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今朝被逼着道了歉，心里憋屈，但听见那嘶哑的声音，心里的愧疚又隐隐冒头了。
第二天一早，他在楼下吃早餐，占据道德制高点的祝久终于屈尊大驾光临，只不过那人刚走到餐厅门口，看见祝今朝独自在那儿吃饭，竟转身要走。
祝今朝眼尖地发现了，昨天不是都说没关系了吗？没关系还避着他，敢情是演给祝怀明看啊。
他有点不爽地冲那背影说：“怎么，是餐厅太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吗？”
祝久脚步一滞，又回来了。
对方在他斜对面坐下，阿姨给他盛了一碗小米粥，他舀起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吹，送进嘴里，吞咽的时候皱起眉头。
祝今朝的眼睛忍不住往他脖子上瞟，那里还没完全消肿，淤血还是紫红色的，看上去脆弱而可怜。
祝久吃饭的速度变得很慢，十分钟过去，才喝了几口粥，吃掉半碗蛋羹。
祝今朝吃好早餐，把一个小白瓷瓶从兜里掏出来，往那人面前一撂，声音有些别扭：“这个消肿快，早晚各一次。”说完也不看祝久的反应，出了餐厅。
年关已至，家里这几天已经陆续开始大扫除，准备辞旧迎新。
晚上，祝久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听见有人敲他房门，穿了衣服去开，只见打扫卫生的阿姨手上拿着一本资料，问他这是不是不要了。
祝久接过来看了看，是他弄丢的那套卷子的复印版，他看了眼隔壁，问阿姨这是哪儿来的。
“就在你门口捡的，我以为你不要了扔出来，怕弄错了，跟你确认一下。”阿姨说。
又过了两天，罗妈从老家探亲回来，带回一些家乡的特产小吃，因为祝今朝爱吃，她每年都要带。
祝今朝结束了年前最后一天集训课，背着画板回到家，看见罗妈回来了，高兴地上去抱了抱她，在客厅拆她带回来的小吃零食。
“可别吃饱了，”罗妈慈爱地看着他，“要不一会儿吃不下饭了。”
“我这段时间快饿死了，”祝今朝把嘴里塞得满满的，“待会要吃两碗饭。”
祝久从楼上下来，罗妈就叫他跟祝今朝一起吃，然后去厨房做饭了。
祝久脖子上的淤青已经由深紫红变成了青色，祝今朝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把一袋软制糕点往他怀里一扔，祝久伸手接住，到沙发上坐下了。
两个人之间维持着一种沉默的、心照不宣的和平。
祝今朝这几天不怎么损人了，眼中的戾气也逐渐消退下去，他的情绪由狂风暴雨变为阴转多云了。
地下室的老相册里展示了很多晴朗的祝今朝，从那些照片中，祝久可以窥见对方的美好童年。
外面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祝久迅速合上相册，矮身躲到一只半人高的木箱后面。
脚步声在木箱的另一侧停下，有人把箱盖打开，随后将什么东西放了进去。
箱盖合上，那人也没离开，而是靠着木箱坐了下来。
落针可闻的安静中，声控灯灭了。
祝今朝背对着木箱，头微微仰起靠在上面，沉浸在这片黑暗中。
大概过了有五六分钟，就在祝久猜测对面是不是睡着了的时候，一道手机屏幕的光线映亮了一小块天花板，随后响起电话拨出的“嘟”声，声控灯亮了，手机听筒中的“嘟”声响了会儿，变成冰冷机械的女声。
和昨天、上周、上个月都一样，一样无人接听。
电话自动挂断后，声控灯又灭了。
祝今朝手背抵在嘴唇上，忍不住小声抽泣起来。
都要新年了，贺彩为什么还是不接他的电话。
因为她恨祝怀明，所以连跟祝怀明生下的孩子也一起恨了吗？
祝久靠坐在木箱另一侧，后背感受着木箱上传来的轻微颤动。
祝今朝又哭了。
