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是尽头,而是一条很长很长的隧道。
何少佳觉得自己在这条隧道里走了很久。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类似漂浮的奇怪感觉,像小时候被赌坊的人扔进护城河里,水灌进口鼻,身体沉沉浮浮,分不清上下左右。
那时候她才七岁,是赌坊里最小的杂役,因为打碎了一只花瓶,被人拎着领子丢进了河里。
她在水里拼命挣扎,呛了满肚子的水,以为自己要死了。
最后是一个路过的老乞丐把她捞了上来,她趴在河岸上吐了半天的水,睁开眼睛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天上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
“丫头,命是你自己的,别轻易扔了。”老乞丐说完这句话就走了,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
何少佳一直记得那轮月亮,记得月光照在河水上的样子,波光粼粼的。
从那以后,她每一次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就会想起那轮月亮。
这一次也不例外。
她在一片混沌中拼命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一盏昏黄的油灯,灯芯上结了一朵小小的灯花,焰心是蓝色的,外焰是橘黄色,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会灭。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混着血腥气和某种她说不上来的清冽香气。
茉莉花。
第五柯柔身上的茉莉花膏的味道。
何少佳的瞳孔慢慢对上了焦。
她躺在一张窄窄的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被子是青灰色的,洗得发白,边角处有一块深色的印记,大概是她的血。
胸口的伤已经被包扎过了,白色的纱布一圈一圈地缠着,从胸口一直绕到后背,缠得很紧,紧得她呼吸都有些困难。
可她没觉得疼,也不知道是疼过了头还是药里有麻痹的成分。
她想动一下,浑身上下没有一块肌肉听她的话。
她想说话,喉咙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她只能转动眼珠,一点一点地打量这个陌生的房间。
房间很小,比她在第五府住的那间耳房还小。
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山水画,画的是一条河和河上的月亮。
窗户外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偶尔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第五柯柔不在。
何少佳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她胸口又捅了一刀。
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自己身在何处,不知道第五柯柔有没有安全脱身,不知道沈知意的人有没有把她们都救出来。
她什么都不知道,只能躺在这张陌生的床上,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长长的裂缝,任由那些可怕的念头在脑子里翻涌。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刚动了一下,后背就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棍从伤口里捅了进去。
她闷哼一声,额头上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整个人又跌回了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疼。真他爹的疼。
但她更怕。
怕第五柯柔出事,怕自己没有护住她,怕自己这条命保住了、想护的人却没了。
就在她躺在黑暗里胡思乱想的时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何少佳的心跳骤然加速,手下意识地往腰间摸去。
空的,她的短刀不在。
一盏灯笼的光晕从门口漫进来,照亮了披着斗篷的纤细身影。
那个人提着灯笼,领口和肩头沾着细碎的雨珠。
她的脚步很轻,带着刻意克制,但在安静的夜里依旧清晰。
第五柯柔。
何少佳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说不出话,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含混沙哑的、几乎听不见的音节:“大……人……”
第五柯柔的脚步顿了一下。
灯笼的光晃了晃,在她的脸上投下一片明暗交错的影子。
何少佳看见她的眼睛红了,嘴唇在微微颤抖,手里提着的灯笼也在抖,光晕在地上晃动,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
她把灯笼放在桌上,快步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伸出手,握住了何少佳搁在被子外面的手。
那只手凉得像冰,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何少佳的手却烫得像一团火,手心全是汗,指缝间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第五柯柔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她自己,像是哭了很久、喊了很久之后剩下的残响:“少佳,你吓死我了。”
何少佳想笑一笑,想对她说“没事,我皮糙肉厚”,可她连笑的力气都没有。
她用力地收紧手指,握住第五柯柔的手。
掌心里的那双手在颤抖。
那双手翻过无数的卷宗,判过无数的案子,握过笔、抚过琴、端过茶的手抖的不像话。
这双从来没有握过刀的手,在她倒在血泊里的那一刻,接过了沈知意递来的刀,挡在她身前,对着周瑾说:“你再动她一下,试试。”
“血从你的伤口里涌出来,淌到我的手上,我用手去捂,可怎么都捂不住。”第五柯柔声线颤抖,还没说完,泪水就不住地往下流。
第五柯柔低下头,何少佳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我从来没有那么害怕过。”第五柯柔的声音,带着破碎感,让何少佳的眼眶也开始泛酸。
“比知道我要嫁给周瑾的时候害怕,比我爹说要把我送走的时候害怕,比我娘死的时候害怕。从来,从来没有。”
何少佳拼命地动了动嘴唇,用尽全身的力气,挤出了三个字:“对不起。”
第五柯柔抬起头,脸上还有没干透的泪痕。
灯笼的光打在她脸上,把她映得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美丽而脆弱,让人想伸手去触碰又怕碰碎了。
“你对不起我什么?”
