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少佳的身形快得像一道闪电，短刀在昏暗的书房里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直取周瑾的咽喉。
周瑾的反应也极快，身体后仰，堪堪避开了那一刀。
同时他右手一扬，三枚柳叶飞刀呈品字形射向何少佳的面门。
何少佳就地一滚，飞刀钉在她身后的地板上，入木三分。
她翻滚的同时左脚横扫，踢向周瑾的下盘。
周瑾纵身跃起，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地的同时从腰间抽出了一柄软剑，剑身如蛇，在空中抖出一朵银花。
两人在逼仄的书房里交手了十几个回合，拳来刀往，兵器碰撞的声音密集得像雨打芭蕉。
何少佳渐渐落了下风。
她的身体在冰冷的湖水浸泡下已经开始失温，手指僵硬，反应显然慢了半拍不止。
周瑾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的攻势越来越猛，软剑像一条银色的毒蛇，缠着何少佳不放。
何少佳左支右绌，被逼得一步步后退，后背撞上了书架，好几本书哗啦啦地掉了下来。
“何姑娘，你不会真的以为，你能从周府活着走出去吧？”周瑾的声音依旧慵懒，像是在逗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猎物。
何少佳看向他身后的窗户，窗户开着，湖水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那是她唯一的退路。
但账本还在怀里。
她不能带着账本跳湖，纸遇水就废了。
就在她犹豫的那一瞬间，周瑾的软剑已经到了眼前。
她偏头躲过，剑锋擦着她的耳廓划过，削掉了她几根头发。
紧接着周瑾一脚踹在她胸口，她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屏风上，屏风应声碎裂，木屑四溅。
何少佳摔在地上，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她撑着地面想爬起来，手臂却一阵酸软，使不上力。
冷水泡太久了，肌肉已经开始痉挛。
周瑾提着剑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舍不得杀她？”他的声音里带着嘲弄，“你知道第五柯柔是什么人吗？她是大理寺卿的女儿，是朝廷命官，是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而你，你不过是从赌坊里爬出来的一条狗。”
何少佳抬起头，看着他那张俊美的脸，忽然咧嘴笑了。
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那笑容却明亮。
“你说得对，我是一条狗。可我这辈子，就咬定一个人了。”
周瑾的眼神变了，慵懒消失，替换成**裸的冰冷杀意。
他举起软剑，剑尖对准了何少佳的胸口。
“少佳！”一个声音从窗户的方向传来。
何少佳和周瑾同时转头。
第五柯柔站在窗台上，衣裙湿透了，紧贴在身上，头发散落，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的手里握着一把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短弩，弩箭的箭头在月光下闪着幽蓝的光，看来是淬了毒的。
她的眼睛红红的，弩箭对准了周瑾的心脏，不偏不倚。
“让开。”她的声音不大，寒意却汹涌而出。
周瑾看着她，笑了：“第五小姐，你这是在干什么？”
他收起软剑，摊开双手，做出一个无辜的姿态：“你的护卫偷偷潜入我家的书房，我不过是履行职责抓贼而已。你怎么反倒用弩对着我？”
“我说了，让开。”
“第五小姐，你要想清楚，你爹和我爷爷正在前厅商量我们的婚事。你现在拿弩对着我，传出去，不太好吧？”
第五柯柔的手指在扳机上微微颤抖。
何少佳看着她的脸，顿时心疼难挡。
何少佳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声音沙哑但坚定：“大人，你别动，我来。”
第五柯柔弩箭依旧指着周瑾。
周瑾的脸终于沉了下来。
他看着第五柯柔，像是在看一件他本来以为唾手可得、却忽然发现够不着的东西。
“第五小姐，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第五柯柔说：“我在保护我的人。”
何少佳的心跳声大得像擂鼓，咚咚咚地敲着耳膜。
她看着第五柯柔湿透的衣裙、散落的头发、红着的眼眶，觉得这个女人美得不像话，美得像一场她这辈子做过的最不真实的好梦。
周瑾退后了一步，重新评估现场的情况。
他看着何少佳，又看着第五柯柔，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他把软剑插回腰间：“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拍了拍手，门外立刻涌进来七八个手持刀剑的护卫，将书房团团围住。
周瑾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拿下她们，要活的。尤其是第五小姐，别伤着她，她可是我未来的夫人。”
何少佳挡在第五柯柔身前，短刀横在胸前，从一个个护卫脸上扫过去，数着人头，有八个之多。
她现在的状态，最多能打四个，五个就要拼命，六个就得交代在这儿。
可她身后是第五柯柔，那就没有退路可言了。
第五柯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是凑在她耳边说的：“少佳，左边第三个，右膝受过伤，站姿不稳。”
何少佳愣了一下。
“右边第二个，握刀的手在抖，是左撇子用右手握刀，不擅长。你先把这两个解决了，其他的慢慢来。”
