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学的事最终以祝今朝的失败而迅速告终。
严冬之后是料峭的春寒,寒假结束时,春城的真正的春天远还没有到来。
开学当天,祝今朝下楼吃早饭,在餐厅碰上祝久,回想起昨晚自己的失控,觉得自己对他说的那些话是不是重了些。
谁让这人自己往枪口上撞?他当时刚跟祝怀明大吵一架,心里那么不痛快,祝久这种时候出来当靶子,他当然是捡最有攻击性的话说了。
但说到底,祝久又有什么错呢?
他不过是一朵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棉花,因为大人的错降生在这个世界上,所以就活该受到那么多的恶意和诅咒吗?
祝今朝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他为什么开始站在祝久的角度考虑问题?他为什么要反思自己?
祝今朝几乎不为自己说出口的话后悔,但昨晚祝久的眼神明显很受伤。
让祝今朝没想到的是,祝久看见他进了餐厅,很快站起身,背上书包走了。
什么意思?伤心了?可祝久昨晚也掐他脖子了,自己都没跟他计较,按理来说扯平了啊。
可那天以后,祝久几乎没怎么再出现在他的面前过,偶尔碰上,也不会跟他有任何眼神接触,如祝今朝之前所希望的那样,祝久开始刻意避着他了。
很奇怪,哪怕住在同一屋檐下,甚至晚上就睡在一墙之隔的房间里,但只要有意避开,两个人就真的不会再碰面。
祝今朝有点心烦,好在开学以后他变得很忙,忙碌大大减少了他胡思乱想的时间,他恨不得把时间掰成两瓣用,仿佛这样就可以赶紧毕业,他就可以快点去欧洲看贺彩。
祝久当了几天透明人,到了周五,祝今朝在学校一餐厅二楼刚打好饭,看见郭琰远远冲他招手,他走过去才看见郭琰旁边坐的人是祝久,想到开学以来他们之间不尴不尬的情况,犹豫自己是忽视他的存在直接坐下吃饭还是去别的位置。
就在这时,隔壁桌跟他一个班的同学吴睿言看见他,热情地叫他过去跟他们一起坐。
祝今朝余光瞥了祝久一眼,对方连看都没看他,简直是拿他当空气了,他扭头去吴睿言那一桌坐下了。
吃饭时郭琰疯狂给他发消息。
「我跟祝久一起吃饭,是想关心一下他喉结的软骨长好没,毕竟上回是我拉人去打球。」
「可不是我叛变了啊。」
「不过你俩之间的氛围好奇怪啊,之前不是说还能同一张桌子吃饭的吗?」
「吵架了?」
「还是你又把人给打了?」
祝今朝看了眼手机,一个眼刀飞到隔壁桌上。
郭琰嬉皮笑脸地冲他一笑。
“怎么了?”吴睿言看看隔壁桌,又看看他,一双桃花眼带着笑意。
“没。”祝今朝摇摇头。
吴睿言是班上的美术生之一,人长得又高又壮,祝今朝跟他的关系虽然说不上有多近,但毕竟都学美术,天天去画室也混了个脸熟。吴很自来熟,之前祝今朝刚转过来的时候,就经常叫他一起去食堂吃饭,祝今朝那时心情很差,老对人爱答不理的,可对方性格似乎很好,还是总来找他说话。后来集训的时候也经常坐祝今朝旁边,总把自己买多的奶茶分给祝今朝,祝今朝不爱喝太甜的东西,每次都谢绝。
“对了,你年后怎么没来参加集训了。”吴睿言问他。
“有点事情耽误了。”祝今朝没说太多,一笔带过了。
吃完饭后吴睿言问他放学后要不要一起去打篮球,祝今朝说自己要去画室,但当晚饭后他在画室碰见对方的时候,他就有些后悔把自己的去向告诉吴睿言了。
因为年后的美术集训他已经落下半个月,所以每天放学后他都会去学校画室里继续画到九点,然后跟下晚自习的住宿生一起结束学校的一天,回家后接着写作业到十二点睡觉。
从那天以后,吴睿言莫名其妙地也开始在画室加班加点地用功,祝今朝心想这人至于吗?竞争意识这么强。
不过祝今朝很快就改变了自己的想法,因为吴睿言总是主动给自己讲落下的集训内容,给了他很大帮助,祝今朝对他怀有几分感激,两个人的交流这才渐渐多起来。
