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许诉伸手在他周身骨节按了按,心下了然。
原来是他。
至此,初见时的怪异感迎刃而解,皇城里的金枝玉叶原来另有猫腻。
真新鲜,男子抱起来是这种感觉。
清瘦的能感受到肩胛骨薄薄的弧度,被一层温软的皮肉包裹着,像倚天山的云一样轻盈。
许诉默默抱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自己像个小流氓一样乘人之危,赶紧把人放在床榻上,细心地扯过被子盖好。
昏了也好,许诉又把对方手腕放了出来,仔仔细细地把了一次脉。
自她懂事起,许烟新和阿纪两人,一个传剑,一个授医,势必要将毕生所学都倾囊相授。
好在她天赋异禀,心思清透,学起来倒也不是难事。
“还挺麻烦,要是能带回倚天山治就好了。”许诉盘着腿坐在床边,看着昏迷的公主殿下,心里盘算把人带回去的可能性。
短暂思考过后,她决定暂时不回倚天山了。
给人传了点自己本源的真气护住心脉,许诉收回手,几步走到桌前,提笔唰唰刷写下几行字。
随后在夜色的掩护下出了皇城。
长生在半梦半醒间总感觉一个软软的东西拨弄他的脸,一下又一下。
悠悠转醒,视线被白条样物遮挡,他下意识一扯,还没来得及看就对上了一双圆溜溜的蓝眼睛。
它大概蹲了有好一会儿了,不明白为何平日一点风吹草动就惊醒的人,今日却睡得极熟。
“呜嗷”,尾音沙哑,胡子耷拉,见他醒来毛茸茸的脑袋就要挨过来蹭,接着又是低低的轻颤。
长生摸了摸它蓬松的毛发,撑起身才发觉身体竟通畅了许多,往日的沉滞郁痛此刻荡然无存。
瞥到白纸上似乎有字,他皱眉仔细辨认,才从这极具潇洒的字迹中拼凑出一句话:公主殿下,我能治好你身上的蛊,要不要和我回倚天山——未来的剑圣许诉。
末尾画了把立着的小剑。
长生下意识想扔掉这荒谬的纸条,又想起许诉昨夜里神色认真的眼睛,垂眸盯了一会儿,将其点燃,微弱的火光轻扫过他像白玉像一般的脸,直至熄灭。
猫见他怔愣,磨磨蹭蹭地在他脚边绕。
“公主。”小水在门外叫他。
得到他回应后,门被推开,小水带着身后跟着两人,像往日一样给他更衣洗漱。
“银锭何时蹿到殿下这来了。”小水注意到脚下的一团,熟练地一把捞起。
长生捏着猫垫,上手摸了两把:“估计是饿了。”
“来时小理已经在弄吃的了,现在估计满花园找了。”小水将猫递给另一人:“给抱过去吧。”
换衣时,长生原本想叫试水拿日常素净的白衫来,中途几个宫侍送来一件华服、几件华贵珠翠,说是皇帝赏赐,希望他今日可以穿上。
言外之意是皇帝想要见他。
“多谢皇兄赏赐。”长生行礼,淡淡的笑意挂在唇边:“我很喜欢,有劳了。”
“公主,这……”小水手捧着锦盒,有些兴奋。
长生看出他心下所想,问他:“小水,你觉得皇兄待我如何?”
小水从小被送进宫内伺候,被长生救下后就一直跟在他左右,生活起居只经她一人的手。
但这会儿要说皇帝对公主好不好,天家威严,她不敢妄自评价,因此小水对殿下眨了眨眼睛,笑得憨厚。
公主人好心善,不会怪她的。
长生也没强求,只让人拿了衣服来换上。
香炉中的檀烟丝丝缕缕,融进了这一方肃穆天地。
殿内一片寂静,受过专业训练的宫侍将自己身形隐匿于角落,只余两人在案桌旁侍奉。
案桌上奏折依次摊开,方便皇帝批阅,待朱笔墨痕凝后,由另一人摆放整齐。
忽而门外有轻响传来,是近侍特殊训练的碎步声,只停留在门外,恭谨地禀报:“陛下,公主殿下已至偏殿,现在是否需要传膳,请陛下示意。”
皇帝依旧垂眸看着奏折,笔下游动,待最后一封墨色迹干后,缓缓将朱笔搁置笔山,旁边小侍立刻上前服侍他净手起身。
“传膳吧。”他想起什么,对那人问道:“长生今日气色看着如何?”
宫内人尽皆知,公主殿下容貌冠绝,但身中奇毒,需常年服药。
“回陛下,公主殿下今日似乎心情尚可,有了些胃口,还特意让小厨加了一道雪鱼酿。”
皇帝挑眉:“哦?看来这次的药确实有效,那便快走吧。”
进门第一眼,注意力便锁定在了长生身上。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似是在发呆。
长生穿上了那件华服,清瘦的骨架被裹挟在内,发间斜插的步摇轻晃碎光,脸色是一如既往的苍白。
宿长樾想起前不久看到过的粉蓝色蝴蝶,小小的蝶翅在蛛丝的缠绕下徒劳地扇动,最后扑簌着失去生机。
察觉目光,思绪还未收回,身体先做出了反应,蝶翅翕微动了一下,转头面向缓步而来的宿长樾。
“皇兄。”他微弯着身子行礼,被宿长樾轻轻托起。
“衣服还合身吗?”
