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少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入目的是藕荷色的床帐上绣着银线缠枝莲,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光。
被褥是上好的蚕丝被,轻得像云朵,暖得像另一个人的体温。
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是浸染在衣衫和发丝之间、独属于一个人的味道。
第五柯柔的味道。
何少佳的大脑“轰”地一声炸开了。
她猛地坐起来,牵动了后背的伤口,疼得眼前一黑,又跌回了枕头上。
她捂着胸口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劲来,开始用余光扫视这个陌生的房间。
这不是她在沈知意那里养伤的小屋。
房间比她住的那间大了三倍不止,红木家具,雕花窗棂,窗前挂着一架古琴,琴弦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墙角立着一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瓶里插着几支枯荷,干巴巴的枝干在晨光里投下细长的影子,像一幅写意的水墨画。
空气里除了茉莉花香,还有一股熟悉清冽的墨香。
这是第五柯柔的房间。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搬过来的,也不知道第五柯柔为什么要让她睡自己的床。
她只知道自己现在躺在一张全是第五柯柔气息的床上,枕着第五柯柔的枕头,盖着第五柯柔的被子,浑身上下都被那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包裹着,像是被人从里到外地抱了一遍。
她的脸“腾”地红了。
她小声嘟囔着,把脸埋进枕头里,嘴巴咧的老高,却闷闷地说:“我这是造了什么孽,一睁眼就这么刺激。”
脚步声由远及近,何少佳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她猛地抬起头,循声望去,然后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住了。
第五柯柔站在门口,端着一碗药。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外面披着一件青色的半臂,头发没有束起来,散散地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
她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显然是这几天没有睡好。
可这样一张素净、睡眼惺忪的脸,让何少佳觉得比任何盛装打扮都要好看一万倍。
“醒了?”第五柯柔走过来,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自然而然地伸手探了探何少佳的额头。
微凉的指尖贴上滚烫的皮肤,何少佳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扔进火炉的铁,从里到外都在发热。
她甚至分不清这个热度是伤口引起的发热,还是单纯因为第五柯柔碰了她。
第五柯柔皱了皱眉,收回手,端起药碗:“还在烧,先把药喝了。”
何少佳盯着那碗黑漆漆、散发着苦味的汤药,咽了咽口水。
她不怕疼,不怕死,不怕冷,不怕热,但她怕苦。
小时候生病,赌坊的人从不给她请大夫,只是灌一碗不知道用什么草药熬的苦水,苦得她连胆汁都吐出来。
从那以后,她看见黑乎乎的药汤就条件反射地想吐。
她可怜巴巴地看着第五柯柔:“大人,能不能加勺蜂蜜?”
第五柯柔看着她那副小狗一样湿漉漉的眼神,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忍住了笑。
她把碗递到何少佳面前,语气不容置疑:“不能,蜂蜜影响药性。喝完。”
何少佳接过碗,皱着眉头,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了下去。
药汤入喉的瞬间,苦味从舌尖炸开,蔓延到整个口腔,顺着喉咙往下淌,苦得她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她放下碗,大口大口地喘气,舌头伸出来,像一只被烫到了的猫。
她眼泪汪汪地说:“苦死了,大人你知不知道这药有多苦……”
她张着嘴,第五柯柔忽然俯下身,把一颗蜜饯塞进了她嘴里。
何少佳愣住了。
那颗蜜饯是甜的,甜得发腻,甜得像是要把刚才那碗药的苦味全部覆盖掉。
可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蜜饯上,第五柯柔的脸离她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第五柯柔睫毛的弧度,能看见她鼻梁上那颗几乎看不见的小小的痣,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拂过自己的脸颊。
“闭眼。”第五柯柔说的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啊?”
