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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室内静谧。

指尖无意识摩挲的杯沿,朝回秋忽然轻笑出声:“那这家伙不得美死,黄泉碧落都陪着他。”

她长叹一声,起身推开雕窗,轻风吹散了鬓角的发丝,对着空气说道:“你以前总说人的归途是被吹散的蒲公英,飘落的浮萍,现在也算落到实处,扎了根。”

朝回秋又自言自语了一会儿,只言片语中可以窥见当年的许烟新是一个了不起的天才,传奇般的人物。

那是许诉从未见过的许烟新。

看到几分旧友的影子,别人眼中不可一世的泗水阁阁主也难得柔软起来,想到什么问她:“对了,你刚刚说你师傅让你干什么来着?”

“向你收回一千金,她说是你欠的。”

朝回秋“啪”地捏碎一个茶杯,笑容凝固在脸上:“什……什么?”

“我什么时候欠她钱了,还一千金!”她怀疑自己听错了:“你知道当年我俩出去吃喝玩乐都是我掏的银子,她还用我的银子借花献佛……”

朝回秋表情出现片刻的空白,像是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

源于少年时一句无心之话,没想到许烟新竟然记了这么多年。

“栖梧,你真要去?”朝回秋语气严肃:“我承认你很强,但听说不管这场争斗结果如何,这位殿下最终都会远赴漠北,这是陛下为他定下的命。”

“他人定下的命叫命吗?”这时期的许烟新骨子里总透着毫无理由的自信,她笃定地说:“我会成为那把锋利的剑,斩断所谓命运,助他自由。”

“你不信,好啊,赌一个如何?”

“赌注呢?”

“没想好,就暂时答应对方一个条件吧。”

“一言为定。”击掌的声音清脆,年轻的剑客满怀恣意。

……

现在想来他们是自由的,许烟新赢了。

时隔多年,许烟新的条件是一千金,而她的徒弟站在朝回秋面前,千里迢迢来履行诺言。

“咳咳,我确实欠许烟新一千金,也会遵守承诺,另外——。”朝回秋话语转折,“还答应你额外一个要求,算是看在故人份上,但你要随我去见一个人。”

“不去。”许诉并不想与许烟新过去的那些人和事有太多牵扯。

被回绝也在朝回秋的意料之内,“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强求,考虑到金块不方便携带,统一转换为银票和银子放进钱庄存入你名下,不论你走到哪里,有需要随时都可以取,如何?”

“你随意。”许诉对身外之物并无多大要求,只是说:“谢谢你。”

“那两日之后你来此。”

许诉点头,转身准备离去。

“许诉。”朝回秋叫住她,问道:“你是许烟新的女儿吗?”

许诉回头,冷淡的脸上有些笑意:“你也觉得我很像她吗?”

朝秋回被她问得一愣,又仔细去瞧她的脸,其实论眉眼是不像的,但她还是遵循内心说出那句:“你与她,像极了母女。”

许诉摸了摸剑柄,哈哈一笑,语调轻快:“对了,其实师父还有一句话让我带给你——此生有挚友回秋,是我之幸。”

随后再不见她身影,唯有桌上留下一封信。

朝回秋亲启。

朝回秋看见熟悉的字迹,用力一抹眼睛,笑骂道:“好你个许烟新,竟也试探于我,算个屁的挚友。”

她是那种不遵守承诺的人吗?

……

许诉随意挑了一家客栈落脚。

明明是同一个月亮,可她总觉得在倚天山看到的更亮更美。

睡不着的某人只好躺着屋顶晒月光,旁边摆着店家送的甜酒酿,许诉很喜欢。

她想,等事了之后就回倚天山,继续住在原来的房子里,天气冷的时候可以泡温泉,吃烫菜,暖和一点就种点作物。

嗯,就种在许烟新和阿纪旁边好了,还能天天去烦他们,实在无聊了就溜到山脚的小镇上听话本,吃零嘴,逛庙会……

总之,话本子里的江湖游历,快意恩仇都与她无关,许诉会永远地留在那里,陪着他们。

最后一口酒酿喝完,回倚天山的决心也愈发强烈。

月光暗了下来,许诉在纠结要不要睡这时,余光忽然瞥见西南方的屋檐处掠过一道人影,脚尖轻点瓦片几乎不发出声响,穿梭速度极快。

确定那人走后,许诉缓缓坐了起来,盯着那方向……是皇城。

敲梆子的更夫感觉凉飕飕的风吹过,不自觉裹紧了衣袖,心里想着这晚上的天还是凉的,要多加衣物才好。

如墨的天幕与夜行衣融成一片,许诉无声无息地跟在那人身后。

对方踏瓦的步法很是巧妙,寻常人绝无可能习得,更关键的是,那人每一次奔行停留的轨迹与时间都能准确无误地避开皇城巡逻的禁军。

听闻江湖上有种身份是神偷,踏夜而来只为中意之物,无论藏在何处,于他们而言不过探囊取物,从无失手。

许诉有些好奇,跟着人一路穿过宫墙的飞檐翘角,绕过数座不知名偏殿,沿着朱红的墙体急行,前方那人功力应是极好的,身形稳定,毫无气泄之意。

最终,黑影落在一处精致的院落停住,轻敲门后,很快有人放他进去。

看来是皇城内部之人,许诉眼力极好,黑夜能视物,清楚地看见那匾额上的字——长生殿。

观其殿,每一处门窗紧紧闭着,只透着亮光,许诉略微思索,纵身上了院檐,根据轻微的脚步判断那人的走向,调整自己的方位。

她感知到殿内还有一人,但气息相较弱了不少。

“公主,东西已经拿到了。”耳廓捕捉到下方隐隐约约的声音。

夜间有些起风,奇异的是许诉的发丝没有丝毫的吹动,整个人静到了极致。

屋内说话之人,带着久病初愈的虚浮:“多谢黎叔替我跑这一趟,席神医有其他的话交代吗?”

