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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许诉在倚天山长至十八,在这年头的第一场初雪送走了许烟新和阿纪。

那时许烟新抱着阿纪,站在早就准备好的墓穴前。

师徒俩沉默地对视着。

“师父你放心地走吧,我马上就来找你和阿纪。”

许烟新:“别闹,你乖乖地回去把今天的课练了。”

许诉点点头。

“饭在锅里热着,木柴也够你用个两年,衣裳也都是崭新的,哪怕以后长高长壮都不怕,穿得下。”许烟新情真意切,“我和阿纪都把自己的一身本领都教给你了,许诉你现在是江湖上最厉害的十八岁。”

许诉说你怎么知道。

许烟新:“当然了,我可是天下第一,不过你以后要是下山可千万不要报我的名号。”

许诉又问为什么。

她心虚地笑了笑,回归正题:“人生呢,就这么点事,早晚都得面对,你说是不是?”

许诉嗯嗯地附和。

“你已经长大了对不对?是个很棒的大人了!”

许诉犹豫地点了点头。

“知道你还不赶快把手放开!”

——许诉在底下牢牢扒着师父的大腿,头摇得飞起。

“我舍不得你们。”许诉仰头,苦哈哈地问出一句:“师父我能和你们一起走吗?”

许烟新听完恨铁不成钢,往下对上她明亮的眼睛,马上心软下来。

“我数到三、二——”

许诉一抹脸,麻溜地弹起身。

这么多年了,还是这招好使,她欣慰地摸了摸乖徒儿的头,下一秒就带着了无生气的爱人,坚定地奔向埋骨之地。

这是许烟新在阿纪死后熬了几个通宵找出的风水宝地。

他们说好的,生同寝,死亦同穴。

目送他们离去后,许诉吹了会儿凉风,转身就站在了倚天山最高的崖壁上。

双脚刚离地,她就感觉后脖子一紧,她那天杀的师父跟拎狗一样把她拽上来了。

“许烟新!”

许诉大叫她的名字。

“喊什么,小孩子家家的一点也不听师父的话。”

她面无表情地赏了一个爆栗。

“好了,这次就原谅你,下次我可不会管你了,你是十八岁不是八岁,让我少操点心行不行。”

许诉瘪瘪嘴,刚想反驳就吃进去一嘴的风,呛得惊天动地。

天旋地转间,她感觉自己又回到了日常住的小屋。

许烟新叹了一口气,交代道:“待我去后,你记住两件事,第一,去泗水阁找一个叫朝回秋的人,收回一千金,这是她欠我的,你拿着这些钱足够自由的过完这一生,省着点花!”

“第二件事,我和阿纪都希望小诉做一个快乐的人,遵循自己的内心做正确的事。”

两人对视。

许诉皱着脸质问道:“你刚刚是不是忘记和我说了,所以才扭头找我的是不是!”

许烟新:“哈哈,被你发现了。”

“好了好了,你好好睡一觉,醒来又是新的一天,我真的要赶紧去找阿纪了,晚了他该生气了。”于是她不再留恋,火急火燎的夺门而出。

真正意义上的“夺门”而出,剩下半大的徒弟守着几间空房。

许诉愣在乱七八糟的木屑中做门神,再一次目送师父的背影。

只听云中远远飘来一句:“好好活着,许诉。”

待余音散去,天地渐渐归于平静,倚天山上迎来了第一场雪,凛冽的空气中飘着清幽的花香。

许烟新种冷梅开了,屋内最显眼的地方插了一把无鞘的剑,笔直锋利,那是师父和阿纪送给她的最后一份生辰礼。

许诉慢慢红了眼眶。

师父,我不会修门!

……

数日后,泗水当铺内。

管家打量着今日的第一位客人,一身黑扑扑的,却不显得邋遢,站在角落的脊背挺直,周身澄澈,独特的气质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另外,这姑娘背了把用麻绳编织成剑鞘的剑,在这堂皇精致的地方显得格格不入。

管家踱步过去询问:“这位姑娘,是第一次来我们泗水当铺?”

许诉点头,道:“我想找一个人,叫朝回秋,听人说在这儿能见到她。”

许烟新说过,凡冠“泗水”二字的名号,绝对有朝回秋的手笔,。

听来人一张口就是自家阁主姓名,但眼神平和,毫无冒犯挑衅之意,想必是外来人士。

管家问:“姑娘口中之人是我们泗水阁阁主,不知您找她所为何事?”

许诉回望过来,一开口就将管家惊在原地:“我叫许诉,师从倚天山许烟新,从师遗愿向朝回秋收回点东西。”

说完从随身布包里摸出一枚玉佩。

许烟新三字一出,管家就想起些往事,早年间,就已听闻她与阁主乃至交好友,形影不离。

他接过玉佩,与自己腰间悬挂玉佩进行比对,发现许诉所持是早已绝版的信物图案,想必也是少时阁主相赠。

管家双手递回,语气更加客气:“阁主今日会过来,但时辰未定,姑娘可在此休息等候。”

能见到便好,谈话间许诉就已将此地尽收眼底,尽头是楼梯延伸至二楼。

一楼典当买卖,二楼拍卖收藏,三楼泗水阁,是阁主朝回秋私人领域。

她无意探究,只轻飘飘留下一句:“多谢,一个时辰后我再过来。”

掌柜再看时,人却消失不见了。

上了街,到处是新鲜玩意,许诉看得眼花,便随意拉了个人,问她:“请问此时能打发时间又热闹的是何处?”