“闭眼。”
何少佳乖乖闭上了眼睛。
她感觉到第五柯柔的手指轻轻地拂过她的眼睫毛,像是在帮她拂去什么不存在的灰尘。
“好了。”第五柯柔收回手,直起身。
何少佳睁开眼睛,看见第五柯柔的耳朵是红的,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尖,鲜艳的像要滴血的红。
何少佳盯着那对红耳朵看了三秒钟,咧嘴笑了,笑得狡黠又得意:“大人,你耳朵红了。”
“没有。”
“有。红的,很红,非常红,像煮熟的虾。”
“何少佳。”
“在。”
第五柯柔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做斗争。
她拿起空药碗,站起来,转身要走。
何少佳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的衣角。
“大人。”
第五柯柔顿住脚步。。
何少佳没了平日嬉皮笑脸的调子:“谢谢你救了我,挡在我身前,谢谢你……在这里。”
第五柯柔慢慢地转过身来,把药碗重新放回小几上。
她在床沿上坐下来,和何少佳面对面。
“少佳,你知道我那天晚上,看着你倒下去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何少佳摇了摇头。
“我在想,如果你死了,我就把周瑾杀了,然后去陪你。”
何少佳的眼眶泛酸,眨巴了下眼睛。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氛围,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大人……”她的声音在发抖。
第五柯柔伸出手,把何少佳散落在脸上的碎发拢到耳后。
何少佳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她想逃,可她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像是被钉在了床上。
第五柯柔的手指从她的耳廓滑到下颌,停住。
那种微凉的触感像一把火,从何少佳的下颌一直烧到耳根,再从耳根烧遍全身。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呼吸在变重,能感觉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一点一点地缩小……
她们就那样对视着,只有呼吸在交缠,只有心跳在共鸣。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从藕荷色的床帐上流泻下来,把两个人的身影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暖黄色光晕里。
第五柯柔慢慢地靠近。
何少佳屏住了呼吸。
她看着第五柯柔的睫毛在晨光里投下的那一片阴影,看着她的鼻尖离自己越来越近,看着她的嘴唇微微抿着,一寸一寸地逼近。
她闭上了眼睛。
第五柯柔的嘴唇落在了她的唇角,带着试探性的吻。
何少佳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第五柯柔的气息包裹着她,茉莉花、药香、蜜饯的甜。
何少佳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第五柯柔的嘴唇很软,很凉,像春天刚化冻的溪水,清澈微凉、带着一点点让人清醒的冷意。
第五柯柔退了回去,拉开了她们之间的距离。
她的脸红得像要烧起来,从脸颊一直红到脖子根,连锁骨都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粉色。
她的眼睛里有慌张、羞涩、期待,还有一种何少佳从未见过的脆弱的勇敢。
“这是你替我挡箭的谢礼。”她的声音带着刻意、故作镇定的平稳。
何少佳睁开眼睛,看着她微红的脸、微颤的睫毛、微乱的呼吸,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剧烈地翻涌着,像地壳深处的岩浆终于找到了喷发的口子。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大人,谢礼就这点?我可是差点死过去了。”
第五柯柔的睫毛颤了一下。
何少佳不等她反应,猛地伸出手,一把扣住了她的后颈。
第五柯柔被她拉得往前一倾,整个人扑在了她身上。
何少佳顾不上后背伤口的疼痛,顾不上胸腔里那把火一样的灼烧感。
她只知道第五柯柔的嘴唇就在她面前,刚才亲了她一下,柔软微凉的嘴唇就在她面前,她想要更多,要更多才行。
她吻了上去,带着冲动和急切的掠夺式的吻。
她的嘴唇压上了第五柯柔的嘴唇,笨拙生涩、不得章法,像是要把攒了这么久的心动、隐忍、患得患失,全部倾注在这一刻。
第五柯柔一开始是僵的,整个人像一块被突然扔进热水里的冰,不知道是该融化还是该保持原样。
可何少佳的嘴唇太烫了,烫得她所有的理智都在那一瞬间蒸发殆尽。
她的手撑在何少佳的肩膀上,想推开,可手指刚触到她的肩头就软了,变成了绵软无力的攀附。
她闭上眼睛,回吻了她。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含住了何少佳的下唇,轻轻地吮了一下,像一只幼猫在试探性地舔舐牛奶。
何少佳的脑子彻底炸了。
她觉得自己像一艘在暴风雨中航行了太久的船,终于靠了岸。
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情感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裹挟着她所有的理智和克制,冲刷着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她的手指插进了第五柯柔散落的长发里,指尖触碰到了她滚烫的耳廓。
“嗯……”第五柯柔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呢喃,像是被什么击中了最柔软的地方。
她整个人软了下去,靠在何少佳身上,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柳。
何少佳的手从她的后颈滑到她的腰侧,隔着薄薄的中衣,能感觉到她身体微微的颤抖。
她们吻了很久。
久到何少佳的嘴唇开始发麻,久到第五柯柔的呼吸变得破碎而不稳,久到窗外的晨光从淡黄色变成了金黄色,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第五柯柔先退开了。
她靠在何少佳的肩窝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企图平复心情。
何少佳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第五柯柔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嗡嗡的带着慵懒、近乎撒娇的调子:“何少佳,你是狼吗?”