何少佳的嘴角弯了起来。
她的大人，从来不只是会翻卷宗。
“遵命，大人。”她说。
第一刀，左边第三个，右膝，那人果然一个踉跄，单膝跪地。
不等他反应过来，何少佳已经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他踢飞出去，撞翻了身后的两个同伴。
第二刀，右边第二个，左撇子用右手握刀，出招生硬。
何少佳只虚晃了一刀，他就手忙脚乱地露出了破绽，被一刀背砸在手腕上，短刀脱手而飞。
两息之间，倒下四个。
剩下的四个对视一眼，同时扑了上来。
何少佳侧身躲过劈来的一刀，反手一刀划破另一个人的手臂，紧接着一个扫堂腿绊倒第三个。
第四个的刀已经到了面前，她来不及躲，硬生生地用左臂挡了一下。
刀锋划过皮肉的声音闷闷的，血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流，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何少佳咬着牙，一声没吭，右手短刀反撩，划破了那人的肩膀。
“少佳！”第五柯柔的声音变了调。
何少佳的声音依旧带着笑意，只是那笑意比平时多了一丝狰狞：“皮外伤，不碍事。”
剩下的三个护卫被她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吓住了，犹豫着不敢上前。
周瑾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何少佳血淋淋的左臂和她脸上那副混不吝的笑容，眼神越来越深。
他终于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护卫们退开了。
“何姑娘，你很能打，我很欣赏。但你能打多久？你的左手在流血，你的衣服还在滴水，你的体温在下降，你的反应会越来越慢。你撑不到天亮。”
何少佳短刀横在身前，血从刀柄上往下滴。
听见周瑾的话，脸上依旧是浮现出无所谓的笑容来：
“撑不到天亮，就撑到天黑。总之你别想动她一根头发。”
周瑾看着她，突然仰天大笑：
“第五小姐，你从哪里找来这么一条衷心的疯狗？”
第五柯柔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何少佳身边，伸手扶住她受伤的左臂。
何少佳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第五柯柔的手指冰凉，触感轻柔，和那些刀刃带来的疼痛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我不是找来的，是她找到我的。”
周瑾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他看着这两个女人，一个浑身是血却笑得坦荡，一个衣裙湿透却站得笔直。
她们之间那种无声的默契和彼此守护的姿态，让他觉得刺眼。
“拿下她们。”他不再笑了。
护卫们再次围上来。
何少佳握紧了短刀，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滑腻腻的，让刀柄有些打滑。
她知道自己的状态撑不了多久，但没关系，能撑多久是多久。
只要还有一口气，她就不会让任何人碰第五柯柔。
就在护卫们即将扑上来的那一刻，院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哨声。
“知更”！
紧接着，一阵密集的箭雨从天而降，落在护卫们和书房之间的空地上。
箭矢钉入地面的声音沉闷而密集，逼得护卫们连连后退。
何少佳抬头看向院墙，十几个黑衣人站在墙头，手持弓弩。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修长的女子，黑色的面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沈知意。
沈知意的声音从高处飘下来，压住了院子里所有的嘈杂：“抱歉来晚了，路上马车太多，堵了路。”
何少佳差点笑出声来。
堵车。在兵荒马乱的周府，她说堵车。
“走！”沈知意一挥手，墙头的黑衣人同时射出第二轮箭雨，将护卫们逼得更远。
何少佳抓住这个机会，拉起第五柯柔的手，朝窗户的方向跑去。
就在她们即将翻窗而出的那一刻，何少佳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危险的信号。
周瑾从袖中取出了什么东西，黑漆漆的，巴掌大小，像是……
袖箭。
机关袖箭，一次能射出十二根淬毒的短箭，射程远、速度快，根本躲不开。
而且他的目标是第五柯柔。
何少佳的身体比大脑更快。
她用力推了第五柯柔一把，将她推向窗户的方向，同时自己的身体迎上了那道寒光。
“噗——”
十二根短箭，有三根扎进了她的后背。
剧痛瞬间蔓延开来，像有人在她身体里点了一把火，从后背烧到前胸，从皮肤烧到骨头。
何少佳的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血从她的嘴角涌出来，温热腥甜，带着一种奇怪的回甘。
“少佳！！！”
第五柯柔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远得像隔了一整条银河。
何少佳想对她说“没事”，想对她笑一笑，想对她说“你先走，别管我”。
可她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的意识，把她拖进了一个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的深渊。
她最后看见的，是第五柯柔的脸。
月光下，那张脸上全是泪，像被雨打湿的梨花，美得让人心碎。
她想伸手去擦那些泪，可手已经不听使唤了。
黑暗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