“只一句,葬月噬性极大,损己寿命,望您考虑清楚。”

葬月?许诉回想起许烟新让她背的蛊经中有提到,是一种极为霸道,唯一作用于自身的蛊。

葬月蛊最大的能力,便是能吞噬宿主体内的所有其他蛊虫。借此,它会沉睡在宿体内陷入沉睡,一边靠吸食精血滋养自身,一边默默催发成熟,直至力量积蓄到极致,便会撕裂宿主躯壳而出。

唯一的好处便是葬月在沉睡期间,宿体本身不受任何蛊、毒、药物的侵袭。

长生听完微怔,收起了手中盒子,对黎叔安抚道:“我知晓分寸,黎叔,您路途奔波劳累,先回去休息吧。”

侍从心知公主心意已决,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垂手躬身退下了。

从许诉这个角度,只能观测到屋内人的侧影,纤瘦的身子被拢在衣袍之下,唯有长发如泼墨般坠下,在光影的弧度漾出几分幽静。

长生指尖无意识敲击盒面,久久未动。

脑海中此起彼伏的杂念让他有些出神,种了之后必死无疑,可不种……自己真的甘心沦为他人算计下的牺牲品吗?

比起做听话的木偶,他更想拥有飞蛾扑火的勇气。

长睫微微颤动,闭眼的瞬间遮住了最后一丝踌躇,原本萦绕在眉眼的徘徊此刻转化为决绝之意。

“咔嗒”盒子被打开,没有丝毫犹豫,长生攥紧刀刃割破手心,疼痛让他瑟缩了一下。

鲜血涌出的瞬间,葬月闻到血腥味骤然躁动,眨眼间就爬了出来。

就在通体雪白的蛊虫即将钻入皮肉的刹那,一个带有点好奇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耳边响起:“你就是舒微公主?”

许诉在旁边抱着手看完全程,忍不住出声询问。

长生下意识扬手,袖箭破风而出直逼声源,他猛然起身,蠕动的蛊虫受到惊吓,扑了个空,血液顺着指缝滴滴答答地在地面泅开。

察觉手部被人碰了一下,长生脸上掠过一丝讶异——许诉正从他身侧缓缓起身,指尖还捏着那只不知何时已悄然爬上手的蛊虫。

长生紧紧盯着她手上的葬月,片刻后,平静地朝着突然出现的女子伸手:“女侠,请还给我。”

女子的声音落入耳中像寒润的敲击的玉,格外好听。

许诉眼睛一亮,头一回有人这样称呼她。

葬月感知血液的气息,又开始挣扎,许诉手指微动,蛊虫便扬进了盒子。

“多谢。”长生上前一步拿了过来,发现葬月已然没了动静,想开口询问却发现对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见人蹙眉,许诉主动解释道:“用了点手法,只是暂时沉睡了。”

长生收起蛊虫,对她的出现丝毫不关心,瞥了一眼还在渗血的手心,心中叹了口气。

随后转身去拿药物,开始处理自己的伤口。

“我叫许诉,你就是那个舒微公主?”许诉跟着他的脚步转了个圈,目光放在他垂下的眼睫上。

“你还要看多久?”长生绑好绷带,眼神不善。

许诉只觉得他的睫毛很长,低垂的样子很好看,和阿纪一样。

“我猜,你现在应该没有力气了吧。”这个夜闯公主寝殿的登徒子走近几步,蹲下身子与椅子上的他平视。

“你体内应当还有一蛊,不日就要到成熟期了吧,所以你选择用葬月去压制。”许诉不赞成地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对方的心口,“可是你内里过于亏空,心绪深沉压垮了精气,偏又毫无内力傍身,根本无法供养两蛊相争时精血的损耗,你此刻种蛊,无异于雪上加霜,给蛊的人没和你说嘛。”

她说:“当场就暴毙哦。”

像是被刺激到,长生偏过头,捂住嘴,咳嗽来得又急又重,牵扯着胸腔泛起细细麻麻的痛意,长发贴着身体簌簌地抖。

许诉在对方咳得发颤之际,手指虚虚按上对方腕口,另一只手点上对方颈部、喉间穴位,借着腕脉间一吸一呼的牵引,变换着力度,手法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喉间的痒意竟真的渐渐撤去,剩余些喘息的余韵。

趁他慢慢平复的当间,许诉凑到跟前:“你这中的什么蛊,好生奇怪,要不和我说说,我帮你解掉如何。”

没等长生让她滚,又听见这女子细数:“活死人蛊?不对,金丝万缕?也不是……”

长生眼前发黑,耳边偏聒噪,头一沉,身体无意识向前栽去。

许诉半蹲着将人接了个满满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