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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 61 章

水天相接,浪卷涛飞。

头顶是无边无际的晨曦天空,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汪洋大海,谭聿则垂死挣扎,被海浪一次次掀翻后缓缓下沉。

手臂猝然一抽,谭聿则彻底醒了过来。

窗外大雨未停,他花了足足一分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在车里睡了几小时,刚刚只是做了个没头没脑的梦。

车载时钟显示现在是四月十三日,早上六点零五分。

谭聿则一边回忆着那个模糊的梦,一边调整座椅,对着镜子整理好头发和衣着便开门下车。

撑伞走在雨中,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一部分梦境记忆被周遭湿冷的环境唤醒,谭聿则脚步一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刚才的梦有些太真实了,他为什么掉进了海里?

为什么江万会亲他?

为什么那个近乎诀别的吻会让他这么难过?

谭聿则找不到原因,索性剥了颗糖扔进嘴里含着,伸手接了几滴雨水,再看着它们从指间滴落。

车停得远,他又走了一段路才进了大门,表明身份后被门卫亲自带至屋檐下,按响了别墅门铃。

很快就有人开了门。

“您好,是谭警官?”一个中年女人从门后探出了头,从衣着看来,她应该是这个家的保姆。

谭聿则向她展示证件:“警察局重案组谭聿则,找梁青,有些情况要向他了解。”

保姆笑了笑,迎客进门:“梁先生刚刚起床,劳烦谭警官稍等。”

谭聿则点头,收了伞立在门边。

阴雨连绵不断,四月转眼已经过去快一半,阳光却一次都没光临过赫安市。

都说天气会影响人的心情,那么此刻心头萦绕着的那点难以溯源的悲戚恐怕和雨天脱不了关系。

宽敞大气的客厅里,谭聿则落座于沙发上,划拉着他和江万的聊天记录。

对话停留在凌晨,江万向他汇报了在黑市的收获,还一连几条语音向他分享了惊魂时刻。

他听完后叮嘱江万千万不能再亲自参与这种任务,并以前辈的身份谴责了那边那位谭聿则,认为他出任务还带着江万这种非专业人士的行为有失考量,不能再有下次。

后辈没有正面回应他的指导,反倒是江万挺身替他解释,说是自己非要跟着去的,还详细列出理由一二三。

谭聿则看后觉得江万的理由的确还算合理,没再多评价,关心了江万的状况后匆匆结束对话。

跨越时空的聊天结束后,他一直没有休息。

江万汇报的线索表明Jerry的身份不简单,甚至可能与江万的死有间接关系。

麻烦之处就在于他查过Jerry的身份背景,这人就是个早早辍学后一直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小混混,现存的资料里没有任何信息能表明他和那款叫做“南柯一梦”的香水有关联,甚至在得到线索之前都没有确切的证据能说明TA-407这种物质来源于“南柯一梦”。

来自过去的线索的确帮了他们大忙。

凌晨一点,谭聿则联系了陈辽,让他加个班把证物库里的香水和酒混在一起,陈辽照做后的确从混合后的液体里提取出了TA-407这种物质。

陈辽连连称赞,问他从哪里得来的线索,他说做梦梦到的,陈辽无言以对,挂断电话。

凌晨两点,有人匿名向市局举报Soirée Libre存毒贩毒,容留吸毒人员。

市局刚刚向市民承诺会严厉打击毒品犯罪,接到举报后立马出警,果然在Soirée Libre缴获一批毒品,还抓了几个躲在后巷吸毒的男人,勒令酒吧歇业整改,罚款约谈一样不少。

可收缴的证物里唯独不见“南柯一梦”。

凌晨三点半,酒吧老板和工作人员陆续做完笔录,霍俐按着谭聿则的意思以笔录内容有疑将Jerry暂时扣在警局,但苦于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他们只能关他十二小时,十二小时内补不上证据就得把人家请出警局,还得赔礼道歉稍作补偿。

