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亮得晃眼,清澈见底的池塘闪动着细碎波光,几尾锦鲤潜伏于睡莲叶的阴影里,偶尔一动,便搅起一片粼粼闪闪的金。
水面反射的光影穿透木格窗棂,落在陈行瑞的侧脸上。他的瞳孔因明亮的光线微微紧缩,沉静地回望眼前怒不可遏的男人。
滚滚热浪漫过檐廊,陈云川的额头上很快浮出一层细汗,他揪着陈行瑞的领口,“你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不阻止他?”
陈行瑞:“我的责任是保护,不是扼杀,喜欢什么样的人是他的自由。”
“可那是个男人,男人!你忘了当年的教训了吗?”
“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但是哥,你对同性恋群体的看法是不是太过以偏概全了?并非所有人都是楚凡君。”
陈云川讽刺地笑了一声,“你以为你们这个肮脏的圈子里能有几个好货色?原来不仅陈洵知没变,你也没变,这么多年过去还是闭目塞听,不长记性。”
刚找过来的陈照听见这句话,严厉地呵斥道:“云川!谁教你这么说话的?还不松手!”
陈云川松开手,视线落到房间中央的小秋千上。
这一处半开放式房间的原始设计是用作茶室,但由于陈洵知喜欢池塘反射进来的光影,家里人便给他改为玩具房。里面的各个角落都是他心爱的玩具,桌椅、柜子、地毯等物件也由他自主挑选,随心摆放。
窗边还安置着一张榻榻米,陈洵知玩累了就会爬上去睡觉,不过醒来的时候往往已经回到了自己卧室的床上。
而这架室内秋千,是少年陈云川给陈洵知的赔礼。因为他惹哭了五岁的陈洵知,这个小告状精又将事情宣扬得人尽皆知,在长辈的调解下获得哥哥的道歉还不满意,颐指气使地要求哥哥为自己做一架秋千。
年幼的陈洵知调皮捣蛋,闯了不少祸,但因为嘴甜且知错就改,惯会讨人欢心,长辈们压根舍不得对他严厉。
明明是他不听话在先,爬到柜子顶部险些踩空摔伤,给陈云川吓出一身冷汗,于是又气又急地骂了几句,陈洵知兴奋未退的大眼睛立刻被泪水浸透,跑去母亲怀里呜呜咽咽地诉说委屈。
“小哭包。”陈云川捏面团似的揉陈洵知的脸蛋,抱着他一起画秋千设计图,“就是要做个大号的,等你长大了也能坐。”
“那等我长大,你再给我做个更大的不行吗?”
“不行。”
“哼,大哥是小气鬼。”
“那某人就是爱哭、爱告状的小气鬼。”
秋千完工以后,陈洵知四处找人推秋千,嚷嚷着要飞得很高很高,清脆的笑声回荡在整片小院的上空。
可是后来的某一年,他只是安静地坐在秋千上,曾经鲜活的灵魂一片死寂,剩余空空的躯壳,好像也会随着那些气泡似的闪亮光影消散。
“你不也没变吗?”陈行瑞淡淡地陈述事实,“这么多年过去,你心里还是在责怪我。”
因为生性冷情,陈行瑞从小就不会主动去亲近旁人,只专注于自己的世界,陈云川对上这个冰块似的弟弟也觉得无趣,因此兄弟两的关系并不热络。
陈洵知就很有意思,这个天生活泼甜蜜的小团子带来的情绪价值简直超乎所有人的想象,就连陈行瑞也难以抵挡他的热情攻势,乐意陪他玩一些自己原本不感兴趣的游戏。
那一年早秋,陈洵知刚满十岁。他就读的小学启用了新校区,距离陈行瑞的课外小提琴培训机构只有一条街。
陈洵知热衷于竞技类运动,对乐器没什么兴趣,但他是陈行瑞最忠实的小粉丝,在家里也时常要求二哥拉小提琴给他听。
陈行瑞很喜欢这项活动,因为能得到陈洵知经常投向陈云川的崇拜的目光。他比不上大哥,风趣幽默,开朗大方,爱好广泛,总能有各种各样的主意哄陈洵知开心。
每逢陈行瑞上小提琴课的日子,陈洵知就会摸到培训机构,趴在教室的窗边“蹭课”。
次数多了,机构里的老师和学生都认识他,一致同意在教室里为这位小听众添置一张书桌,偶尔还邀请他打分。
陈洵知总是一本正经地挨个给予夸奖,但大家都看得真切,假如拉得好,陈洵知会抬起头聚精会神地听,若是拉得一般,陈洵知就埋头对着课后作业奋笔疾书。
