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入学
回平安县的班车上，杨毅靠着车窗，窗外麦苗返青，油菜初黄，远处的果林杏花竞相绽放。
江清梦、李继业高考成绩优异，可以直接去岭南大学报到。
杨毅高考失利，他可以选择继续留在军队，或者军区举荐去岭南大学。
大家都建议他去大学，但他心中十分迷茫：
孟婆汤勺秘密，灵异随身，澳洲战场面对上万蚁族，扶桑采石场浴血奋战——他真的能和普通学生一样，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那些书本上的知识吗？
他不知该怎么选择，于是回到了平安县。
杨毅推门进来的时候，老人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瘦了。”
“没瘦。”杨毅笑了笑，在爷爷对面坐下。
杨毅说道他立功了，有机会去岭南大学就读。但他很适应现在军队的生活，不知道去大学能学些什么。
杨红军没有问他军队的事。他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件不相关的事情。
“街口的早点铺关了。杨爱民回老家了。”
杨毅愣了一下。“为什么？”
“每天两三点就起来，干到晚上**点，挣不了几个钱。”杨红军把茶缸子放在石桌上，“不只他一家，今年街道上已经关了三家了。”
杨毅低下头，沉思这里面的缘由。
他想起了吴勇，想起了常超。但那些像老杨一样、没有被命运选中的普通人呢？他能帮他们吗？
打蚁族，是保卫蓝星。可那些人的日子呢？谁来拯救？
“爷爷，”杨毅抬起头，“我想去上大学。”
杨红军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你终于明白了”的平静。
“想通了？”
“想通了。”杨毅说，“光靠厮杀，不能让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我得知道这个社会是怎么运转的，得知道那些店为什么关门。只有把这件事搞清楚了，才能真正改变什么。”
杨红军没有接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饺子，韭菜鸡蛋的，行不？”
杨毅笑了一下：“行。”
几天后，岭南大学。
杨毅站在校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门头上的校名——岭南大学，四个字是孙先生题写的，笔力遒劲。
“走吧。”李继业推了推眼镜，拎着行李往前走。江清梦跟在后面，好奇地打量着校园。
三个人穿过校训碑，沿着主干道往东走。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声音，到处都是青春。
杨毅不太习惯，他习惯了澳洲的寂静、扶桑的雾气、采石场上的虫鸣。这些热闹，像另一个世界。
岭南大学历史系，杨毅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进来。”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偏分头，发胶打得一丝不苟。浅蓝色短袖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手腕上戴着一块两三百块钱的智能手表。
他正低着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动。
胡卫国，历史系教导主任。
杨毅站在办公桌前，等了两秒。胡卫国没有抬头。
又等了两秒。还是没有抬头。
“老师，我是来报到的新生。”杨毅把录取通知书放在桌上。
胡卫国的拇指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录取通知书，又看了一眼杨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等一下。”
杨毅等着。
大约过了两分钟，胡卫国终于放下手机，拿起那份录取通知书，慢悠悠地翻开。
“杨毅？”
“对。”
“历史系？”
“对。”
“插班生？”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对。”
胡卫国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上下打量了杨毅一遍。
普通的T恤。普通的运动裤。普通的运动鞋。全身上下没有一个牌子，加起来不超过两百块钱。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杨毅的脸上。那张脸不算英俊，眼神平静，没有新生的拘谨，也没有对“主任”的敬畏。
胡卫国说不上来那种感觉是什么。但他不太舒服。
“坐吧。”
杨毅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胡卫国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推到杨毅面前。
“先把这张表填了。姓名、学号、家庭住址、高考成绩，每一项都要填，不要漏。”
杨毅拿起笔，开始填。
“家庭住址”一栏，他写了“平安县城南派出所宿舍”。
“高考成绩”一栏，他停了一下，然后如实写了——比岭南大学的录取线低了将近一百分。
胡卫国一直在看着。
他的眼睛不大，但很活泛。杨毅落笔的时候，他的目光就钉在那张表格上。
“你的高考成绩……”他拿起表格，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把表格放下，手指在上面弹了两下。
“你这个分数，不够我们学校的录取线。”
杨毅没有说话。
“你怎么进来的？”
“特招。”
胡卫国的眉毛挑了一下。“特招？什么特招？”
杨毅没有回答。
“你有录取通知书，我不拦你入学。”他的语气变得不紧不慢，“但咱们历史系呢，学风一向很正。你比别人晚来一个学期，课业压力不小。高考分数又不太理想……”
他停顿了一下，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茶。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他吹了吹，又放下。
“我呢，最看重的就是一个人的态度。成绩可以不好，但态度不能不端正。你之前什么情况我不清楚，但既然到了岭南大学，就要守岭南大学的规矩。按时上课，不许迟到早退，作业按时交，不许顶撞老师……”
“胡主任。”杨毅打断他，刚从战场下来，他有些急躁，“这些规矩我都知道。表格填完了，还有别的事吗？”
胡卫国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太自然的表情。
他在大一新生面前“立规矩”不是第一次了。大部分新生会低头听，会点头说“知道了”，会露出那种“主任好厉害”的表情。但眼前这个插班生……
他很不舒服。
“你这个档案，高考分数不够，应该走特殊渠道，还缺一份材料。你去三楼教务科，找王老师盖个章。”
杨毅站起来，转身走出办公室。
