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归位
三月底的岭南大学,红墙绿瓦,木棉大道红花似火,与杜鹃花竞相争艳。
杨毅坐在宿舍楼下的石凳上,手里攥着一罐可乐,没有打开。
江清梦和周玲玲,胡主任与陈浩然,教室里,老师在讲台上讲夏商周断代工程,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他觉得自己像一只搁浅的船。在海里能扬帆起航,上了岸,不知道往哪走。
江清梦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她看到杨毅一个人坐在石凳上,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没什么。”
江清梦没有追问。她从袋子里拿出一个苹果,递给他。
杨毅接过去,没有吃。他把苹果在手里转了两圈,又放下了。
“清梦。”
“嗯。”
“你说……我们以后干什么?”
江清梦愣了一下。她看着杨毅的侧脸,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很陌生的东西——不知道往哪走的空。
“你以前不是会想这些的人。”她说。
“以前没时间想。”杨毅说,“澳洲、扶桑……现在闲下来了,脑子就乱了。”
江清梦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以后干什么。”她说,“但我知道现在干什么。”
“干什么?”
“陪你。”
杨毅转过头,看着她。她没有笑,也没有害羞,只是看着他,眼神尽是温柔。
他忽然觉得,那些想不明白的事,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
司徒欣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三月中旬。
课桌上的试卷堆成了小山,黑板上的倒计时写着“距高考还有82天”。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那些熟悉的、又有些陌生的课本,觉得这半年的生活像一场梦。
她不太适应。以前她能做一天卷子不抬头,现在坐四十分钟就想站起来走走。以前她觉得高考是天大的事,现在她觉得一只工蚁扑过来的时候,不会问你高考考了多少分。
四月底,学校放了两天假。
司徒欣买了去乡下的大巴票,去看奶奶。
奶奶一个人住在山里。爷爷去世后,她不肯跟儿女去城里,说城里的房子像鸽子笼,住不惯。儿女们劝不动,只好由着她,隔三差五回去看看。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村口有一棵老槐树,司徒欣小时候在这棵树下乘凉,听奶奶讲故事。
奶奶坐在门口择菜。看到司徒欣,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妮儿,你咋回来了?”
“放假了,来看看你。”
奶奶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遍。“瘦了。在学校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没有,吃得好着呢。”
司徒欣跟着奶奶进了屋,屋里还是老样子。
“奶奶,你一个人住在这儿,我不放心。”
“有啥不放心的?我身体好着呢。”奶奶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你好好读书,考上大学,奶奶就高兴了。”
司徒欣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陪着奶奶。
夜里,司徒欣被雷声惊醒,窗外的天空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大雨倾盆。闪电一道接一道,雷声滚滚而来,在头顶炸开,震得窗户哗哗作响。
突然手机响了,是气象台的预警短信——“红色预警:未来三小时累计降雨量将超过200毫米,请做好防灾准备。”
司徒欣的心猛地一沉。她跑到门口,推开门的瞬间,雨水灌进来,打湿了她的裤腿。
村子后山,有东西在炸响。是石头滚落的声音,是泥土滑动的闷响。
泥石流。
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她转身冲进屋里,奶奶已经醒了,坐在床边,正在穿衣服。老人的手在发抖,扣子好几遍才对上。
“奶奶,走!”司徒欣蹲下来,要把奶奶背起来。
“去哪?”
“上山!泥石流要来了!”
奶奶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雨太大了,什么都看不见。但她在这里住了六十年,她知道什么是泥石流。
“妮儿啊,”奶奶的声音很平静,“你跑吧。”
司徒欣愣住了。
“你说什么?”
“你跑,你能跑掉。”奶奶整了整衣领,“我跑不动了。你背着我也跑不动。两个人都跑不掉。”
“我能跑掉!”司徒欣急了,“我是觉醒者……”
“觉醒者也扛不住一座山。”奶奶看着她,眼神满是慈祥和不舍,“妮儿,你听话。你跑了,奶奶就放心了。”
司徒欣的眼眶红了。她蹲在奶奶面前,攥着她的手,眼泪掉下来。
“我不走。”
“你这孩子……”
“我说了,不走!”
司徒欣站起来,冲出屋门。
大雨落在她身上,像有人拿盆从头顶往下浇水。她跑到村口,朝后山看去——
一道灰黑色的洪流正从山顶倾泻而下。泥浆裹着石头、树干、碎土,像一头没有形状的巨兽,张开大口,要吞噬整座村庄。
距离她,不足千米。
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二三分钟,就能到村口。
她没有跑。
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闭上眼睛。
雨声、雷声、泥石流的轰鸣声,全部褪去。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她感觉到体内那股冰凉的、沉睡的力量。在水里救那两个落水男孩的时候,它觉醒了。在澳洲、在扶桑一直陪在自己身边。
它一直在那里。
司徒欣睁开眼睛。
雨水从她脸颊滑落,她的双手向前平举,掌心朝外。冰蓝色的光芒从她体内涌出,在身前凝聚、压缩、拉伸——
一柄冰晶巨剑在虚空凝结。
十米长,剑身上流淌着冰蓝色的光纹,像精美的艺术品。
司徒欣的额头上青筋暴起,双手在剧烈地颤抖。她感觉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空了,又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那种感觉很奇妙。
“去!”
