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时分,卡森海岛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巨响,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无数钢铁碎片和建筑部件如暴雨般投入海面,带着尚有余温的气泡缓缓沉入海底。
江万落水后第一秒就拼命地划动起手脚,可数米高的海浪迎面打来,连换气的机会都不给他,更别说搜寻另外一个被浪拍散的人影。
窒息和寒冷如同无尽的深渊一点点将江万吞噬,他彻底被海水包裹,四肢如同被拴上了巨石,逐渐发沉无力。他吊着所剩无几的意识缓缓睁开眼,深海无垠,海面晨曦越来越远,目光所及之处只剩黑暗与辽寂。
这时再问他在烈火中化成灰烬和在深渊中堕为鱼食哪一种死法更痛苦,他的回答会是一样痛苦。
不是因为生理所受的折磨有多重,而是独自赴死时的一片虚无太过难熬。
如果能被上天垂怜,实现他死前最后一个愿望,他希望谭聿则没有经历过这一刻的绝望与孤寂,希望他能活着躲过这一劫。
下坠突然停止,他被一双有力的手托住了后背。
对方捏起他的下巴,贴唇渡过一口微凉的气息。
如同在荒漠中遇见甘霖,在暗夜中得见北星,江万被拖拽着上浮,冲破海面猛地灌了口新鲜空气。
“江万!江万,坚持一下……”
意识迷离之际,江万听到了一道模糊的声音。
他费劲地掀开眼皮,看清眼前和他同样狼狈的人后喃喃喊了声他的名字,下一秒,意识彻底走失在奔涌的暗流之中。
昏迷前一瞬,他竟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连近在眼前的死亡也不再惧怕了。
如果在这个尚有余温的怀抱里死去,也未尝不可。
许是上天听清了他的心声,沉浮之间,他感觉自己的灵魂脱离了那具冰冷的躯壳,缓缓升入半空。
原来去往天堂的途中这么嘈杂吗?
江万不禁吐槽,因为他耳边萦绕着无数纷杂的声音。
他听见梁金生邀请他参加生日派对,听见酒吧狂欢的乐曲,听见市中心不曾停歇过的车流声。
突然一阵尖锐得能划破长空的尖叫声掠过,紧接着,他听见了呼啸着朝他而来的警笛声。
江万想睁开眼,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任由旁人将他抬起又放下,还在他脸上盖了什么东西。许是那东西轻柔的质感唤醒了他的触觉,渐渐的,他能感受到自己正躺一个冰凉的台面上,四周似乎环绕着挥之不去的寒气。
这里好安静。
没有狂风,没有海浪,没有警笛,也没有心跳,仍旧是一片虚无。
他好像被关在一个盒子里,可他没法睁开眼来确认,于是猜想道——也许这就是死亡。
在这地方待了很久,他有些害怕了,飘飘忽忽的灵魂开始躁动,他觉得自己应该去找什么人,因为只有待在那个人身边他才能平静下来。
不等他想起那个人到底是谁,一束强光照在他身上,他听见一个声音说:“谭哥,挺惨烈的,要不你别看了吧。”
另一道声音响起:“这有什么,什么死状我没见过。”
这声音让他睁开眼睛的**更加急切了。
他觉得很熟悉,却又因为声音里没带多少感情而不敢靠近。
他脸上的东西被拿开,光束变得更加强烈,不等他适应强光带来的那丝温度,手腕就被什么东西捉住了。
“谭哥,他这表看起来就很贵,可惜都碎成这样了。”
随后便是一道击打声:“喜欢这表?你就不怕他半夜站你床头亲手送给你?”