上了三楼。教务科的门开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坐在电脑前。
“老师，胡主任让我来盖章。”
王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接过表格，审视了一会，拿起章盖了一个。
“好了。”
杨毅接过表格，回到二楼。
胡卫国接过表格，看了一眼，眉头又皱了起来。
“还需要一个章。你去五楼，找刘老师。”
杨毅看了一眼表格，又看了看胡卫国的脸。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向五楼。
五楼办公室无人。等了十分钟，杨毅在楼道看到一个年轻的老师，杨毅询问刘老师在不在。年轻老师说道：
“刘老师已经请一个礼拜产假了，现在正在家抱儿子呢。”说完年轻老师急匆匆地走了。
回到二楼。
胡卫国接过表格，看了一眼，没有盖章。
他把表格放在旁边，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然后滑动手机。网页上显示“春季大促销4.99两根原装数据线”。
杨毅盯着他，身体里有股邪火，直往脑门上窜。办公桌上的金属茶缸轻轻晃动，发出嗡嗡的声音。
这时杨毅左手汤勺印记微微一颤，一股凉意从左手流向大脑。杨毅瞬间又冷静下来。
胡主任听到金属茶缸颤动的声音吓了一跳，赶紧把手机放下，环顾一周没发现什么异样。他看向杨毅，发现杨毅脸色忽明忽暗，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
胡主任很官方地说道：“小伙子不要那么大火气，怎么没盖章，有什么困难说出来，我可以帮你吗？”
杨毅看到胡主任那小人得志的表情，刚平静下的心情又要发作。这时一道响亮的声音传来：
“杨毅！”
杨毅回头看去。
走廊里，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夹克，体型偏瘦。
杨毅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年轻人笑了，伸出手。
“我叫周远，周玲玲的表哥。我在她的手机上看过你的照片。”
杨毅想起来了，鬼方都遗址昏迷的四个人里，有一个是周玲玲的表哥。
“你好。”杨毅握住他的手。
“你来报到吗？”周远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表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胡主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对。”杨毅回答道。
胡主任看到周远，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周……周远？你怎么来了？”
“胡老师，这是我弟。”周远的语气很随意，“他刚来，什么都不懂，您多关照。”
胡卫国愣了一下，看了看周远，又看了看杨毅。
“你弟？”
“对。”周远笑了笑，走到杨毅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自然得像认识了十几年。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胡卫国目瞪口呆的事——他把杨毅拉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自己拉了另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语气热情得像在招待贵宾。
“你吃饭了没？我知道学校后门有一家粤菜馆，味道特别好。等会儿我请你。”
“谢谢，不用了——”
“别客气。玲玲专门叮嘱过，让我照顾你。”周远笑着摆手。
周远想到周玲玲与他谈及杨毅时，那表情，妥妥一个刚恋爱的小女人模样。这可是周家的准女婿。
胡卫国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下。
周远，省发改委周副厅长的儿子，文学院李教授的外甥，周政委的孙子。
这个校园里，有些学生是不能得罪的。周远就是其中之一。
而此刻，这个“不能得罪”的学生，正坐在一个穿着两百块钱T恤的插班生旁边，嘘寒问暖，拍肩搭背。
胡卫国的脑子里飞快地转。
这个学生，他惹不起。
胡卫国的声音忽然高了半度：“杨毅同学一看就是一表人才，我正跟他聊呢，这孩子态度特别好，我特别喜欢。”
他站起来，走到杨毅面前，拿起那张表格，飞速扫了一遍。
“表格填得没问题，我刚才说的那些手续……哎呀，那些都是例行公事，不用管了。我这边帮你办了就行。”
杨毅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想与这种人纠缠。
“谢谢胡主任。”杨毅没有感情地说道。
“不客气不客气。”胡卫国连连摆手，“以后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宿舍满意吗？床位不满意的话我帮你调。”
“都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
周远站起来，拍了拍杨毅的肩膀。“走吧，我带你去认认路。”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
门没有关。走廊里传来周远的声音：“玲玲在医学院那边等你，等会儿一起去吃饭……”
胡卫国站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那扇敞开的门，脸上的笑容慢慢消退。
他坐回椅子上，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涩得发苦。
就在这时，走廊里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胡主任。”
胡卫国抬起头，愣了一下。“小赵？你怎么来了？”
来人是校长办公室的赵助理。他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走过来，放在胡卫国的桌上。
“胡主任，之前忘了跟您说。有个叫杨毅的新生，是军方特招的，上尉军衔。”
胡卫国的手顿了一下。
“校长亲自交待历史系这边……我前两天太忙，忘了及时跟您说。”赵助理的语气带着歉意，“对不起啊胡主任，是我的疏忽。”
胡卫国没有回答，看了一眼文件。
杨毅，上尉。
上大一的上尉。
“你……”他的声音有些变调，“你怎么不早说？”
“对不起，是我疏忽了。”赵助理的态度很好，好到让胡卫国找不到发火的理由。
“疏忽？”胡卫国的声音拔高了几度，“你知道我刚才……你知道我在他面前……”
他没有说下去。
赵助理站在那里，低着头，一副“早知道你什么事都办不漂亮”的表情。
胡主任的脸更红了。
他想起刚才，刘老师明明请了产假。他还让杨毅去找刘老师盖章。
他竟然戏耍一个上尉，军方特招，校长特别关照的人物。
胡卫国颓然坐在椅子上，脸色忽明忽暗，手指在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