯的手背上。
冰蓝色的莲瓣间,紫色的冰雷静静摇曳,光晕不烫,却顺着指尖一点点驱散了周遭长夜的冷意。
晚风徐徐吹过,残存的桃花零星落下来。任雨霁透过那抹荧莹的光,看着秋长月亮晶晶的眼睛。他忽然觉得,仙途再寂寥也无所谓了,他这一生,大抵是走不出这双眼睛了。
“走吧,回去了。”
任雨霁没松手,顺势牵住了秋长月微凉的指尖。残存的桃花在脚下铺了一层,两人走得极慢,那盏通体幽蓝的莲花灯在彼此相贴的衣袖间微微晃动,将微紫的光晕一圈圈荡开。
山路的夜风有些大,但两个人的手牵在一起,正好把那一小片夜色捂得妥帖而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