那个听起来傻傻的人吃痛嚎了一声,跑了。
周遭又陷入一片寂静,但江万知道那人还在他附近。
轻得几乎能忽略不计的脚步围着他转了一圈,又停在了他戴着表的那只手边。
“指针还停在十二点整……”那人叹了口很轻的气,似乎是有些惋惜。
明知不会得到答案,但他还是问道:“那么高摔下来很疼吧?你这事儿还挺棘手,我倒真希望你现在突然醒过来对我说一声愚人节快乐。”
江万将那五个字默念了一遍,却再也感知不到那个人的存在了。
周围很快又吵闹起来了,他听见江兰江弈的哭声,听见他爸在念听不懂的经文,而后又被梁金生握着手不放……
如果能发出声音,他一定会狠狠笑话梁金生,因为这人哭得最大声,眼泪还大滴大滴砸在他身上,弄得皮肤有些灼痛。
疼痛之余,江万感觉自己又开始飘荡了,像个断线的风筝随风而去,风停之后便缓缓落地。
良久,耳边忽然多了道猫叫声。
那猫叫得很急,声音也哑,总之叫得很难听,一点也不可爱。
江万被吵得不行,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花了好久才认出这个昏暗的房间是他家客厅,而自己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
衬衣紧得几乎让他呼吸不过来,他随手扯开领子,揉乱头发,可还是觉得浑身燥热不适。衣服脱到一半,他余光无意间瞥见一只通体黝黑的猫咪正蹲在桌子旁舔毛,时不时看着他喵两声。
江万停下动作,将自己家环顾一圈后疑惑地看着黑猫:“你是谁?怎么在我家?”
黑猫朝他喵喵叫了两声,翘着尾巴走了。
他目光追着黑猫的背影而去,见黑猫用圆滚滚的小脑袋拱开公寓门后连忙追了上去。
这猫有点傻,江万心想。
那么多路不走,偏偏要往天台跑,多危险。
江万提心吊胆追着黑猫来到天台边缘,那猫一跃跳出天台,落在了危险的外平台上。
他想都没想就跟着跨过去,想把猫抓回来,谁知脚刚落地,黑猫就不见了,只剩他一个人昏沉着脑袋站在天台。
脚下的深渊晃出几道重影,江万心中没来由地冒出一个念头。
——不对,这是假的,我不该站在这里,我不能往下跳。
可这时他仿佛又变成了飘在半空的一抹灵魂,心中大喊不要却没法控制自己的动作,脚底一空便直直朝着深渊坠去。
*
“……不要。”
“救命……”
“不……不要!”
江万猛地惊醒,直直从床上坐起,额间布满了汗珠。
窗边的人影闻声回头,第一时间朝他奔过来。
“千千!千千你怎么样?”
“能听见我说话吗?千千?”
江万惊喘着抬起脸,看清梁金生的脸后点了点头,被梁金生一把抱住了。
“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要离我而去了——”梁金生的眼泪像两股喷泉,完全收不住,“吓死我了啊!你总算活过来了呜呜呜——”
江万皮肤惨白,唇色也很淡,一脸虚弱样。
他被梁金生勒得皱起眉,怎么推都没能把人推开。
“千千呐——你说你今天要是没救过来我可怎么办啊——”
“呜呜呜呜啊啊啊——”
江万被这熟悉的哭丧声吵得耳鸣,忍不住咳了两声,希望能唤醒梁金生的良知。
梁金生果然停下哭嚎,神经敏感地抓着他的肩膀问:“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医生,你一定要坚持住啊!”
江万赶紧拽住他:“我没事儿了!你吵得我头疼,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梁金生一听他这骂声孔武有力的,心脏瞬间落回肚子,大张着手臂又要搂上来。
“打住!”江万抱着被子滚到病床另一边,“再嚎你就滚出去。”
梁金生抽了抽鼻子,绕到他身边坐下,泪眼汪汪满脸悲戚地看着他。
江万猛然想起刚才那个虚无缥缈的梦。
不知他死后梁金生哇哇大哭的时候是不是这种丑样子。
总之他对着这张脸是说不出来更多赶人的话了。
但梁金生有很多话要问。
“你怎么回事?半夜三更跑卡森岛上干什么?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知不知道今天有多危险?”说着,他恨不得把手机里重复播放的新闻塞进江万脑子里,“你自己看,实验事故引发爆炸!还好你当时在海里,否则就要尸骨无存了!”
江万尚未完全清明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只见视频里几个大字闪烁着夺人眼球的光芒。
卡森实验室!!
实验事故!!
清晨爆炸!!现场浓烟滚滚!!!
BGM节奏十分急促,偌大的病房内立马充斥起紧张严肃的气息。
“3月20日清晨,卡森海岛因实验事故引发大规模爆炸,目前死伤人数不明。知情人士称‘卡森实验室多年以来一直进行着违背伦理违背道德的非法实验,此次爆炸算是自食其果’,消息是否可靠还未被证实,请广大市民朋友谨慎分辨。”
爆炸……
卡森实验室……
几小时前的记忆慢慢苏醒过来,江万盯着屏幕,但没在听里面的内容。
他们把柯罗诺斯炸掉了,可时间没有回正,他们也没有被抹除。
这么一遭过去,竟然什么都没发生吗?