凌晨四点,谭聿则开车前往梁青家。

Jerry的作案链条已经初具雏形,只差作案过程的直接证据。

三十一日晚的监控画面由于角度问题,无法看清Jerry是否向江万的酒里掺入了“南柯一梦”。江万已经说不出话了,那么当晚在场的梁青就是补全证据链的关键。

就算梁青并未目睹Jerry的行为,但只要能回忆起Jerry当晚的任何异常,都有可能为他们指明新的方向。

谭聿则盯着屏幕,犹豫着打下一句“在干嘛?”。

消息发出后,对话框前出现了一个红色环形箭头。

谭聿则点击几次重新发送,消息依旧无法发出。

可能是信号又出问题了,他自我安慰一般想着,将手机揣回兜里,眉间的褶皱更重几分。

保姆去而复返,端来热茶放在他面前的桌上:“请稍等,梁先生马上过来。”

保姆口中的马上长达十五分钟,但由于此次是清晨临时拜访,就算提前电话通知过也实在太突然了,谭聿则并无多少怨言,见了梁青后还主动起身握手道:“梁先生,今天贸然来访是想向你了解一些情况,多有打扰,还请恕罪。”

梁青衣装整齐,眼下留有难以忽略的青黑,他抬手请谭聿则落座,谦逊道:“没关系,谭警官不必客气。是小万那边有什么情况吗?”

谭聿则点头,直言道:“尸检结果显示江万的死另有疑点,你还记不记得,三十一日晚上在酒吧给江万倒酒的那个男孩?”

梁青沉默回想着,缓缓点了点头:“记得,白白净净的……年纪应该不大,是酒吧的服务员。”

谭聿则:“嗯,当晚监控显示你们三人有一段小摩擦,当时发生了什么,还回忆得起来吗?”

梁青:“可以。不过,这件事上次不是问过了吗?是那个小孩有什么问题吗?”

谭聿则言辞模糊道:“暂时没有确切的证据,所以得请你再想想当晚的事。”

梁青深吸一口气,了然点头。

“谭警官不介意我抽支烟吧?”

“请随意。”

梁青点燃了烟含在唇间,呼出一口极淡的雾后看向落地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格外葱绿的常青树,缓缓道:“我弟弟金生从小就好玩乐,总是带着小万到处闯荡。其实江阿姨不喜欢小万总和金生待在一起,只是碍于两家的交情一直没有明说。”

“那天晚上我路过金生的生日派对,顺便进去看了一眼。”

谭聿则放下茶杯:“梁先生的生日派对没有邀请你?”

梁青话音一顿,思路明显被他打断了。

谭聿则和他对视后才抬手道:“抱歉,职业习惯,你继续。”

梁青淡淡扯了扯嘴角:“没事,我一向不去人太多的地方,可能是年纪大了,精力不如金生旺盛。”

这茬过去,他继续刚才的话:“那时候看见小万也在,他看起来心情不太好,我就上去陪他坐了一会儿,问了问他的近况。”

“他陪金生闹了一整天,又喝了很多酒,应该是累了,说话不太客气。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比较了解他的性子,可能是……当晚有什么让他不如意的地方,所以他一直不太高兴。”

“我当时只没发觉他的状态有什么不对,实在没想到他后来会……”梁青低下头,深呼吸调整自己的状态。

谭聿则能理解,这种问话需要当事人一遍遍回忆死者生前的状态和模样,这对悲痛不已的亲朋好友来说简直像场永远不会结束的凌迟。

但他已经看过太多这样的场面,这案子牵扯出来的事情也让他有些心力交瘁,没那么多心思顾及梁青的情绪,很没人情味地问:“后来呢,酒吧服务员出现之后,你打断了两人的亲近,这是为什么?”

这个问题直白又暗含不明意味,梁青皱了皱眉,抬手弹了次烟灰。

“公共场合嘛,当晚在场人身份各异,小万喝多了行为不受控,我作为哥哥自然要提醒两句。”

“江万是同性恋?”谭聿则明知故问。

梁青抬起眼皮,将烟头彻底摁灭在烟灰缸里:“谭警官,这也和问话有关?这事情涉及到小万的**,他都不在了,我们还是不要妄议为好。”

谭聿则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倒是能屈能伸:“你说得对,是我唐突了。不过江万只是和服务生靠得近了点,行为还不算太过界,你突然上前拉开两人,是为什么?”

