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游乐场
时间过得很快。五月翻过去,六月到了头。
司徒欣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一种难得的松弛。
“杨哥,我下周就高考了。”
“紧张吗?”
“不紧张。”她笑了,“泥石流我都扛过来了,还怕考试?你放心,九月我就去找你们了。岭南大学,我去定了。”
杨毅笑了一下。“好,等你。”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常超的号码。
视频接通,常超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理得整整齐齐,面色红润,比在军队的时候胖了一点。
“常哥,最近咋样?”
“挺好。”常超靠在沙发上,身后的墙上挂着全家福,“科里的事上手了。你嫂子现在不跟我吵了,孩子们也听话。”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刻意的,是从心底溢出来的。
“上周你嫂子生日,我给她买了一条项链。她说我乱花钱,但戴上了就没摘下来。”
杨毅看着屏幕上常超的脸,充满了幸福和自信。
“常哥,我真羡慕你……”杨毅心情有些不自然。
常超明白杨毅的感情现状,他沉默了一下,说道:“男人嘛,要勇于面对,不知什么时候就死在了战场上,你还纠结什么……”
杨毅挂了电话看向窗外,若有所思,今晚的月亮格外明亮,凤凰花在明亮的月光映照下亦显娇艳。
星期天,杨毅约了江清梦和周玲玲去游乐场。
这一次,三个人之间的气氛比上次自然了一些。江清梦还是会挽他的左臂,周玲玲还是会挽他的右臂。杨毅不再拘谨,坦然接受她们两个人的爱意。
游乐场里人很多。孩子们拿着气球跑来跑去,情侣们手牵手在旋转木马前排着队。
“去坐过山车?”杨毅指了指远处那个巨大的轨道。
“好。”两个女人同时回答。
三个人朝过山车的方向走去。经过一个旋转木马旁边的游乐区时,一阵尖叫声从旁边传来。
“孩子!我的孩子!”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蹲在地上,脸色惨白。她的儿子——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躺在地上,捂着自己的左腿,疼得哇哇大哭。旁边的攀爬架上,一根横杆的螺丝松脱了,孩子从上面摔了下来,小腿明显变形了。
江清梦停了下来。
“让我看看。”她蹲下来,轻轻拨开小男孩的手。小腿骨折,但没有刺破皮肤。她把手覆在小男孩的腿上,绿光从她掌心涌出。周围的人太多,她只释放了很微弱的异能,刚好够稳定伤势、止痛,不让骨头错位加重。
“别哭了,马上就好了。”她的声音很温柔。
小男孩的哭声渐渐小了。他睁着泪汪汪的眼睛看着江清梦,“姐姐,我不疼了,你怎么弄的?”
“姐姐会魔法。”江清梦笑了笑,站了起来。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要走。一抬头,看到周玲玲正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惊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怎么了?”江清梦问。
“没什么。”周玲玲摇了摇头,但她的目光没有移开,“你刚才……很厉害。”
江清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顺手的事。那孩子那么小,总不能看着他哭。”
杨毅站在旁边,看着她们。他注意到周玲玲看江清梦的眼神变了,不是以前那种客气的、保持距离的审视,而是一种真正的、带着温度的注视。
他忽然觉得心里轻松了一些。
傍晚,他们在游乐场旁边的一家餐厅吃饭。
菜上齐了,三个人慢慢吃着。杨毅给江清梦夹了一块鱼,又给周玲玲夹了一块排骨。
吃到一半,杨毅放下筷子,看着周玲玲。
“玲玲姐,你为什么要从延州大学转过来?”
