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个问题。你们的‘家庭旅行’,江万为什么没有去?”
此情此景下问出这个问题,火上浇油的嫌疑很重。江兰从踏入警局开始就一直克制着自己的各种情绪,悲伤也好气愤也罢,她都很好地维持着体面,但谭聿则话音刚落,她的表情立马有了变化,不再稳当。
“谭警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江兰因衰老而松弛的眼皮折回眼窝中,眼珠略微黯淡,但眼神中却藏着不易察觉的锋芒。
江兰十八岁开始经商,是建设新洲的第一代商人之一,手下的卡特兰集团从最初的摩托车运输小店发展到如今集运输房产科技为一体的赫安半边天只用了十五年。她此刻直视谭聿则,目光不算凌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这是数十年掌舵集团、经历过商海惊涛骇浪后沉淀的上位者气息,不疾不徐,却让人望而生畏。
谭聿则彻底明白局里为什么非把这烫手山芋扔给他了。
江兰轻轻皱了皱眉:“你认为江万是因为和家里关系糟糕才自杀的?你认为他自杀的责任在我们?”
谭聿则清了清嗓子:“江女士,恕我冒犯,但这不是没有可能。江万已经死了,他生前经历了怎样的思想斗争我们都不得而知。况且,江万先生患有抑郁症,一切会引起他情绪波动的因素我们都有必要了解清楚,否则大家坐在这里争论没有任何意义。”
“我来说吧。”江兰的先生坐回她身边,手覆在她手背上稍作安抚。这个男人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沉默着流泪,用江兰的话来说就是很脆弱。也许江兰已经被面前这个年纪轻轻就敢和她拿腔的队长惹烦了,索性往旁边挪了挪,默许由丈夫来进行接下来的交流。
“计划这次旅行的时候,我和小兰特意让江弈去问过他的意见,后来也亲自打电话问过,但他对我们很冷漠,直接拒绝了。”男人声音微哑,“他不愿意去,我们当然也不强求,否则这一趟旅程一定谁也不顺心。谭警官,江万和我们的关系近年来闹得很僵,这是事实,但一定不是他自杀的缘由。”
“他回新洲后执意要从家里搬出,拒绝了他妈妈安排的住处,一个人住在那个什么……桃木公寓?”江父说。
“胡桃巷公寓。”江弈纠正道。
“对,对,胡桃巷。”江父抹了把脸,“那里怎么能住人呢?多少年的老房子了,邻里是些什么人都不清楚,还整天和那帮狐朋狗友吃吃喝喝,毫无志向……要找他自杀的原因,不该问我们,该去问问那群人!”
待客室一度陷入沉默,只有谭聿则动笔记录的唰唰声。
江兰端起茶杯喝了口茶,似乎是有些嫌弃,随后便把茶杯放回桌上再也没有动过。她的眉头放松了不少,显然,丈夫已经把她想说的话都说完了。
“今天就到这儿,”江兰揉了揉眉心,“接到消息到现在我们一家人还没阖过眼,实在太累了。”
谭聿则一言不发地在句尾画上一个句号。他明白,从江万的家属这里已经问不出更多的信息了。
好在江兰并没有对警局的工作表示不满,江少爷的事儿到这里算是能了结了。
至于江万为什么自杀——家属都没有要探究的意思,他谭聿则更是不感兴趣。
江兰起身,谭聿则也跟着站起来。
“谭警官,带我们去看看江万。”江兰说。
江万的尸体已经被法医美化过了,但尸体再怎么美化都和活着的时候不同,更何况这种从高空坠下后的残尸。江家人的自持也在看见尸体的那一刻彻底瓦解,谭聿则退出门外,给他们留足空间。
半小时过去,江兰走出门时已经整理好了情绪。
“谭警官,警局流程繁琐我们可以理解,但我希望能尽快,明天我会让人接江万回去。”江兰眼眶发红。
“我明白,江女士。”谭聿则通过半掩的门看到了被白布半掩的尸体,惨白的无影灯照得江万身上的缝合痕迹很明显,像一个面容俊美的恐怖娃娃。
江兰的丈夫和大儿子也在这时出来了,门被随手掩住,于是谭聿则很快收回目光,向江兰道:“不过,如果您希望万无一失的话,警局能安排一次尸检。”
“尸检?”江父快步走到他们面前,双眼浮肿无光,眼泪仿佛无穷无尽,“人都死了,就不能让他安宁一些吗?怎么还能这么折腾他?确定是自杀还有什么尸检的必要?”