心底像有密密麻麻的针在扎,江万猛地回神转向梁金生,声音微微发抖问:“谭聿则呢?谭聿则在哪里?”
梁金生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谁在哪?你现在还有心思关心别人?要不是我发觉你的定位有问题立马出海去找,你今天就要喂鱼了!”
江万掀开被子要下床,被梁金生紧按着不放:“你先躺好!医生马上过来给你检查身体!”
江万不停挣扎,完全听不进去他的话:“谭聿则在哪里?你看到他没有?”
梁金生被他折腾得没招了,强行拉拽又怕弄伤他,只好耐着性子哄道:“哥知道你着急,你要找和你一起上来那男的是吧?你先坐好,他没事儿他好着呢!我一会儿喊他过来,行吧?”
江万执拗地下了床,吊针脱出血管带起一缕细细的血流。
江万没有感觉似的,在梁金生的惊呼声中光着脚跌跌撞撞往房间门去:“他在哪里?我自己去找他……”
梁金生连忙跟上搀了他一把:“不是,你急什么呀,人就在隔壁又不会跑了,我喊一嗓子他就过来了,你看你……”
话音未落,单人病房的门忽地从外被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撞进了江万覆满泪花的眼底。
“江万。”
谭聿则呼吸未平,匆匆朝他走来,身后是狂奔而来的梁金生的私人保镖。
听见这道声音的那一刻,眼泪便顺着脸颊成股落下,江万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挣开梁金生的手踉跄上前,被谭聿则稳稳接入怀中。
“我找了你好久……我梦见我变成一具尸体,陈法医还拿刀划我,好疼……”江万埋脸在谭聿则身上呜咽道。
“没事了,别怕,我们都还活着呢……”谭聿则收紧胳膊,恨不得把人揉进身体里,劫后余生般在江万发间印下几个珍爱的吻。
梁金生一愣,立马皱起了眉。
站在一旁的保镖垂首道:“抱歉老板,我们没能拦住他。”
梁金生有气就撒:“滚滚滚!这么多人看一个人都看不住,我要你们干嘛?滚!”
保镖连连鞠躬,一刻不敢多待地跑了。
梁金生无语地闭了闭眼睛,再睁眼时,他亲爱的弟弟已经和那个来路不明的男人拥吻在一起了。
“——哎!”梁金生陡然拔高语调,“干什么呢干什么呢?”
两人被打断后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江万前一秒还哭得眼睛鼻子发红,看过来时脸上已经写满了不爽。
“什么情况!”梁金生连摁了几次人中,大步绕着两人转了几圈,“江万,你最好给我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情况?”
江万盯他数秒,难得没立马出声怼他,被谭聿则扶回床上靠好之后才缓缓开口道:“就是你看见的这样。”
他拽过谭聿则的手十指相扣,抬起下巴看着梁金生:“谭聿则,我男朋友,你们见过的,但你应该不记得了。”
谭聿则手脚冰凉还没完全恢复,闻言惊喜地看他一眼,复而朝梁金生一笑:“梁哥好。”
梁金生耳边似乎劈下一道响雷,目光来回在两人之间扫视。
“我们什么时候见过?我什么时候见过他!?”梁金生企图从他们脸上找到一点玩笑的踪迹。
但江万的表情可谓是前所未有地认真,甚至还带着几分坚定,那眼神似乎在说——
你敢说一个不字我就不认你这个哥了。
梁金生自然不会冒着被江万开除哥籍的风险表达自己对这个姓谭的、来路不明的、差点和江万死在一起的人不满,但千言万语一口气吞进肚子里后,他暂时也说不出什么好话。
好在这时医生敲门进来了。
医生的出现勉强让病房内几乎冻结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江万这才想起来观察周遭环境。
医生的工作牌上写着这家医院的名字,这是梁金生一朋友开的私人医院,环境好保密性强,既然人已经在这里了,那么他坠海的事应该还没被其他人知道。
一番检查过后,医生道:“身体机能没有太大问题,醒过来就表明已经没有大碍了。你提到的喉咙刺痛以及头晕眼花会慢慢恢复,不必太紧张。四肢肌肉有拉伤,后续几天会酸痛,这几天最好还是卧床休息,恢复一下。”
