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31日。
傍晚来临的时候,城市又一次沉入暖金色的光里。
梁金生在吃喝玩乐这一块上从小就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在别的小孩还在父母怀里被逗得咯咯笑的年纪,他已经站在摇篮边一把拽走盖着江万的披肩,并把江万弄得哇哇哭,自己咯咯笑。
上学后更是带着江万翻墙逃课玩遍赫安各个角落,再后来江万出师,离开新洲到国际知名学府留学,虽然人生地不熟但只凭着本能就成为当地新一代混子王。
奈何跟他屁股后面吃吃喝喝的那帮小弟实在不如梁金生这群狐朋狗友仗义,只要一闯祸,不管他参没参与在不在场,锅必定会甩到他头上来,千里之外照样把江兰和她先生气得半死,勒令他毕业就即刻回新洲,不准再跨出赫安市半步。
于是江二少王者归来,在赫安过得比留学时候更潇洒了。
“喝!都敞开了喝!”梁金生站在中央,“今晚不醉不归!”
Soirée Libre特意为他留了一晚生日专场,在场的全是为他庆生的朋友,各个领域的精英或公子齐聚一堂,有很多连江万都叫不上名字。
梁金生真的很重视自己二十九岁生日,于是为他筹办生日的管家也很重视,行程从早排到晚,场地换了一个又一个,江万从下午开始陪他玩到傍晚,居然都有点累了,于是找了空子坐在二楼稍微安静一点的卡座,晃着红酒,远远看着喝嗨了的寿星不顾形象地在舞池中央蹦跶。
不知道梁金生玩的哪出,今晚的派对竟然是动物主题,寿星还给自己戴了双狮爪手套,幼稚得要死。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江万循声抬头,冲来人一笑:“青哥。”
梁青应了一声,在他身边落座,很顺手地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江万护着脑袋一躲:“我做发型了,别给我弄乱了。”
梁青含笑看向他的头顶,评价道:“耳朵不错,但发型……应该保不住了。”
耳朵?
可能是喝了点酒脑袋转不动,也可能是今天的脑子本来就慢得离谱,江万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一把拽下脑袋上的兔耳朵发箍:“啊,这个啊。金生刚才非要让我戴着,看在他今晚是寿星的份上我才满足他,明天一定收拾他。”
江万把发箍扔向桌面,但力道没掌握好,发箍磕在桌角就滑落到地上,被梁青顺手捡起来放在手边。
“金生这小子,闹起来没完没了的,今天又拉着你闹一天了吧?”梁青问。
江万一听这种类似长辈的语气就有点心虚:“还好,今天没玩太久。”
梁青应该是不信的,但还是微笑着点点头。
楼下,梁金生这会儿已经在DJ台了,嚎叫着把音乐和气氛都推向最高处。炫彩的灯光时不时扫过二楼这个沉默的角落,两人彼此对视一瞬,又碰杯各自将杯里的酒饮尽。
“难得啊青哥,金生今天居然把你都请动了,我记得你嫌吵,很少参与这种局啊。”江万支着脑袋看他。
从梁青的角度看过去,江万笑得眉眼弯弯,潇洒动人。
“嗯,这几年特别忙。今天听说你也在,就过来看看。”梁青说。
参加弟弟的生日派对居然不是为了给弟弟庆生,还能平淡自如地说出这种意味不明的话,江万玩遍赫安也就见过这么一个。
某根神经突然拨动了一下,江万莫名觉得眼前这一幕很熟悉。
他昨晚好像梦见相似的场景!只是梦里他好像喝得很醉,不顾阻拦地挂在梁青脖子上说了许多有的没的。
其中一个问题他记得很清楚,并且,梦醒之后他依然很想知道答案。
“是吗?”江万问,“可是那年你回L大,为什么没来看我呢?”
梁青无言许久,一双眼眸仿佛深潭微澜。良久,他抬手捏了捏江万的脸:“这是要跟我算账了?”