周玲玲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爷爷身体不好。”她的声音轻了一些,“心脏的问题。他年轻时候打仗留下的旧伤,年纪大了,心脏一直不好。医生说需要手术,但他的身体条件……”
她停顿了一下。
“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五。”
餐厅里安静了,江清梦放下筷子,看着周玲玲。
“我妈一个人照顾不过来。我转学过来,离家近一些……”周玲玲的声音越来越低。
杨毅转头看向江清梦。
那眼神里没有话,但江清梦看懂了。
江清梦看着他那双眼睛,她想起澳洲,想起扶桑,战场上刀枪无眼,她会拼尽性命保护杨毅的。
但如果下次她回不来了,杨毅还得需要有人陪他走完下半生。
“玲玲姐,”江清梦放下筷子,真诚地说道:“明天带我过去看看周爷爷吧。”
周玲玲愣了一下。“你……你是说……”
“我的异能是木系,有治疗能力。我不敢保证一定能根治,但至少能让周爷爷的身体恢复到能手术的程度。”
周玲玲的眼眶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声音卡在喉咙里。
“谢谢。”她终于说出了这两个字。
江清梦笑了一下。“不用谢。”
杨毅坐在中间,看着她们。他忽然觉得,这顿饭的滋味,比之前任何一顿都好。
手术那天,医院走廊里站满了人。
周玲玲的母亲、姑姑、叔叔,还有几个周家的老战友,都在手术室外等着。墙上的电子钟一跳一跳地走,每跳一下,空气就凝重一分。
杨毅站在周玲玲旁边,江清梦站在另一边。
手术室的灯亮着,红色的“手术中”三个字,抓紧了所有人的心脏。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篮球队长陈浩然和他的母亲一起走了过来。
陈母五十出头,保养得很好,穿着一件深色的连衣裙,手腕上戴着一只翡翠镯子,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目光锐利,在每个人身上扫过。
“周太太。”陈母走到周玲玲母亲面前,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听说老爷子做手术,我们特意过来看看。”
周母勉强笑了笑:“有心了。”
陈母打听到,手术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五。周家老爷子很可能下不了手术台。那么周家的地位会一落千丈。
陈家这几年地位上了一个台阶,如果周家没了老爷子,那就什么都不是了。他们来,一是为了探望,二是为了确认手术后对周家的态度。
走廊里的气氛有些压抑。陈家这几年势头正红,陈母一人压得周家人抬不起头来。周家的那些老战友也把陈浩然围到了中间,互相攀谈起来。
陈母的目光扫过周玲玲,然后落在杨毅身上。杨毅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T恤,站在周玲玲旁边,两个人靠得很近,关系亲密。
陈母又踱了回来,心中做出了决定,无论手术成不成功,周玲玲已经配不上他儿子了。
“这位是?”她问道,语气不咸不淡。
“我朋友。”周玲玲的声音很平静。
“玲玲啊,你现在交朋友,也不看看场合?你爷爷还在手术室里呢,生死未卜,你倒好,跟一个男同学拉拉扯扯的。传出去,对周家的名声可不好。”
陈母目光扫向周家人,周家人不自觉低下了头,并没有一个人敢争辩什么。
周玲玲的手指攥紧了杨毅的手背。杨毅感觉到她想说话,轻轻摇了摇头。
“这位阿姨,”杨毅开口,“周爷爷的手术很顺利,不用您操心。至于我和玲玲姐是什么关系,这是我们自己的事。”
陈母的脸色一变,正要说什么——
走廊尽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老人,穿着旧军装,腰板挺得笔直。头发全白了,但走路的步子稳而坚定。
杨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爷爷!”
杨红军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的目光扫过走廊里的人,最后落在陈母身上。
另一个老人,八十多岁,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但走路虎虎生风。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
江清梦看到他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变成了惊喜。
“师父!”
她跑过去,扶住白老怪的胳膊。“师父,你怎么来了?”
白老怪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你杨爷爷给我打电话,说有个老战友要做手术,让我来看看,没想到你也在这边。”
他看了一眼手术室的门。“里面的情况,你跟我说说。”
江清梦正要开口,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快步走过来,穿着白大褂,胸口别着“院长”的工牌。他的额头上全是汗,走到白老怪面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师公,您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您。”
白老怪看了他一眼,不耐烦地说道:“我来看看病人,你忙你的。”
院长连连点头,直起身,他看到了江清梦,愣了一下,这个年轻女孩正挽着白老怪的胳膊,态度亲昵。
“这位是……”院长试探着问。
白老怪拍了拍江清梦的手:“我关门小徒弟,叫师叔。”
院长的表情僵住了。
他看了看江清梦,又看了看白老怪,嘴唇抽动了下。
“师……师叔。”院长最后恭敬地叫道。
江清梦也有些尴尬,但还是点了点头。
院长的脸红了一下,但没敢说什么。他转身,引着白老怪和杨红军往手术室方向走。
陈母和陈浩然站在走廊另一头,脸色已经变了。
赵院长,四十多岁的实权人物,有红色背景,是他们陈家不敢招惹的存在。此刻,正对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头点头哈腰,叫“师公”。
那个穿旧军装的老人,是杨毅的爷爷。
陈母的目光在杨红军身上扫了一遍,她不认识这个人,但院长对他的态度十分恭敬。
走廊里又响起一阵脚步声。
一个老人拄着拐杖,缓步走过来。他九十多岁了,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胸前的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他的脸上全是皱纹,但那双眼睛,锐利得如刀锋。
陈母的脸色彻底白了。
陈老,镇国级的老前辈,战争年代走过来的,一句话能决定一个家族兴衰。
“陈……陈老。”陈母的声音在发抖。
陈老没有看她。他走到杨红军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红军啊。”陈老的声音有些沙哑。
“老首长。”杨红军立正,敬了一个军礼。
陈老伸出手,握住了杨红军的手。然后,两个老人同时红了眼眶。
“二十年了。”陈老说。
“二十年了。”杨红军说。
他们抱在一起,互相拍着对方的后背,像两个久别重逢的孩子。
走廊里没有人说话。周家的人认出了陈老,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敬畏。院长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喘。
陈母站在原地,腿在发抖。她拉起陈浩然的手,快步朝走廊另一头走去。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凌乱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