谭聿则连忙道:“当然,警局不会擅作主张的,一切要看家属的意愿。”
江父立马做了个信徒常做的手势:“自杀是要下地狱的,江万实在糊涂啊!看在他死后还不得安宁的份上,别让他白白受这一遭罪了。”
这男人显然在家说不上话,谭聿则轻轻点头掩饰自己的不解,继而转向江兰问:“江女士,您看……”
“不必了,”江兰眼神有些空洞,声音明显比先前轻了很多,“人已经不在了,都没有意义了,尽快让小万入土为安吧。”
“江女士,您节哀!”艾布特随江兰一道来到车边,满面悲痛,仿佛警局停尸房里躺着的那位是自己的儿子。
“劳烦你了,艾布特。”江兰和他握手致意后上车离开。
艾布特谄媚地目送江家的轿车离开,直到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过身回警局。他抹了抹清早起来特意用发胶梳理的一丝不苟的头发,松了口气:“真是不容易啊。”
熬了个通宵还得当牛做马伺候江家一家子的重案组众人猫在二楼窗帘后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被官/僚主义轻易夺走,有苦无处说。
伊蒙下巴搁在窗台上,闷着声音道:“不是说这活归我们了吗,那现在算什么,艾布特写报告的时候一定不会带上我们的……”
“他头发梳那么亮,衣服勒那么紧,刚刚还对江董抛媚眼了你们看见了吗!”霍俐顶着窗帘幽幽道。
大块头卡普斯企图用窗帘一角掩住自己硕大的身躯:“没错,他上次在对面便利店买热狗,也对老板抛媚眼了。”
艾布特有感应一般抬头,三个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逃窜,他视线中只剩窗帘在紧闭的窗户内晃荡。
三人缩紧身体坐在墙根处,伊蒙悄声道:“如果谭哥今早打扮一下,今天伺候江董的功劳就不会轻易被艾布特那个货抢走了!”
霍俐赞同道:“没错,老大年轻貌美,魅力值怎么说都是艾布特的十倍!”
卡普斯挠挠头:“对面便利店老板每次听说是队长让我去买夜宵,都要免费送我们几根棒棒糖,说小谭守护赫安市的和平稳定辛苦了!”
伊蒙拔出嘴里的芒果味棒棒糖,惊道:“所以这是送给谭哥的?我看一直在袋子里没人吃就都带回家了……”
霍俐大笑一声:“所以谭队长完胜!”
“什么完胜?你们又偷偷参与季度局草投票了?”谭聿则推门进来,“虽然我的确应该承此重任,但也不能每个季度都把我票到第一上去,这让局里其他男警怎么想,很给我树敌的。”他找了一圈才看见靠墙根坐着的三个人,立马双手举过头顶蹲下:“我们被瞄准了?所以你们投票的时候又实名大放厥词了对不对?”
“放心吧,他们大放厥词的第一秒我就把所有人的账号给匿了。”孙艾伦叼着根棒棒糖靠在里间门边,“他们在开小会讨论你和艾布特谁有机会获得对面便利店老板的约会邀请,我也投你一票。”
谭聿则露出一个匪夷所思的表情:“说什么呢?我觉得便利店老板应该更想送我去上学,并且到校门口之后会塞一把糖给我然后说‘小则要乖乖听老师话哦。’”
墙根处的三个人闻言有些疑惑,这和他们的猜测太不一样了。
“等等,所以老板几岁来着?”伊蒙首先发现不对劲。
大块头想了想:“目测……四十五岁。”
霍俐沉思两秒,提出一个全新的结论:“妈粉!”
伊蒙为了验证这个结论,专门以买棒棒糖为由去了一趟便利店,问老板觉得我们谭队长这个人怎么样。
“你们猜她说什么了?”
大家都在费劲拆着棒棒糖外皮,没人回应。
“她说她觉得谭队长和他四岁的小孙子特别像,觉得小孙子长大之后也会像谭队长这么正义!所以她应该是谭哥的姥姥粉!”
“知道了,谢谢你专门跑一趟搞清这么一个无聊的问题。现在去写报告吧。”谭聿则把好不容易拆开的棒棒糖递给他。
伊蒙受宠若惊但一头雾水:“什么报告?炸街案的报告不是卡普斯写吗?”
谭聿则:“对啊,所以你要写胡桃巷公寓自杀案的报告啊。”
伊蒙开心得差点跳起来:“谭哥!你把功劳从那货手里抢回来了?”
谭聿则在自己肩膀上捶了两下:“必须的,警局毕竟是我们重案组救回来的。”
“太好了!谭哥你的确完胜!”伊蒙开心地回自己桌前着手写报告,突然回过神来,“不对啊,卡普斯之后就轮到霍俐了,为什么是我写?”
所有人都笑着看他不说话。
伊蒙执着道:“为什么?”
谭聿则又挑了根看起来就特别难拆的糖放在他桌上:“鉴于这个案子和以往很不一样,刚才我们进行了一场自荐活动,主题是想写报告的就动动自己的双腿,所有人都站定不动了。”
伊蒙莫名其妙道:“所以呢,为什么是我?就因为你们都没自荐?”
“不,”谭聿则说,“是因为那时候你正兴致勃勃地过马路,双腿倒腾得特别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