冰晶巨剑破空而出,撞向迎面而来的泥石流。
剑尖切入泥浆的瞬间,冰蓝色的光芒炸开。以巨剑为中心,一层又一层的冰晶向四周蔓延。泥浆被冻结,石块被冻结,树干被冻结,整片泥石流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在距离村口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凝固成一座冰晶巨山。
后续的泥石流还在往下涌,但冰晶巨山像一座堤坝,将它们拦在了村外。泥浆从一侧分流而去,绕过村庄,汇入下游的河道。
雨还在下,但村子保住了。
司徒欣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她的双手撑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右手的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白森森的皮肤上裂开了几道口子,渗出的血珠在雨水中很快被冲淡。
她抬起头,看着那座冰晶巨山。蓝色的光纹在雨夜里格外耀眼,像一座沉默的守护神。
“妮儿!”
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她站在雨里,看着那座冰晶巨山,又看着跪在地上的孙女,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从她苍老的脸颊滑落。
司徒欣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了下去。右手撑地,疼得她直吸气,但她还是挤出一个笑。
“奶奶,我说了,我们能跑掉。”
“傻妮儿。”老人的声音在发抖,“傻妮儿。”
司徒欣把脸埋在奶奶的肩膀上。雨还在下。村口的老槐树在风雨中摇晃,但它的根扎在很深的土里。
————
常超坐在办公室里,看窗外的梧桐树发呆。
他的办公桌靠窗,桌上摆着一台电脑、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杯、一盆同事送的绿萝。电脑开着,屏幕上是那份他看了三遍还没看懂的文件。
他现在是正科级了。编制在军队,政府给他安排了一个闲职。不用天天坐班,但总得来看看。来了,就得找点事做。
问题是,他不知道能做什么。
“常科长,这份文件您签一下。”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走进来,把一份文件放在他桌上,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常超拿起那份文件,翻了两页。看不懂。他又翻了两页,还是看不懂。他拿起笔,想签字,又放下了。他不知道这个字签下去意味着什么……
日子一天一天过。他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开会听不懂,就记下来回去查。
有些人在帮他,比如后勤的老刘,主动告诉他食堂几点开、停车位怎么申请、办公用品去哪领。
有些人在难为他,比如综合科的小王,每次找他办事,都说“这个不归我管”“那个要等领导签字”“流程还没走完”。
还有些人,表面客气,背地里不阴不阳。
“常科长,您这军衔,在我们这儿坐办公室,是不是太屈才了?”
常超看了那人一眼,没有说话。
他回家,把这些人、这些事说给李梅听。李梅在厨房炒菜,锅铲翻得哗哗响。
“那个姓王的,下次他再推脱,你就去找他们科长。”李梅把菜盛出来,擦了擦手,“你是军方的人,你怕他?”
“不是怕。”常超说,“是我真的什么也不懂。”
“不懂就问。”李梅把菜端上桌,“你以前修车,不也是从不会到会的?”
吃完饭,他洗了碗,陪了妻子一会,然后坐到电脑前。
他打开了一个网站,界面很简陋,黑底白字,像九十年代的老论坛。左上角有两个字——“回声”。
这是他无意中发现的地方,没有人在意现实中的真实身份,但他们在这里志趣相投,三观相仿。
“新人,在单位被排挤,怎么办?”
——“别急。你先搞清楚,谁是可以信的,谁是不能信的。”
——“多听,少说。你不需要所有人喜欢你,你只需要站住脚。”
——“你需要搞清自己的目的,升职加薪还是闲适摸鱼。”
常超一条一条地看。没有人问他叫什么名字,没有人在意他是干什么的。有人叫他“老常”,有人叫他“修车的”,他很喜欢这种感觉。
他在“回声”里学会了怎么开会,怎么签文件,怎么在不卑不亢的同时又不得罪人。他学会了看哪些人是真的在帮他,哪些人是在看他笑话。
他的军功章在抽屉里放着。他没有挡别人的路,也不需要争什么。
三个月后,他在科里站住了脚。
是因为他不争,不争功,不争名,不争风头。有人说他“木”,有人说他“憨”。但再没有人敢敷衍他。
那天下午,他去单位开会。会场上坐满了人,李局坐在主位上,念了一份文件。念完后,说了一句:“这个项目,常超同志负责。”
常超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李局,李局也在看他。那目光里有信任,也有期待。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西方天空映出一片霞光,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