他坐在那里等祝今朝走，可祝今朝一直没走，大概过了半小时，他从木箱后站了起来，打算曝光自己的存在，但透过楼梯上传来的微弱光亮，他发现祝今朝靠在那里睡着了。
第二天就是除夕，家里和街上一样张灯结彩，祝今朝却丝毫感受不到新年的氛围。
晚上，司机来接他和祝久去外面的餐厅吃团圆饭。今晚是祝家家宴，祝今朝的大伯二姑一家都在。
两人一路沉默不语，到了目的地，在门口碰见祝怀明，三个人一起进了装修得古朴典雅的餐厅大门，在服务生的指引下来到一个包房外。
包房门打开的那一刻，里面的人接二连三地看向门口，说话声渐渐停了，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一点，祝今朝知道，那些目光不是给他的，那是对他身旁祝久的打量。
场面一度十分诡异。
祝今朝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祝久的目光从虚无落到他的眼睛上，表情看不出有什么变化。
祝怀明带他们走到圆桌的最里面，主位上坐着一位老太太，面色红润，头发花白，眼神中透出一种说一不二的威严。
“奶奶。”祝今朝对她喊道。
祝春芝的目光在看到祝今朝的那一刻变得柔软。
祝怀明的声音紧随其后，里面带着不同于往日的温和与谦恭：“妈。”
“你还知道我是你妈！”祝春芝变脸的速度如同翻书。
祝怀明从离婚到现在一趟老宅都没敢回过，因为他知道自己早晚免不了一顿骂，可祝春芝有高血压，他怕他妈骂他骂得太激动，再给气出个好歹。
祝怀明不是一位忠诚的丈夫，却是一个孝顺的儿子，不只祝怀明，祝家的儿女，虽然各有各的毛病，但论孝顺那叫一个如出一辙。
祝家老爷子去的早，年轻的时候祝春芝和丈夫一起在外打拼，白手起家，事业大有起色后才生了孩子。
生了第二胎以后，老爷子想让祝春芝退到二线，全身心照顾家庭，祝春芝不肯，为了这事儿还要跟他离婚，但后来因种种原因还是妥协，唯一的要求就是她生的孩子都要随她姓。
后来老爷子因病去世，祝春芝重回商界，把公司经营得风生水起，在酒桌被男人垄断的年代里，硬生生地开疆拓土，把生意越做越大，做成了现在祝氏集团的雏形。
其中的辛苦不足为外人道，权力和资源是最好的胜利勋章。
除夕是个好日子，祝春芝就算要骂儿子，大过年的，也不会让场面太难看。
更何况大家的眼睛都盯着，其中不只有祝怀明的兄弟姐妹，还有几个结了婚的小辈在，祝春芝怎么也会给他留三分情面。
桌上十几个人，全部都竖起耳朵听这边的动静。
“妈，这大过年的，您可千万别动气，”祝怀明在老太太前半蹲下来，凑到耳边说了几句好话，又对着祝久招招手，“小久，这是奶奶。”
祝春芝的目光落到祝久身上，祝久走上前，问了声奶奶好。
纵使自己的儿子欠下孽债，可孩子毕竟是无辜的，祝春芝的表情松动了些，目光在祝久脸上停了一会，点了点头：“好孩子，跟今朝一起入座吧。”
人齐开席，祝今朝的二姑免不了要开口唱两句：“小久长了一幅好样貌哟，不过我看也不随三弟呀。”
年轻的二姑父立刻妇唱夫随：“应该是随了妈妈吧，看来肯定是个大美人儿，也怪不得三弟会......”挑拨的话没说完，被祝春芝威严的声音打断：“今天除夕，饭桌上少说些乌烟瘴气的话。”
祝今朝最看不上他二姑，生意生意做不好，看男人的眼光也很差，一张嘴还跟个喇叭一样天天到处说别人家长短，之前跟前夫也是因为做生意意见不和闹离婚，离了之后接着跟一个小白脸好上了，以前生意场上那堆烂摊子还不是祝怀明帮他们收拾的，给她擦完屁股以后，又因为家族集团股份的事在董事会上别了自己亲弟弟一脚，着实让人大开眼界。
当时贺彩还因为这件事跟祝怀明吵架，说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天底下哪有这种姐姐。
祝今朝心烦意乱地想着，不知不觉几杯甜酒下肚，桌上的虾转过去三回了，每次他都看上一眼，又懒得夹一只来剥。
