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兰的宿舍门开了条缝,里面没开灯。清晨五点的光线还很暗,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亮着。
“王女士?”苏清弦敲门。
没有回应。
夏染示意她后退,自己轻轻推开门。房间里的景象让两人都停住了——
墙上贴满了照片。不是装饰画,而是实实在在的照片,用图钉固定在墙纸上,密密麻麻,像某种偏执的展览。照片大多是黑白的,有些已经泛黄,是三十八年前孤儿院的孩子:玩耍的、学习的、吃饭的、睡觉的。
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手写着名字和年龄。
在照片墙的中央,是七个相框,里面是七个孩子的单人照——火灾的死者。相框周围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像某种仪式性的标记。
“王秀兰?”夏染提高声音。
卧室里传来轻微的响动。门开了,王秀兰走出来,穿着睡衣,头发蓬乱,眼睛下有深深的黑眼圈。
“你们来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早有预料,“我一直在等。”
“等什么?”苏清弦问。
“等有人来问那些还活着的人。”王秀兰走到墙边,手指划过那些照片,“三十八年了,七个孩子死了,但还有十二个活下来了。我是其中一个。”
她指向一张合影:“这是我们。火灾那晚不在院里的十二个人。有的去夏令营,有的被亲戚接走,有的……只是运气好。”
照片上是十一个孩子和一个年轻女人——陈惠兰。孩子们笑着,不知道几小时后他们的同伴将葬身火海。
“活下来的人,后来都怎么样了?”苏清弦问。
王秀兰笑了,笑得很苦:“有的很好,有的很糟。最糟的……已经死了。自杀,三个。车祸,一个——但我觉得那不是意外。酗酒过度死的,两个。剩下的,包括我,都带着某种……伤痕活着。”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我记录了每个人的情况。每隔几年更新一次。就像……悼念。”
夏染接过笔记本。里面按字母顺序排列着十二个幸存者的信息:姓名、出生日期、火灾时的年龄、现在的住址和联系方式、近况备注。
“你为什么做这个?”苏清弦问。
“为了记住。”王秀兰说,“如果连我们都忘了,他们就真的死了。七个孩子,还有陈阿姨……他们需要被记住。”
她的手指停在某一页:“最近,有人开始联系这些还活着的人。不止我。电话、信件、甚至上门拜访。问的都是同样的问题:关于火灾,关于林修士,关于那些没说出来的秘密。”
“什么人?”
“不同的人。有记者,有研究者,有……自称是志愿者的人。”王秀兰抬头看她们,“但我觉得,他们是同一批人。问的问题太像了,像是按剧本来的。”
苏清弦和夏染对视一眼。剧本——江墨影最喜欢的词。
“最近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夏染问。
“三天前。”王秀兰翻到笔记本后面,“有个女人来找张建国——幸存者之一,现在在建筑工地干活。她说是社会工作者,要帮他申请补助。但问的全是火灾的事。张建国觉得不对劲,给我打了电话。”
“那个女人长什么样?”
“他说很年轻,戴眼镜,说话很温柔。”王秀兰想了想,“对了,她说她姓江。”
江。
空气仿佛凝固了。墙上的照片在晨光中沉默地看着她们,那些黑白的面容在泛黄的相纸里永恒地年轻。
“其他幸存者呢?”苏清弦问,“还有谁被接触过?”
王秀兰翻动笔记本:“李红——现在是超市收银员,上周收到一封信,里面是一张老照片的复印件,问她认不认识照片里的人。赵小军——开出租车的,有人坐他的车,一路上都在问火灾的事。还有孙丽……”
她一连念了六个名字。六个幸存者,在过去两周内都被以各种方式接触过,问的都是三十八年前的旧事。
“他们在收集信息。”夏染判断,“或者在……筛选目标。”
“筛选什么?”王秀兰问。
苏清弦没有直接回答:“王女士,你最近有没有收到什么……特别的东西?不一定是信件,可能是任何东西。”
王秀兰愣住了。她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小木盒:“这个……算吗?”
木盒很普通,没有锁。她打开,里面是一枚徽章——铜质的,已经有些氧化,图案是圣玛丽教堂的轮廓。
“三天前出现在我信箱里的。”王秀兰说,“没有包装,没有纸条,只有这个。我认得它……这是当年孤儿院的院徽,每个孩子都有一个。我的在火灾中丢了。”
苏清弦小心地拿起徽章。背面刻着编号:037。
“这是谁的编号?”
“不知道。”王秀兰摇头,“编号名单在火灾中烧毁了。但我知道,死去的七个孩子,编号都在030到040之间。因为那是年龄最小的一批。”
030到040。037在其中。
“七个死者,加上十二个幸存者,一共十九个孩子。”苏清弦计算着,“编号从001到019。但037……这个数字不对。除非编号不是按顺序,或者……”
“或者有更多的孩子。”夏染接话,“档案可能不完整。”
王秀兰的脸色变了:“你们的意思是……还有别的孩子?不在名单上的?”
“只是一种可能。”苏清弦把徽章放回盒子,“王女士,我们需要借你的笔记本。还有,请你最近不要单独外出,保持手机畅通。”
离开精神病院时,天已经亮了。晨光刺破云层,洒在湿漉漉的草地上。王秀兰站在宿舍门口,目送她们离开,身影在晨光中显得单薄而脆弱。
“她在害怕。”上车后,苏清弦说。
“谁都会害怕。”夏染启动车子,“如果三十八年前的噩梦重新找上门。”
她看了眼副驾驶座上的笔记本:“先从谁开始?”