谭聿则听完医嘱频频点头,追问道:“那其他的伤……”
“都是皮外伤,擦伤居多,按时涂药尽量不要碰水,用不了几天会自己长好的。”
“好,谢谢。”谭聿则心疼地用指腹抚过江万身上的创可贴和几块小纱布。
医生向梁金生致意后正准备离开,没走两步又被江万喊住了,伸着脑袋让他帮谭聿则也检查一下。
梁金生终于还是看不下去了:“行了行了,他能有什么事儿,就捞上来之前呛了几口水,扔地上没一会儿就缓过来了,还是关心关心你自己吧,刚捞上来的时候冻得嘴唇都是紫的,怎么都喊不醒。”
显然江万不太关心当时一脚踏进鬼门关的自己,反而向呛了几口水的谭聿则投过担忧的目光。谭聿则立马揉了揉他的后脑勺以做安抚,摇头表示自己真的没事。
梁金生:“…………喂?你们能消停一会吗?没人打算向我解释一下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卡森岛?好端端的为什么会掉进海里?”
江万不答反问:“你不打算解释一下为什么知道我在卡森岛,还有你说的定位是什么东西?你给我安了追踪器?”
梁金生话音一下子被堵回嗓子里。
“怎么能叫追踪器呢,别说那么难听嘛……我只是在你手机里加了个定位器,这不是以防万一嘛。”他笑嘻嘻道,“我就怕什么时候突然联系不上你,你看,今天不就用上了!我半夜给你发消息你不回,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一看定位,好嘛,直接上卡森岛了,要不是我当机立断出海去找你,你今天就……”
梁金生避着口风,没把后话说出来。
“你那时候没意识,都不知道今天有多惊险!卡森岛附近有巡逻船只,一般人压根没法靠近。那卡森岛是什么地方?那可是传说中殷老板的地盘,是你能随便去的吗!”
“我带人在外围徘徊了好久,急得要死,就怕你在里面出什么事儿,正要给兰阿姨通个气看需不需要找办法去接你回来,电话都没拨出去,岛上就炸了!”
梁金生肢体夸张地比划着现场情况,描述更是夸张了不知道几个度:“我见巡逻艇都往岛边开之后立马驾着快艇冲破防线,想着直接攻上岛去找你,谁知道开到半路就遇上他驮着你朝这边游,二话不说就把你们给捞上来了。”
梁金生心有余悸地捂着心口:“真是天佑我卡特兰啊,否则我们家老幺就要折海里了。”
江万沉默良久后沉沉吐出一口气。
“我妈知道了?”他突然反应过来,猛地抬头问。
“哦,还不知道呢,”梁金生连忙拿起手机,“刚刚那阵吓傻了,忘记联系兰阿姨了,这会儿正好你没事了,给她打电话报个平安。”
江万奋起抢过他的手机:“不行,不能让她知道。”
梁金生不放手,反而挑起眉毛:“这么大的事儿哪能不告诉她!你差点就没了!”
江万:“不行!让她知道了我就完了,她会把我关回老宅的!”
“的确得关几天让你长长记性,放手——”
两人抢得有来有回,最终因谭聿则出手相助,江万大获全胜。
梁金生本来就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弟弟的男朋友没什么好印象,这么一遭下来,不满又凭空增加了几分。
谭聿则把手机藏到江万身后,讨好道:“哥,今天确实是事出有因,您就帮他瞒一下吧。”
梁金生:“事出有因?有什么因,你们上卡森岛干嘛了?”
谭聿则和江万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大言不惭道:“旅游。”
梁金生:“?”
江万见他说不出话了,乘胜追击道:“我还没和你算跟踪我的账呢,现在我们扯平了,你不告诉我妈的话,我就大发慈悲不告诉梁阿姨你往我手机里装定位器的事,而且今天本来就是大喜的日子,扯这些事儿多不吉利……行吗,哥?”
梁金生气得手抖。
谭聿则手还搂着江万,也笑问:“可以吗,哥?”
梁金生终于崩溃,发狂大喊道:“谁是你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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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