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门口,冷风一吹,祝今朝的微醺散了些。
他第一次喝酒,那果酒一点酒味都没有,一开始他还以为是饮料,可实际上那酒有20度,由此可见他的酒量是真的差。
两人傻立在路灯下,灯光把影子拉长,祝今朝低头看着地上祝久的影子,步子往上面重重一迈。
“踩到我了。”祝久低声说。
祝今朝迈第二步,祝久一晃,躲过他一脚。
祝今朝不知道自己刚刚是怎么了,祝林骂祝久,他有什么好生气的,应该跟着一起骂才符合他的行事作风啊,不过他们连自己也一起骂了,这他怎么可能不还击。
“回吗?”祝久问。
“回吧,”祝今朝晃晃晕眩的脑袋,说话间吐出一团白雾,“好冷。”
祝久又问:“回哪儿?”
“回家,”祝今朝含混不清地说,“不然呢?领着你回餐桌上看人白眼吗?”
祝久突然笑了,祝今朝骂了句神经病,也笑了。
祝家别墅灯火通明,电视里播着春节联欢晚会,两人一人占据沙发的一个角落,人手抱一只脸大的碗,碗里是罗妈给他们包的饺子,刚出锅的。
饺子热气腾腾鲜香可口,电视里欢歌笑语,坐在家里,隐约还能听见远处城市上空烟花炸开的声音。
祝今朝刚才到家喊饿说没吃饱,现在吃了几个饺子却又吃不动了,倒是祝久,已经慢条斯理吃了半碗。
这人胃口怎么好成这样,估计是这段时间养伤饿着了,他看对方前几天饭都吃得比平时少,饭后也不怎么加餐了。
祝今朝放下那只碗,整个人歪斜在沙发上,罗妈给他端来一碗醒酒汤,他又坐起身子乖乖接过来喝。
这时门厅那边传来电话铃响,声音不算大,却把祝今朝吓了一跳,猛地咳嗽起来。
祝今朝循着声音方向看过去,又看了眼祝久放在桌上的手机,知道是自己换鞋时把手机落在柜子上了,静了几秒,他放下手中的碗,迫使自己站了起来。
有时人对于灾难是有着精准预感的。
从客厅走到门厅的短短半分钟里,祝今朝的左眼皮开始跳个不停。
像是想随便找点什么安慰,他突然回头看了祝久一眼。
祝久也在看他,似乎是看他表情不对,放下碗站了起来,“怎么了?”
祝今朝摇摇头,走到门厅拿手机。
来电显示是国外的号码。
诡异的不安一瞬间被喜悦冲走,祝今朝有些激动地划了接听键,将手机放在耳边。
听筒里是贺彩的声音。
他等这通电话等了太久,久到他以为贺彩不要自己了,可现在听见她的声音,他又激动又委屈,连声音都变了调。
贺彩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虚弱,语气却是高兴的,祝今朝得知她失联这么长时间的原因时,一下哭了。
祝今朝的外公外婆早年在春城做外贸生意起家,后来生意做得越来越大,做到欧洲去,就在那边定居了。
贺家只有贺彩这一个女儿,从小养在老家,长大后又直接送去国外读书,等贺家在国外定居,女儿毕了业又非要回国发展,最后在春城成了家。
本来看女儿婚姻破裂,贺家二老虽然心疼,却也乐得她回到他们身边,不料天降横祸,贺彩攀岩回家的途中遇到泥石流,肋骨被砸断两根,连人带车在滑坡的山体里埋了四小时才被发现救出来,在ICU里住了一周才苏醒。
贺彩简单几笔带过,但祝今朝听完以后已经煎熬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出了一脊背的冷汗。
他一刻也等不急了,迫切想亲眼确认贺彩的状态,买了大年初一最早的一班飞机飞欧洲。
祝今朝这一去就是小半个月,再回来已经迫近开学。
抱着会面的期待起航的祝今朝,回来时像被抽掉一条筋。
贺彩的状况远比他想象中糟糕太多,她近乎瘫痪,每天吃喝拉撒都在要床上进行,因为石块砸到了头,连记忆也时好时坏。
想起之前那个走路带风、健康无比的贺彩,祝今朝好几次都差点在她面前掉眼泪。
怎么会这样?
回程的日子一拖再拖,直到开学在即,贺彩和外公外婆都赶他回来。
祝今朝一点都不想回来,他离贺彩太远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太久了,他陷入了对无法掌控的时间的深深恐惧之中。
餐桌上,祝今朝的筷子从始至终就没拿起来过。
“我说了我要休学半年,”他红着眼,第无数次重复自己的打算,嗓音因激动已经劈开,“半年很快,半年的休学不会耽误我的人生,就算耽误了,那也是我自己的人生,我会为我的人生负责。”
“你自己的人生?你自己负责?好,那我问你,你休学半年,再回校是留级还是继续跟之前的班?留级的话,学费是不是要多缴一学期,你一年的学费是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吗?要是你跟班,跟不上的地方是不是还要请家教给你辅导?这些费用你自己承担吗?你卡里的零花钱是哪来的?你现在吃的穿的住的是哪里来的?没有我们生你养你,你哪来的人生?祝今朝我告诉你,要想有人生自主权,你就得拿出资本来,你现在一无所有还在这跟我谈条件,你拿什么谈?”