那人看她年纪轻轻还背着剑,想必是初入江湖的子弟,推荐道:“不如去找个茶侍郎处,这会儿应该有不少人了。”

茶侍郎,说书人的雅称,也是凭一张嘴吸引八方来客。

倒也好找,只管往茶馆去,到了那儿见了说书人,随意找个空位一坐,付些茶水点心钱即可。

许诉找了个不远不近的座,说书人嗓子亮堂,周围有人声交谈也遮不住他声。

许诉长这么大也没下过几次山,所有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新奇,人家都在天南地北地聊,有一搭没一搭的,就数她坐得端庄,听的仔细。

旁边人看小姑娘认真的样,乐呵呵提醒:“从说书的口中蹦出来的话,能有几分真假,就只能听个趣味,过过耳瘾罢了。”

许诉回过味来,张口就问:“那你可知他口中说的‘花朝榜’是什么?”

花朝榜,顾名思义,便是从貌美的女子中遴选出众的“花仙子”,再依次整理形成的一份雅榜。

许诉哦了一声,凑近问道:“那第一是谁?”

“各花入各眼。”男子摇头,“姑娘们国色天香,要我看分不出个高低。”

“不过——”许诉又凑了过去。

“其余姑娘或是可瞧上一面,可唯独一人,最是难见。”

许诉把凳子拉近,将桌上的小食往他那边推了推。

那人见她如此懂事,刚想回答,正巧说书人说出下一句:“舒微公主,字长生,是当今圣上的皇妹。”

许诉第一反应觉得这名字取得太重了,哪有人能叫长生呢。

许烟新就曾嫌弃阿纪原来的名字寄寓太好,被赋予的期待太重,所以阿纪才那么辛苦。

“幸好,我遇见了阿纪。”许烟新叉着自夸,“阿纪这名字是我取的,好听又好记。”

那人见许诉走神,哎了两句,等她回神再问对方又不愿说了,扔下一句:“公主殿下,神仙一般的人物,若你有机会自己去皇宫见他。”

说完就把桌上唯一的炸蚕豆端走了,转了一圈,安然落座。

许诉目睹一切后微笑,骗吃的。

又讲了些无关痛痒的,茶侍郎润好嗓子,端正神色,一拍惊堂木——“今日继续说到我们的剑圣许烟新……”

许诉起身跟到那男子身边坐下,伸手就去够蚕豆,扔到嘴里咬的咯吱咯吱响。

“你这年轻人,忒小气。”他嘟囔着却也没阻止。

许诉全程静静地听着,嘴上也没停。

说到情节精彩时,有人会兴奋地接话附和,显然对剑圣的事迹熟记于心。

茶侍郎话音落下,周围是一片追捧的声音,许诉听完后默默地拍了拍手上的残渣。

原来许烟新年轻时这么装,她还好意思叫我要低调。

想到这,她又产生回倚天山的念头。

管事已然在门口等候着,一见她就快步迎了上来。

“许姑娘,我家阁主已经在三楼等您了,老朽带您上去吧。”

两人边走着,他小心地打量着,试图从这张脸上看到从前那位的风采。

管事将她带至最后一间房前,轻敲三下:“阁主,许姑娘已经来了。”转身对她行礼:“老朽不便入内,您直接进去吧。”

许诉说完谢谢,推门而入。

许烟新很少回忆从前的事,除了醉酒时。

但她酒量不好,所以总说。

朝回秋是她少时要好的朋友,一个有钱,一个有剑,两人犹如高山流水,干出的事在京中素负盛名。

进门不见人,空气中浮着淡淡熏香,许诉感受到瞬间藏匿起的气息,脚步一顿。

靠在暗处的朝回秋摸着下巴打量着,管事说有故人来访时,她还以为是哪位不怕死的骗到自己头上来了,直到看见那绝版的陈年信物。

又听说来的是个年轻姑娘,模样酷似某人,她怀疑管事记忆有差,老眼昏花。

但等人进门的一刻,朝回秋顿时有些恍惚。

果然是故人之子。

朝回秋在这边兀自出神,没注意到许诉消失在原地。

再一抬眼,那姑娘在另一根房梁上蹲得板板正正。

许诉淡然地与她对视。

……那很尴尬了。

“你是泗水阁阁主朝回秋?”

“你姓许?”

二人同时问道。

似乎很久没有人连名带姓的叫她,久到与记忆中的那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你认识我?”朝回秋本想弄个玄虚,不承想被人抓了个正着,手一撑,轻身下了梁。

“我叫许诉,师从倚天山许烟新,从师遗愿向朝回秋收取一千两黄金。”

她又原封不动地将话说了一遍。

果然是她,但捕捉到遗愿二字,朝回秋猛然抬头,“遗愿?什么意思,她……”似是不愿将那个字与许烟新联系在一起。

“她死了。”许诉平静地接过话。

“怎么死的?”

许诉沉默住了,何种死法她也不知,只简单说出缘由:“大抵是相思殉情。”

从始至终,能让许烟新殉情的只有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