梁青沉默几秒才道:“……他一直给小万灌酒,可能是想从他身上挣点提成吧,我说了几句不好听的,但那小孩胆子大得很,压根不怕,反而变本加厉往小万身上蹭……谭警官,你知道的,小万身份摆在那里,想从他身上捞点好处的人简直不计其数,他自己喝多了没有防备心,我当哥哥的怎么可能放任不管。”

谭聿则及时点头表示理解。

“后来那小孩把酒洒了,小万就让他离开了,可能是觉得我管得太宽了,我们没说几句小万就发了脾气。”梁青沉了沉声音,再次点燃一根烟,“我不知道那会是我们见的最后一面……现在想来,我的确不该管那么多,至少不要让他觉得不开心。”

谭聿则沉默着,微微皱了眉。

客厅很快就烟雾缭绕起来,香烟的气味在不抽烟的谭聿则面前放大了存在感,但此刻他顾不上嫌弃,拿手机找到当晚的监控视频,调出一个画面后摁下暂停键,递给梁青。

“这时候你们说了什么?江万的心情似乎有好转了,为什么后来突然爆发了呢?”

梁青毫无防备地接过手机,看清画面后瞳孔微缩。

画面正好拍到江万的正脸和梁青的后脑勺。

江万亲昵地抱着梁青的脖子,言语间脸上带着漂亮又不清醒的笑。

两人交流几句后,江万的笑容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苦涩。

他将额头抵在梁青肩上,半分钟后梁青扶起他,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再之后便是江万发脾气的场面,梁金生闻声前来调解,让自己的司机送走了江万,梁青在卡座里扶着额头待了一会儿后也离开了。

直到视频结束,屏幕归于漆黑,梁青都没有说出一句话。

半晌,他轻轻将手机放回桌面,问道:“谭警官,小万跳楼会和我们的争执有关吗?他那晚的情绪起伏很大,我的话会不会对他造成刺激?”

在联系上江万之前,谭聿则也这么猜想过。

江万当晚的情绪可以用混乱一词来形容,时而喜笑颜开时而怒火中烧,并且在梁青出现后,他的情绪开始变得极其不稳定。

但江万坚称自己不会自杀,后来又在他体内发现了TA-407,现在“南柯一梦”能致幻的线索也被他们捏在手里了,江万并非主动坠楼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只是案件内情还未向外公布,谭聿则也没法向梁青透露太多。

他多次提问甚至涉嫌引导都没能从梁青这里得到有用的细节,已经对这场问话不报太大希望了。

“事情已经发生了,我能理解你的悲痛,但也请不要过度联想。梁先生还想得起来视频里这段时间你们说了什么吗?”谭聿则问。

面对谭聿则锲而不舍的追问,梁青只能和盘托出,话音因为压抑着翻涌的情感而有些发哑。

“他问我当年回L大为什么没去看他。”梁青说,“我们都从L大毕业,我算是他的学长,不过中间隔了很多届,他在学校的时候,我已经在家里的公司干了很多年了。”

“那年我是回母校做交流的,时间不凑巧没去看他,没想到他一直记得。”

学生时代的江万是什么样,谭聿则大概能想象出一个轮廓来。

他们视频的时候江万脸上总会无意间流露出清纯又天真的气息,也许是没有经历过社会的毒打,所以一直保留着属于学生的特质。

“江万和你很亲近?”谭聿则突然问。

一连几个问题都让梁青有些措手不及,但碍于礼节没有发作,只是稍稍皱眉表示不满。

情绪压制得如此得当,谭聿则不合时宜地想起江兰说江万独树一帜完全不像江家的人,这么看来,也许梁青能获得江兰的青睐。

谭聿则对梁青表情里传达的情绪视若无睹,直视他等待他的回答。

“……算是吧。”梁青思索片刻后道,“我们一起长大,小万他似乎对我有些……依恋?总之有时候已经超出了亲人的范围,但他是江梁两家最小的孩子,被宠着长大的,我也就没有过多干预他的行为,直到近些年,我开始有意和他保持距离。”

梁青口中需要干预的行为显然就是监控画面里那种旁若无人的亲近举动。

谭聿则:“你的意思是,江万对你的情感已经超出了兄弟的范围?我可以理解为暧昧吗?”

似乎是多年的困扰终于被人发现,梁青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可以这么理解。”

谭聿则掰了掰手指,思索着没有立马接话,梁青便自顾自说道:“前些年我只当他还小,没把他的言行放在心上,什么都顺着他的意思来,只顾着让他高兴。后来……慢慢就不一样了。”

谭聿则:“什么不一样了?”

梁青拿着烟盒来回翻动,喉间轻轻一滚,淡然道:“我订婚了,不可能再陪着他胡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