江万没躲开也没答话,眼尾带着被红酒浸过的魅色,就那么直勾勾看着他。
梁青便又道:“因为时间不凑巧,我不是回去玩的。”
“好吧。”江万赶在梁青抚上他耳垂时巧妙地偏开了脸,梁青的指尖只触上一片空气。
江万还趁起身吃水果的间隙悄悄挪了位置,和梁青恢复到友好礼貌的哥哥弟弟该有的距离。奇怪的气氛在两人之间弥漫了一阵,直到音乐和尖叫再次推到高处,梁青才回过神一般重新挑起话题。
“最近回家了吗?”
江万点头:“我每天晚上都回家啊。”
梁青摸得准他的脾气,知道这小子在装傻:“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你说的什么?”江万反问。
梁青无奈道:“回家看兰阿姨和李叔叔了吗?”
江万应对自如:“诶,你看金生,他都开始爬杆了!”
梁青:“小万。”
江万避无可避,已经有点不高兴了,于是抱着胳膊向后靠:“青哥,你不是来看我的吧?是我哥让你来劝我回家?我和他们现在这个状态挺好的,不见面就不吵架,我哥也不用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不是吗?”
梁青垂了垂眼睫:“那毕竟是你的家,父母还在怎么能不回家呢?小万,你年纪也不小了,虽然你哥能帮着他们挑大梁,但你不能总这么混下去。”
江万扭头看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但他们不需要我。”
“怎么会呢?”
江万摇头:“就是这样的。青哥,多的我不想再聊了。我哥清楚我为什么不回家,他跟你提估计也就顺嘴说说,不可能真让外人掺和进来,你别有心理负担。”
“外人”两个字从江万嘴里吐出来有些毫不留情,梁青知道他说什么也不肯继续这个话题了,便轻轻点了头,两人又碰了碰杯子。
一个服务生端着托盘过来了,马甲衬衫西裤,屁股后面还戴着会动的狗尾巴,跪在桌前给两人添酒。
江万早上刚发誓为了自己聪明的脑瓜子再也不喝得烂醉了,但人都在酒吧里了,又是梁金生的生日,总得喝点什么表示一下。梁青在身旁的这一会儿他已经喝了不少,有点晕,不打算继续喝了,但那个服务生倒酒的时候他也没出言阻止,只饶有兴趣地垂眸看着他。
那尾巴摇起来跟真的似的,想借过来玩玩。
于是他发现服务生也在偷偷看自己,视线刚一碰上,小男孩就慌忙低头。
“怎么了?”江万笑如春风,那道多情诱人的目光不管落在谁身上都能让人立马乱了阵脚。
尚且年轻的服务生更是经不住江二少这动人心弦的一眼,忙把托盘放稳在桌上,站起身:“梁少让我……让我来找江公子。”
服务生看着也就刚成年,脸蛋白净,说话的时候支支吾吾不敢抬头看。能找这么个人过来的梁少必然不会是面前的梁青,江万隔空和楼下正嗨的梁金生对了个眼神,了然,摊开一条胳膊对男孩温柔道:“过来吧。”
男孩在他身旁坐下,垂着眼睫僵硬地往他怀里靠了靠。
江万在他肩头捏了捏,指腹轻抚他的侧脸,轻声问他:“叫什么名字?”
男孩陪笑回答:“我叫Jerry。”
江万见他端着酒杯的手在发抖,没来由地觉得这小子会笨手笨脚把酒洒在自己身上,于是稳稳托住他的手腕,稍稍凑近了些问:“你害怕吗?怕什么,我又不是Tom,不会吃了你。”
这个笑话生硬且不好笑,但男孩还是微红着脸颊,羞涩地笑了笑。
从梁青的角度看来,两人贴得极近,服务生的笑声也略微刺耳。
“江公子,要喝酒吗?”Jerry问。
“嗯,”江万很上道,“你喂我?”
这画面落在梁青眼里简直像根刺,在服务生倒了第二杯酒送到江万嘴边时,他起身朝江万道:“公司还有事,我得走了。小万……”
“你这就要走了啊?待会儿金生该切蛋糕了吧!”