“不是,我是猫来的。”
“那你刚才是在咬人。”
“我没有咬你,我是在亲你。”何少佳理直气壮地反驳,里面是藏不住的笑意和餍足,“而且大人,是你先亲我的。”
第五柯柔从她肩窝里抬起头来,瞪了她一眼。
可那瞪人的眼神毫无威慑力。
因为她的眼睛是湿的,嘴唇是红的,脸颊是粉的,整个人像一朵被春雨打湿了的桃花,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第五柯柔说:“我亲的是嘴角。”
她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唇。
何少佳看着她那根点在红唇上的手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觉得自己的理智又岌岌可危了。
“大人,你再这样,我还要亲了。”
第五柯柔的手指僵了一下,飞快地收了回去,把脸埋进她的胸膛。
何少佳只来得及看见她通红的耳廓,和颈侧那一片蔓延开来的粉色,像春天的樱花落满了雪白的山坡。
何少佳伸出手,轻轻地把第五柯柔捞出来。
第五柯柔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眼睛湿润润的,嘴唇微微有些肿。
何少佳看着她,心里涌起巨大满足感。
“大人,我好喜欢这样。”
“闭嘴。”
“大人,你的脖子红了。”
“何少佳。”
“你的锁骨……”
“何少佳!!!”
第五柯柔一把抓起枕头,朝她脸上砸了过去。
何少佳大笑起来,她笑得太用力了,牵动了后背的伤口,疼得她“嘶”了一声。
笑声变成了一声闷哼,整个人疼得蜷了起来。
“活该。”第五柯柔嘴上这么说,手却已经伸了过来,轻轻地按在了她的后背上,隔着纱布,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伤口周围的地方。
何少佳乖得像一只被撸顺了毛的猫,一动不动地趴着,只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从枕头缝里偷看第五柯柔。
第五柯柔低着头,专注地看着她后背的伤口,眉心微蹙,嘴唇微微抿着。
“疼吗?”她问。
“不疼。”
“骗人。”
“真的不疼,亲了一下之后,哪儿都不疼了。止疼效果极好。”何少佳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嗡嗡的。
第五柯柔看着何少佳从枕头缝里露出来的半张脸,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是逃不掉了。
这个从天而降、浑身是刺、笑起来没心没肺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她的心偷走了,偷得干干净净,连渣都不剩。
她俯下身,在何少佳的发顶又落下了一个吻。
“睡吧,伤好了再跟你算账。”
何少佳把脸埋在枕头里,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从枕头缝里伸出手,摸索着找到了第五柯柔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握住了。
十指交握。
何少佳闭上眼睛,握着第五柯柔的手,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觉得自己这辈子所有的苦都没有白受。
她想,大概是为了积攒所有的运气,遇到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