楚凡君是机构里的兼职老师,就读于附近的艺术学院。他拉得一手好琴,陈行瑞也因此与他结识,关系虽不亲近,但也能互称一句朋友。
楚凡君第一次见到陈洵知,就被这个漂亮得过头的孩子夺去了心神。
陈行瑞向来不甚在意无关紧要之人的情绪,也看不破楚凡君眼里的阴暗与贪婪,他无知无觉地放任楚凡君接近陈洵知,甚至允许对方将陈洵知带离视线之外。
暴雨滂沱的傍晚,天地一片昏暗。陈行瑞和老师商讨完考级曲目,走出办公室给陈洵知打电话,手机里有父亲发来的消息,告诉他路上堵车,大概会晚十多分钟才到。
陈行瑞回复“好的”,又给楚凡君打电话,同样是无人接听。他寻遍整个机构,把所有陈洵知有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了一遍,还问了路过的老师、学生和清洁工,皆一无所获。
直到父母与哥哥抵达,他依然没能找到陈洵知,头一次对家人显露出无助的模样,“妈妈,陈还不见了。”
那天是周五,陈照和白苏准备带孩子们在外面吃饭,已经订好了亲子餐厅。
陈云川在国外念书,前些日子玩赛车出了较为严重的车祸,被父母勒令回国修养两个月。
他微跛着腿跟在父母身后走进接待大厅,手里晃悠着一个丁零当啷响的彩色玩具,念叨淘气鬼陈洵知总是爱乱跑,说不准又在玩捉迷藏游戏。
陈照听完前因后果,立即报了警,又找前台调取监控。
陈云川的神色也严肃起来,收起了玩具不让它发出声音,却听得门口传来一声玻瓷器落到地上碎裂的声音。
众人循声望去,脸上出现惊悚的神情,眼睁睁看着那道湿漉漉的身影力竭倒下。
遍体鳞伤的小孩用力睁大眼睛,泪水静静地流淌。他盯着匆忙向自己跑来的影子,喉咙里发出虚弱的呜咽,“妈妈……妈妈……”
陈洵知断了一条腿和三根肋骨,内脏出血,全身多处严重挫伤,被紧急送往医院抢救。
警方调取了办公室里的监控,看到楚凡君领着陈洵知进去,拿钥匙将门反锁,微笑着引诱陈洵知为他解决生理需求。
而在被拒绝后,楚凡君勃然大怒,将这场侵犯变成惨无人道的暴力殴打。
小孩撞倒了桌上的花瓶,手腕上闪烁着来电显示的电话手表被一脚踩碎。他在混乱中将一块锋利的瓷片抓进手心,哭喊着抱头求饶,回应恶魔的要求,“我听话!我帮你!别打了!”
楚凡君揪着小孩的头发把人拎起来,轻轻抹开他脸上的血迹,露出满意的笑容,“要是一开始就乖乖听话,不就不用挨打了么?”
小孩又惊又怕地看他一眼,抖着手去摸楚凡君,在他阖眸叹息之际,眼里闪过一丝坚决,举起另一只手的瓷片用力刺下去。
楚凡君哀嚎一声,反手一个耳光扇过去,继而捂住裆部蜷缩起来。
小孩趴在地上缓过一阵眩晕,强忍着身体钻心的剧痛跑向门边,慌张地拧着门把手,可是怎么都打不开。
他环顾四周,对上楚凡君血红的眼睛,浑身一抖,又飞快移开视线,锁定了窗户。
他绕开楚凡君,拖了一把椅子走到窗边,拉开窗户,手脚并用爬上去,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
即便有草地做缓冲,二楼的高度对于一个慌不择路、全无准备的孩子来说依旧过分勉强。
他一动不动地趴着,瘦小的身影几乎要被暴雨淹没。
楼上还有学生在练琴,隐隐约约的琴声飘进耳朵。不知过了多久,小孩艰难地爬到墙根,费了好大的力气站起来,扶着墙一瘸一拐地往前挪动。
他已经意识不清,浑身疼得要散架,但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前进。房檐遮挡了一部分雨水,未能冲刷掉他身后蜿蜒的血迹。
他仍然紧握着那块将手心扎得鲜血淋漓的瓷片,直至看见家人的那一刻才松开。
手术室外,陈云川狠狠地将陈行瑞掼到墙上,嘴唇不住地发抖,喉咙里挤出困兽般的嘶吼,“爸妈有没有提醒过你,让你千万要看好他?!你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把他扔到陌生人手里吗?”