甚至从那以后,吴睿言中午不再跟自己原来的小团体一起吃饭,无论中午晚上总是找祝今朝一起吃饭,晚饭吃完后再跟祝今朝一起去画室。
祝今朝转到艺术班之后习惯了独来独往,但吴睿言又实在很热心地帮助他,他也就勉强接受了对方参与他的生活。
不过班上之前跟吴玩得好的一些刺头开始用一种很异常的目光打量祝今朝,祝今朝看那目光极其不爽,连带着对吴睿言也有点排斥。
吴睿言交什么朋友跟他八杆子打不着,但前提是那些人别在他面前刷存在感。可那些人不但打量他,甚至还当着他的面聊有关他的传言。
“哎,你们知道吗?光荣榜上那个年级第一,听说是祝今朝他弟。”
“私生子呗,两个人肯定不和啊,要么他当时能转班啊。”
“你说他为什么转班?会不会是因为这个私生子威胁了他在家里的地位,不受他老子宠了。”
教室后面发出一阵爆笑,其中一个男生说:“人不就坐那儿吗?你去问问不就得了。”
杨明昊被几个人怂恿着走到祝今朝桌前,拉着张凳子在他面前大马金刀地一坐,问道:“哎,祝今朝,跟哥们几个说说呗,你当时是为什么转来我们班啊,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啊。”
周围的同学都竖起了耳朵,一副要看热闹的表情。
祝今朝写卷子的手没停,扭头睥了杨明昊一眼,声音冷得跟冰块似的:“谁跟你哥们?”
“嘿哟,”杨明昊夸张地叫了一声,“我们是看在言哥面子上才关心你,你还装上了。”
“你吵到我学习了,”祝今朝放下笔,活动了下有些僵的手指,把手骨捏得咔咔响,“尖叫鸡。”
杨明昊是个一点就着的炮仗,蹭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骂道:“你他妈说谁尖叫鸡?老子给你脸你他妈的还装上逼了。”
刚才怂恿杨明昊过来找祝今朝的几个男生恨不得他们打起来,抱着手臂看热闹不嫌事大。
祝今朝歪了歪头,坐着没动,拿眼白看他:“你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没有妈吗?还是你爸没把你教好?让你天天到处在外边骂娘?”
杨明昊气得脸红脖子粗,当即抬脚踹了祝今朝的凳子一下,祝今朝被他踹得晃了晃身子,杨明昊还不解气,紧接着扬起手臂就要往他身上招呼。
那拳头没有落下来,落入耳中的是杨明昊的尖叫声,祝今朝抬眼,看见吴睿言不知道什么时候回了教室,单手剪住杨明昊的手臂往反方向狠狠一扯。
祝今朝很失望。
“言哥,”杨明昊嗷嗷地叫着,“疼疼疼疼疼。”
吴睿言眼里没了平时的温和,阴鸷尽显,“你要干什么?”
“我们闹着玩儿呢,你交的朋友,”杨明昊刻意加重了尾音,“我怎么可能动人家嘛。”
“一看就是你打扰今朝学习,”吴睿言很快恢复了正常,对杨明昊说:“还不跟人家道歉。”
杨明昊就坡下驴,对祝今朝展开一个假笑:“对不起,打扰你用功了。”
祝今朝真想照着这张驴脸给上一拳,但他没有,他也笑,且很没道德地进行人身攻击:“打扰到我用功没什么,主要是辣到我眼睛了,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晃。”
教室后面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坐在周围的同学也都在憋笑,甚至还有体育生调侃了杨明昊两句,杨明昊目测自己打不过对方,怒火无处转移,俨然气得不行。
祝今朝早就看杨明昊那群人不爽,就这几天,这群人打量自己的眼神那叫一个冒犯,也不知道在跟他较什么劲。
当天放学以后,吴睿言照常等祝今朝一起去吃晚饭,杨明昊看得咬牙切齿,暗暗窝火。
“得了,”一个瘦竹竿身材的男生拍了拍他,“言哥看上了,能有什么办法?”
“言哥看上又怎么了?言哥看上过的海了去了,哪个不是一次性玩具?”