“让你……担心了。”
第五柯柔看了她一会儿,破涕为笑:“何少佳,你是不是傻的?”
“嗯。”
“你挡什么箭?你不知道躲吗?你是不怕死还是觉得自己死不了?你要是真死在那里,你让我怎么办?你让我一个人去查护民司、一个人去扳倒周鹤亭、一个人去面对我爹?你让我……”
她没有说下去,因为何少佳的手指虚弱地摸了摸她的手背。
第五柯柔用手背去擦再次掉落的泪水,可怎么都擦不完,眼泪像是决了堤的河水,拦都拦不住。
何少佳看着她哭,心里像被人拿刀剜了一个口子,血淋淋的,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想抬手去帮她擦眼泪,可她的手被第五柯柔握着,抽不出来,也不想抽出来。
她只能干着急,努力开口说:“大人,别哭了。”
“我没哭。”
“你在哭。”
“我没有。”
“你眼睛在流水。”
第五柯柔被她气得又哭又笑,鼻子里发出一声带着鼻音的哼。
何少佳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终于弯了起来,弯得很慢、很吃力。
“你还笑。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三天?”第五柯柔瞪她。
可这瞪人的眼神毫无威慑力,因为她的眼眶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像雨后荷叶上的露水。
三天?
何少佳以为自己只躺了几个时辰,最多不过一天。
原来已经过了三天。
“账本呢?”她突然想起来,声音一下子急了,“账本还在我怀里……”
“在这里。”第五柯柔从袖中取出那个布包,在她面前晃了晃,“沈知意拿到的,已经抄录了一份。周鹤亭□□的证据确凿,朝廷已经立案了。”
何少佳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床上。
账本保住了,周鹤亭的罪证确凿了,她这一刀没白挨。
“周瑾呢?”她又问。
第五柯柔的眼神冷了一瞬。
“跑了。周府被查抄那天,他从密道逃了,沈知意的人正在追。
不过周鹤亭被抓了,护民司的‘老根’断了,剩下的人成不了气候。”
何少佳点了点头,牵动了后背的伤口,疼得她龇了龇牙。
“别乱动。”第五柯柔按住她的肩膀。
她皱着眉,语气不容置疑:“大夫说你伤到了肺腑,那三根箭有两根离要害只差一寸。再偏一点,神仙都救不回来。”
“那我命还挺大的。”
“还好沈知意的人来得及时。她带了最好的大夫,在你伤口上用了最好的金创药。要不然,你现在已经在阎王殿里报到了。”
何少佳“哦”了一声,沉默片刻,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沈知意这个人情,欠大了。”
第五柯柔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把她的手翻过来,看着她掌心里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
那些伤疤有新有旧,新的还泛着嫩红色,旧的已经变成了银白色的细线,密密匝匝地布满了她整个掌心
第五柯柔的指尖沿着那些疤痕的纹路滑动。
何少佳被她摸得手心发痒,想把手缩回去,可第五柯柔握得很紧,不让她逃。
“大人……”
“别说话。”
何少佳乖乖闭嘴。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偶尔爆一个灯花的“噼啪”声,和窗外细密的雨声。
原来下雨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瓦片上,沙沙沙沙的,像有人在天上轻轻地摇着沙锤。
第五柯柔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细心地掖好被角,站起身,走到桌前,端起那盏油灯。
“我去给你熬药,你再睡一会儿。”
“大人。”
“嗯?”
“你别走。”
第五柯柔停顿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去去就回。”
“你骗人。”何少佳的声音很轻,带孩子气的委屈。
“你每次说‘去去就回’,都要去好久。上次在第五府,你说去书房找你爹,去了两个时辰。上上次在建宁城,你说去衙门点个卯,去了半天。你每次都让我等,等好久好久。”
“这次不会。”
“你保证?”
第五柯柔终于转过身来。
油灯的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双红红的眼睛认真地看着她:“我保证。”
何少佳看着她,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弯成了弯钩,整张脸都被这个笑容点亮了。
第五柯柔端着油灯走了。
房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被雨声吞没。
何少佳躺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雨声,闻着被褥上残留的茉莉花香,慢慢放松全身的肌肉。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周府的书房里,第五柯柔对周瑾说了一句话。
她那时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没有听清,但此刻那句话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
“我在保护我的人。”
何少佳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
她把脸埋在被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