苏清弦翻到第一页:“张建国,四十六岁,建筑工人。住址……城西棚户区。”
车子驶出精神病院大门。在后视镜里,苏清弦看见王秀兰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她突然想起江墨影的话:“活着的人,有时候比死者更痛苦。”
也许痛苦的不是活着本身,而是活着必须记住,而记忆是最残忍的刑罚。
城西棚户区是城市扩张留下的疤痕。低矮的砖房挤在一起,巷道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污水的气味。
张建国的家在最里面,一扇锈蚀的铁皮门。敲门后,里面传来粗哑的声音:“谁?”
“警察。”夏染出示证件,“想问你几个问题。”
门开了条缝,一只眼睛警惕地往外看。确认证件后,门才完全打开。张建国五十岁上下,但看起来像六十多,皮肤黝黑粗糙,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是长年体力劳动的痕迹。
“什么事?”他的声音带着戒备。
“关于几天前找你的人。”苏清弦说,“那个自称社会工作者的女人。”
张建国的表情立刻变了:“她不是社工。我问过了,社工站没这个人。”
“她问了什么?”
“问火灾的事。”张建国点起一支烟,手有点抖,“问我还记不记得那晚的事,记不记得林修士那天有什么异常,记不记得……陈阿姨为什么请假。”
烟雾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房间只有十平米左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明星海报。
“你怎么回答的?”夏染问。
“我说忘了。”张建国深吸一口烟,“三十八年了,谁还记得那么清楚。”
“但你没忘,对吗?”苏清弦轻声说。
张建国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烟灰掉在地上,他没去管。
“那晚……我在。”他突然说,声音很轻,“我不在孤儿院,但我回来了。我逃了夏令营,偷偷跑回来,因为……因为那天是我生日,陈阿姨答应给我煮长寿面。”
苏清弦和夏染都没有打断他。
“我翻墙进去的时候,大概晚上九点。”张建国盯着地上的烟灰,“院子里很安静,孩子们都睡了。我看见……看见林修士从男生宿舍出来,衣服有点乱。他看见我,吓了一跳,然后让我赶快回屋睡觉。”
“你回屋了?”
“回了。但我睡不着。”张建国掐灭烟,“大概十一点,我闻到烟味。起来看,储藏室那边有光。我跑过去,火已经很大了。我想喊,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然后我看见……看见有人从火场跑出来。”
“谁?”
“看不清。个子不高,跑得很快,消失在围墙那边。”张建国闭上眼睛,“我吓傻了,跑回屋躲在被子里。后来消防车来了,尖叫、哭喊……我一直在被子里发抖,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被人发现。”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窗外传来的远处施工的声音。
“你为什么不说?”夏染问。
“不敢。”张建国的声音在颤抖,“林修士是神职人员,陈阿姨请假了,我说了谁会信?而且……而且我翻墙回来,违反规定,他们会骂我。我害怕。”
三十八年的恐惧,压弯了这个男人的脊梁。
“那个跑出去的人,”苏清弦问,“你能想起什么特征吗?”
张建国努力回忆:“好像……抱着什么东西。方的,像盒子。跑的时候,有东西从盒子里掉出来,闪着光。”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我后来去找过,在围墙边找到一个……这个。”他从床底拖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烧焦一半的徽章。
圣玛丽孤儿院院徽。编号:038。
“这是谁的?”夏染问。
“我不知道。”张建国说,“我捡到后一直藏着,不敢让人看见。我怕……怕这和火灾有关,怕我被当成纵火犯。”
苏清弦接过徽章。038,和送给王秀兰的037只差一位。
“那个女人,”她问,“那个假社工,有没有给你什么东西?”
张建国犹豫了一下,走到衣柜前,从最上层拿下一个纸袋。里面是一盒录音带,老式的卡带,标签上手写着:“1980.10.29,晚。”
“她说这是火灾那晚的录音。”张建国声音干涩,“让我听听,说听完就明白了。但我没有录音机,也没敢去找。”
苏清弦接过录音带。标签上的字迹,她认得。
是江墨影的字。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张建国咽了口唾沫,“‘赎罪的机会来了。你欠那些孩子一个真相。’”
离开棚户区时,已经是上午九点。阳光很好,但照不进那些狭窄的巷道。张建国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离开,身影佝偻得像棵被风吹弯的树。
“他在愧疚中活了三十八年。”上车后,苏清弦说,“像林神父一样。”
“但他是孩子,不该承担这些。”夏染发动车子,“真正的罪人是纵火者,不管是谁。”
“如果纵火者也是孩子呢?”
夏染转头看她:“什么意思?”
“张建国看见的那个跑出去的人,个子不高。”苏清弦分析,“可能是孩子。一个孩子,抱着盒子,从火场跑出来……”
她没说完,但夏染已经明白了。
如果纵火者是孤儿院的孩子,那么三十八年的沉默就有了另一种解释——保护一个孩子,哪怕那个孩子犯了可怕的错误。
而现在的这些“邀请”,这些“赎罪的机会”,可能是在逼迫当年的知情人说出真相。
或者说,逼迫他们完成一场迟到的审判。
对那个纵火的孩子,不管他后来变成了谁。
夏染的手机响了。技术科打来的:“组长,那个录音带的内容恢复了。你们最好回来听听……有点复杂。”
“复杂是什么意思?”
“里面有不止一个人的声音。”技术员顿了顿,“而且,有一个声音你们一定认得。”
车子加速,驶向刑侦支队。
在后座上,那个写着1980年日期的录音带安静地躺着,像一枚定时炸弹,等待被引爆。
三十八年前的夜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那个跑出火场的孩子,如今又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