长生站远了些,轻摊开手任他打量,“谢皇兄赏赐,没有不适的地方,长生很喜欢。”
语气平和,甚至在他听来是恰到好处的温驯。
宿长樾很满意,收回落在对方身上的目光。
“用餐吧。”
席间宿长樾关心道:“阿生,心疾近日可有再发作?”
长生下意识抚上心口:“按席神医的方子吃了几天药,夜里便没犯过疼,牢皇兄挂念。”
“那便好,你这身体自小便体弱多病,如今又中了奇毒,皇兄亲近之手足不多,唯愿我们长生长命百岁才好。”
分明是美好的祝愿,可对于如今的他来说,真真觉得短命也是一种福报。
感叹几句,宿长樾又赏赐了些珠宝和补品送至他殿内,长生一一道谢。
走时,他的视线在长生浅笑的脸上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仿佛心底的那点温情,从未存在过。
这丝笑意在进了长生殿后便转变为近乎漠然的平静。
下意识看了眼房内,正想喊试水,被那晚的声音如出一辙地打断。
“你是在找它吗?”
不知她从何处进来的,手里正抱着一只白团子,像那晚一样身后负着长剑。
平日仗着殿下宠爱张牙舞爪的银锭,在许诉手中乖得终于像只猫了。
长生有些惊愕于她神出鬼没的踪迹。
“你这猫怎养得这样好,怪沉的。”
银锭颇有灵性,见着长生便找到了靠山一般,四肢努力地伸长要他抱。
“公主殿下,你中的什么毒?可是那蛊?”
许诉颠了颠猫,好奇地问他。
“干你何事,你……”话说一半,他想起那股怪异的风,语气近乎笃定:“你听到了我和皇兄的谈话。”
宿长樾自小跟着宫内第一供奉习武,身边亦有高手环伺,竟也没能发现她吗?
许诉耸耸肩:“顺耳听到了。”
她打量了一番,问道:“你现在是不是感觉身轻体健,四肢舒展,与常人无异?”
确实如此,长生的身体已经很久没有像她描述的这般好了。
长生:“为何帮我?”
许诉看着他还未褪下的装扮,翡翠温润,清冷无双,心下微动。
“帮了就是帮了,倒也不必事事都求个缘由。”
长生不动,眼睛还盯着她。
“你若非要一个的话……”
“师父告诉我下山后要遵循自己的内心,做正确的事。”
长生看她纯良模样,猜测是某隐世门派下山历练的弟子,不过看他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才好心相助。
他思绪万千,又恢复那平和的模样。
“谢谢,我感觉好多了,只是女侠你应该看出来了。”
长生朝她弯了弯嘴角:“我活不久了,可惜浪费你一片心意。”
他那么轻描淡写地说出生死之事,可许诉心里却觉得他好漂亮,笑得真好看。
美中不足的是对方那双平寂的眼睛。
长生注意到许诉好似在想些什么,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许妹妹,那晚多有得罪,你……”
许诉回神,心里被羽毛轻巧地拨动了一下:“你叫我什么?”
长生想现在自己对外是个女子,看她眼眸清澈,更显稚气,一声妹妹应该是对的。
“抱歉,许诉你今年多大?”
“十八了。”
“许诉妹妹,冒昧问一句,你师从何人?”
“倚天山,师从许烟新。”
许诉一句话长生让愣在原地。
“可是剑圣许烟新?”
“正是。”
长生年幼时就听过这位剑圣的各种传说,褒贬不一,像盘根错节的树根。
有人说她最终突破九层禁锢,得道成仙去了;也有人说她是功高盖主,被皇帝下追捕令秘密处死了,还有人在山间客栈看到她,身边跟着一个神仙般的人物,两人一同往那云间去了……如此强烈的传奇色彩,让小小的他心向往之。
现在得知,原来是隐居在最高的雪山上,俯瞰人间。
“怪不得,你这般厉害。”长声感叹。
许诉点头认可:“毕竟我是要成为剑圣的人。”
长生下意识看向她身后的长剑。
怪异的是,这把剑的剑鞘是用麻绳一圈一圈绕成的,透露着古朴又潦草的气质。
“这是许烟新给我的,她说这把剑生来就没有剑鞘,要靠自己寻找。”
许诉大方地把这把剑从背后抽出:“只是我用得少,绳子缠起来也是个麻烦事。”
剑客的剑就是他们的逆鳞,不让人轻易触碰,故长生只是看着,但……许诉说:“你可以碰碰它,它很喜欢你。”
“如何得知?”长生有些不解。
“不能把剑当作死物哦,它是有生命的。”
自她握剑的那天起,就能感悟剑的契合,纵是初学也能做到收发随心,自带章法。
长生委婉拒绝后,注意到剑柄上刻着一行古怪的字,许诉至今还未破解其含义。
“这是梵文。”长生轻声开口。
许诉眼前一亮:“那上面写了什么?”
长生:“不知道。”
许诉:“哦。”
静了片刻。
“它有名字吗?”
许诉想了一会儿:“就叫它,生机。”
生机剑,掌心里永远攥着生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