“那可不一定,”另一个胖子嘿嘿两声,笑得把眼睛眯成一条缝,“没准有天让你叫人嫂子也说不准呢。”
杨明昊立刻露出吃了苍蝇一样的表情。
吴睿言有点个人小癖好,这在他们的小团体里是一件未公开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有一回他们跟低年级的男生一起打篮球,里面有一个小白脸长得男不男女不女的,当时吴睿言跟那人混熟之后就把人带回了家,从那以后,那男生在学校再见了吴睿言就跟鸡见了黄鼠狼似的,脸色刷白避之不及。
用脚趾头想想也能知道吴睿言对人家做了什么,不过他向来只喜欢长得乖顺漂亮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改了口味,开始喜欢祝今朝这种了,祝今朝那张脸,漂亮的眉骨压着薄薄的眼皮,不笑的时候就跟别人欠了他200万一样,一看就是那种发起狠来能把人咬死的。
此刻的祝今朝就是那样一副表情,他知道,关系近的男生之间勾肩搭背是一个很正常的行为,但吴睿言把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他就是觉得十分别扭,他不喜欢别人挨自己这么进。
他跟郭琰都不勾肩搭背!
而且吴睿言身上有股淡淡的烟草味,虽然被另一股淡香水味压着,但离得近了还是能闻得见,这味道就跟吴睿言这个人一样,给他一种说不上来的别扭感。
他在卫生间见过班上好几个男生偷偷吸烟,吴睿言他没见过,但估计大概率是吸的。
走出教学楼时,他把对方的手臂从自己肩上卸下来,说:“吴睿言,其实我习惯一个人吃饭,你跟你朋友他们一起吃吧。”
吴睿言像是有些意外,看着他,问:“你还在生杨明昊的气吗?”
“那倒没有,但我的确也不喜欢他们。”祝今朝很明确地说,态度还算友好:“你要是介意,可以和我保持距离。”
吴睿言思考了一下,说:“你要是不喜欢他们,我可以和他们保持距离。”
祝今朝怎么听这句话怎么不对劲儿,“不是,我喜不喜欢他们是我的事,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吴睿言看着他,突然笑了:“我开玩笑的,别紧张。”
祝今朝心想这人怎么这么莫名其妙啊,本来他还以为吴是他们小团体里最正常的一个,他还告诉自己不要戴有色眼镜看人......要么他下周要么别再去画室了,但是他在家里画又总是笔走偏锋,画着画着就开始自由放飞,跟应试要求差了十万八千里远。
他吃饭的时候心不在焉,到画室以后一整晚都心神不宁,吴睿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靠过来了,给他讲一个知识点,挨他挨得很近,祝今朝啪得一声把笔撂下,说:“我有点累了,今晚就到这吧。”
说着他开始收拾画具和书包,走出艺术大楼时,吴睿言拉住他,不知道是为自己的朋友找补还是为自己找补:“今朝,杨明昊他们不爱学习,平时在班上闹腾了点儿喜欢开开玩笑什么的,但他们其实心眼都不坏的,不然我也不会跟他们走得近,我觉得交朋友就是这样,没有人是十全十美的。”
“嗯,”祝今朝点了下头,虽然认为他说了一堆屁话,但还是敷衍道:“挺好的,所以说你在班上人缘好,像我就不行。”
“你也有你自己的优点,”吴睿言笑,往他身边挨近了半步,低声道:“你学习好,长得帅,又有脾气。”
这话要别人夸祝今朝还能听上一耳朵,但从吴睿言嘴里说出来,祝今朝听得直皱眉头,吴接着说:“像我学习就没那么好,本想着这周末我爸妈都不在家,你来我家,我跟你取取经的,哎。”
啊?
祝今朝恍然大悟,原来这一周吴睿言帮自己赶集训进度,是为了让自己辅导他学习啊。早说呀,他又不是那种过河拆桥不知恩图报的人,他想了想,说:“行,那就这周六吧。”
跟吴睿言在校门口告别,祝今朝上了自家的卡宴,车经过学校东边那个小路口,从黑漆漆的巷子里突然出来个黑影,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停车金叔。”祝今朝对老金说。
他下了车,往回快走几步来到那个黑影前,借着昏黄的路灯光一看,是祝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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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