江万浮夸到有些刻意的语气配合着也要站起来的动作让Jerry猛地一惊,手腕失去支撑,杯口偏向江万,润红的酒液瞬间倾出,在江万的衣服上洇了一大块。
“吃了再……”江万前一秒还在佯装挽留梁青,后一秒低头看见胸前的酒渍,生生愣住了。
“江公子对不起!对不起!”Jerry慌忙扑过来帮他擦,红酒污渍却怎么也擦不干净,已经浸透至衣料深处了。
“江公子,我不是故意的,您别生气!”Jerry欲哭无泪,那衣服看起来就很贵,把他卖了他也赔不起啊。而且江万的脸色瞬间就变得很不好,和刚才温柔的样子简直天差地别,Jerry很怕自己把这些少爷惹怒了,后果可能不止赔件衣服那么简单,只能颤抖着声音一遍一遍道歉。
“小万,怎么了?”梁青见他状态很不对,立马走近问。
江万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站在原地没动,呼吸微微急促起来,双眼只盯着自己被泼脏的衣服,一言不发,似乎是在思考什么,全然不理睬身边两个人。
半晌,他僵硬地转头看向Jerry:“我是不是见过你……上一次你也把酒洒我身上了?”
他面色严肃且发白,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Jerry被吓得腿都有些软,带着哭腔解释:“没,没有啊江公子,我刚入职一周,今天第一次见你,上次弄洒的一定不是我……”
江万往前走了几步,扶着栏杆看了一圈正在楼下狂欢的人群。
灯光绚丽,鼓点震天。
眼前的一切好像都在他昨晚的梦里出现过。
这到底怎么回事?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今天出现了不止一次。
梁金生的生日,梁青,Jerry……
那个模糊的梦。
今天的很多个时刻竟然诡异地和那个梦境贴合。
江万试图回忆梦境的细节,想看看还有什么地方能和今天发生的事对得上。可一旦去搜寻那个梦的影子,那一块记忆就如过眼云烟一般消散,一点尾巴都没让他抓住。
江万指尖紧紧扣着栏杆,呼吸陡然加重。派对热闹非凡,除了身边的两个人,几乎没人察觉江二少的异常。
“小万,你哪里不舒服?”梁青有些担忧,过来扶住他的肩。
江万从纷杂的思绪中回过神,拍了拍他的手:“我没事,没事。”
Jerry又惊又忧地站在一旁,估计吓坏了,江万冲他扯出个和善的笑:“没事,你下楼吧,这儿没你的事了。”
Jerry应声,连忙端着托盘离开了。
“你真的没事?刚才……”
“真没事,就是有点晕,喝酒了嘛。”江万不动声色地拨开梁青搭在自己身上的手,“我突然想起有事要处理,刚好,一起走吧。”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江万踏进去站定。
梁青坚持要送他回来,被他以“我家楼下那条路单行,进去之后要绕很多路才出得去”为由给打发了。
今晚本来已经喝得微醺了,突然出现的插曲使他异常清醒,连走路都比以往更小心谨慎。毕竟在那个预知未来的梦里,他最终脚下踩空掉进了深渊。
好在他回家的一路都很顺利,这会儿缓过劲来,江万觉得自己特有病。
就是喝酒伤了脑子吧,否则哪来那么多莫名其妙的想法,还预知未来呢,喝懵了产生幻觉了吧。
真不能再喝了,今后一滴酒都不能沾了,江万暗自下决心。
电梯叮一声打开,一个卷发老太太横冲直撞进来了,江万被她的架势唬住了,往后退开时一下撞上电梯厢壁,有点懵,因为精神过于紧张,心脏也砰砰砰快速跳起来。
“哎呦,小江啊?不好意思啊!”
“李阿姨,这么着急去哪呢?”江万看清来人是邻居李阿姨,连忙放下格挡在身前的双臂。
李阿姨一边按了一楼按键一边道:“哎呦,我女儿早产了,我赶着去看她呀!”
江万马上跳出电梯:“那您快去,李姐姐情况怎么样了?需要我帮您叫车吗?”
李阿姨脸上浮出笑来:“不用不用,母女平安,都稳定了,我叫的车已经到了,你赶快回家吧!”
江万这才放下心:“行,您路上慢点,别着急。”
“知道了知道了!”李阿姨在门缝里说。
刚搬到这里时,这老太太以为他是独居的大学生,时不时还给他送些饺子过来,后来偶然撞见他出门豪车接送,就改成过年过节送饺子了,心肠特别好。
江万脸上带着自己都没感觉到的微笑输完密码,进屋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