祝今朝彻底哑火了,祝怀明是一个精明的商人,他的话虽然无情但却是事实,让祝今朝没有反驳的余地。
看他不说话了,祝怀明语气缓了一些:“你妈已经给我打过电话,她坚决不同意你休学,再说了,你待在她身边有什么用?她身边有医生护工还有你外公外婆,你一个学生,上学的年纪休学,像什么话?”
祝今朝崩溃道:“我不只是学生,我还是她的孩子!”
“你还知道你是她的孩子,那她说的话你听了吗?”祝怀明严肃道:“她说让你把心思用在学习上,别天天想一出是一出,”接着又打出迂回牌:“我知道你担心她,但她心里会怎么想?她那么要强的一个人,会愿意看着孩子为了陪在自己身边而休学吗?还是在高二这种节骨眼上,寒暑假你大可以去看她。”
“你凭什么拦我,”祝今朝崩溃地吼道,“如果不是你,我妈现在怎么会躺在病床上每天连床都下不了!”
这回换祝怀明哑火了,他将碗往桌上一摔,额上青筋暴起,血压直飙。
祝久在桌上默不作声,看见祝今朝神情崩溃,眼周通红,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接连有大颗泪珠滚落。
他看了祝今朝一眼又一眼,最后祝今朝饭也没吃,掉着眼泪上了楼。
祝久在祝今朝房间门口立了有一会儿,转身正要回自己房间时,罗妈把饭送上来,她敲了敲祝今朝的门,没人应。
祝久回来接手了那托盘,让罗妈先下楼了。
他曲起手指在那扇门上扣了三下,依旧没动静,犹豫片刻,将手覆在门把上,向下一拧。
门开了。
他并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立在门口没动,透过一道虚掩的门缝,叫了一声祝今朝的名字。
祝今朝没说话,也没赶人。
祝久于是推开门,端着托盘进去,刚走几步,右手边一扇门开了,湿漉漉的水汽从那扇门里冒出来,随之一条白的晃眼的腿从里面迈出来。
祝今朝刚洗完澡出来,上半身套了一件宽大的长袖t恤,下身只穿一条内裤,露出笔直修长的两条腿,腿上的肌肉紧实漂亮,他的头发还在滴水,眼睛因为哭过,周边一圈皮肤泛着红。
两人对上目光,大眼瞪小眼互相看了几秒,祝今朝皱眉:“谁让你进来的。”
祝久的脚像是被胶水粘在原地,他看见祝今朝锁骨处的皮肤被发梢上滴落的水洇湿了一小片,反应慢半拍地张了张嘴:“我敲门,没人应。”
“没人应你就进了?”祝今朝说。
祝久没再说话,将那个托盘放在了左手边的一张桌子上,转身要走。
“祝久,”祝今朝盯着他的后背,眼睛一眨不眨:“我家的热闹好不好看?”
祝久的脚步一顿。
祝今朝继续道:“我妈变成这样,除了祝怀明,其中也有你的一份功劳。”
祝今朝看见对方的肩膀有轻微的抖动,接着说:“你不会觉得我之前对你有过几天好脸色,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像个没事人一样在这个家里生活了吧,”他短促地笑了下,“别做梦了,你跟你妈都是罪人。”
祝久肩头起伏得更厉害了,手在腿侧捏成了拳,似乎在竭力克制着什么。
“你当初怎么没跟她一起下地狱?”祝今朝恶劣地说。
祝久猛地转身回来,似乎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么狠的话,内心某些隐忍了半年之久的情绪,此刻终于被祝今朝攻溃了,他向祝今朝的方向快走了两步,手迅速掐住他的脖子,将人一把抵在墙上,眼神晦暗,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祝今朝,你别太过了。”
祝今朝不怒反笑,步步紧逼:“原来你会生气啊,我还以为你是千年的王八呢,那么能忍,刚刚在餐厅,你心里在想什么?是不是巴不得我真的休学离开这个家,然后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生活在这里?我告诉你你做梦!”
祝久的眼睛冒着火光,拧眉的样子却看上去却十分伤心,他手上的力度一分没松,仿佛真的恨不得把祝今朝掐死,好让他再也说不出那些恶毒的话。
可祝今朝的嘴一刻不停,瞪着眼睛嘶哑着喉咙继续攻击他,把自己无处发泄的愤怒和恐惧悉数投射到了他的身上。
那张嘴巴的颜色是殷红色的,像熟透的樱桃,唇形饱满漂亮,唇瓣张合间可以窥见整齐洁白的牙齿。
这样一张漂亮的嘴,是怎么说出那么难听的话的?
可那张嘴不但会说难听的话,还趁祝久分神的间隙,抄起他的手狠狠咬了一口。
祝久吃痛地抽回手,手背上一排整齐的牙印。
祝今朝双手捂着脖子咳了几声,就在祝久以为对方喘口气儿以后会继续攻击他的时候,祝今朝却没再开口。
大颗的眼泪从祝今朝的眼眶滚落。
他哭了。
骂人是祝今朝先骂的,眼泪却也是他在流的。
祝今朝已经连续半月没睡好觉,又刚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回来,眼中的红血丝和眼下的乌青都昭示着疲惫,想到贺彩,想到一切的一切,他越来越难过,一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祝久,哑声道:“为什么要来毁掉我们的生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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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