旁边祝久倒是勤快，一连剥了三只，那双剥虾的手很漂亮，干干净净的，指关节处透着淡淡的粉色，祝今朝看得出神，突然祝久的左手从视线边缘移到中央。
祝久将一只碗推到了他面前，碗里躺着三只剥得很干净的虾，连虾线都剔好了。
祝今朝迅速扭头看了他一眼，只见对方神色无常，正拿湿巾挨个儿擦那十根修长的手指。
“看人家关系处得多好，不愧是同龄人，就是容易玩到一块去。”斜对面一道声音刻意压低了，却还是清晰地传了过来。
另一道声音紧跟着接上：“家丑不可外扬懂不懂，就算天天打架也不会让你看见啊。”
祝久目光轻飘飘落在那两人身上。
祝今朝正看着那虾神游天际，他觉得自己脑子有点飘，可能是喝醉了，不然怎么会听见碗里的虾说话。
“我是一只毒虾，有胆你就来吃我呀～”
祝今朝甩了甩头，夹起一只虾送入口中。
他以毒攻毒，又端起酒杯喝了几口酒。
包房里的温度越来越高了，祝今朝掀了掀自己的卫衣，他想到祝久今晚穿的是高领毛衣，那不得热得上头，扭头看了一眼，才发现旁边的位置空了。
他没注意祝久什么时候离的席，只见桌上好几个位置都空了，小辈们都吃得差不多出去了，只有大人还坐在席间谈资源侃项目。
祝今朝听得无聊，直犯困，起身出了包房。
走到卫生间，看见祝久立在门口一动不动，他走近了，懒洋洋地开口：“站这儿当门神呢。”
祝久没反应，祝今朝正要推他，就听卫生间里发出一声爆笑，夹杂着一些不堪入耳的话。
“看他那双狐狸眼，肯定是随了那个小三呗，以后没准也是当小三的苗子。”
“祝今朝也是，脑子坏了，平时眼里最容不得沙子的人，怎么能心平气和地一起吃饭的。”
祝今朝一下子就精神了，还没来得及深想什么，脚步已经快于大脑迈了出去，他推开祝久，一个箭步冲进卫生间。
祝今朝脸上带着杀气，里面几个人见他突然闯进来，神色显而易见的有些慌张，祝今朝当即冲到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男生面前，大气儿不喘就开始骂：“祝林我喊你一声哥你还要上天了，别人家的热闹好看是吧？有空多关心关心你妈刚交往的小白脸吧，今晚一看比你大不了多少呢，也不知道你叫起爸来烫不烫嘴。”
祝林是祝今朝二姑的儿子，比祝今朝大两岁，这样被自己表弟指着鼻子骂，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他被骂得尿也不是不尿也不是，最后发现压根尿不出来，铁青着脸拉上了裤链。
其他两个年纪小一点堂弟都见识过祝今朝的脾气，此时大气儿不敢出一下。
祝林气得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愤愤道：“祝今朝，你胳膊肘怎么往一个私生子身上拐啊，我们是为你说话，你还不领情！”
祝今朝脑子又是一阵晕，他胳膊肘往哪里拐？谁是私生子？哦，祝久，祝久是私生子。
祝今朝晃了晃脑袋，瞪祝林一眼：“你少管我家的事！”又冲旁边两个弟弟喝道：“还有你们，管好自己的嘴，再跟着祝林乱嚼舌根小心我告诉奶奶！”
两个年纪小的一听见奶奶，面上讪讪，头捣蒜一样点。
祝林气冲冲带着两个弟弟出去了，在门口碰上祝久，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神情，加快脚步走了。
经过祝久时，对上他冷冷的眼神，两个年纪小一点儿的不由得哆嗦了两下。
祝久进卫生间时，祝今朝已经晃得东倒西歪，人都有些站不稳了。
他伸出手，犹豫一下，还是扶住了祝今朝，眼睫颤动：“你喝醉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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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