陈云川想起早上陈洵知出门去学校前,还跑进卧室扒拉开他的眼睛,小孩穿一整套精致的校服西装,骄傲地说今天要配合校方拍摄宣传视频。
中午的时候,老师将拍摄花絮发给家长,陈云川也要了一份,又转发给国内外的朋友,收获了一水儿的赞美和羡慕。
这才过去几个小时,那个生动活泼的孩子就变成这幅触目惊心的惨状。
陈行瑞面色惨白,瞳孔无法聚焦,发青的嘴唇颤抖着,只能吐出断断续续的气音,“对不起,是我的错……”
“云川。”陈照强势拉开陈云川的胳膊,将陈行瑞拦在身后,布满血丝的眼睛沉浮着痛楚与疲惫,“你冷静点。”
他轻轻推了陈行瑞一把,“去妈妈那里。”
陈行瑞拖着重若千钧的步伐,一步一步挪到白苏身边,笔直地双膝跪地。
备受刺激的白苏吓了一跳,收回紧盯着提示灯的目光,连忙半蹲下来扶他,“你、你这是做什么啊,妈妈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妈妈没有怪你……”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抱住陈行瑞失声痛哭。
其他人陆续赶到医院,家属等候区域回荡着细微的哭声,时间缓慢流逝,手术室的提示灯终于转为绿色。
不一会儿,医生打开门走出来,宣布结果:“手术很顺利,患者已脱离生命危险。”
陈洵知被转到麻醉恢复室,确认清醒后才转进病房。他额头上缠着纱布,肿胀的脸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麻醉刚过的陈洵知还有些发晕,浑身各处的疼痛又迫使他清醒,他看清了围绕过来的熟悉面孔,热泪快速溢出眼眶。
众人顿时一阵手忙脚乱,安抚的安抚,擦泪的擦泪,叫医生的叫医生。
“不哭、不哭,宝宝不哭,小心扯到伤口……”
“已经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陈洵知住院观察了一个月,期间还配合警方调查取证,出院后休学了半年,安心在家里养病。
从前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孩开始害怕很多东西,害怕下雨,害怕昏暗的环境,害怕体型高大的男性,害怕不熟悉的人,害怕别人突然抬起的手,还害怕小提琴的声音。
陈行瑞再也不拉小提琴了,无论家人和老师如何诚心相劝,他都没有再碰过小提琴。
其实他学小提琴的初衷也是因为陈洵知。当时一家人去听音乐会,陈洵知听得昏昏欲睡,却在小提琴声出来的刹那猛地抬起脑袋,两眼放光地盯着小提琴手,难得听完了全程,落幕时用力地鼓掌。
坐在他身边的陈行瑞心想,如果自己也拉小提琴,陈洵知是不是也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向自己。
实践结果证明他的思路没有出错,他成功博取到了陈洵知的关注,却也为此付出了无比惨痛的代价。
警方在楚凡君的私人设备里查获了大量违法拍摄的视频,其中绝大部分受害人都是身材瘦弱的青少年或孩童,时间跨度极长,最久远的视频里甚至还有楚凡君自己。
楚凡君从八岁起遭受继父侵犯,每次反抗换来的都是一顿毒打,他深受继父影响,成年后不久也将目光投向弱势的同性群体,所用手段与继父如出一辙,引诱不成便施加暴力。
他的母亲罹患重症,结婚次年便在医院病逝,再婚的初衷也是为了给儿子寻一个依靠,岂料竟是将儿子退进了万丈深渊。
楚凡君的继父三年前因煤气中毒身亡,警方潦草结案,判定为意外。如今牵扯出二人之间的不正当关系,警方结合当时残留的疑点重新投入调查。
楚凡君冲着审讯员谄媚地笑,“我发誓,真的只是意外。”
下一秒,那笑容又染上愉悦和轻蔑,“但他本来就该死,不是吗?”
楚凡君对自己侵犯孩童的罪行供认不讳,最终被法院判处十年零六个月有期徒刑。
审判结束,在被司法人员带离法庭,他看向原告席上的陈照,微微笑了一下,动了动嘴唇,留下一句无声的话。
[祝愿他早日康复。]
原来在爱里长大的孩子可以那么勇敢。
楚凡君在狱中自杀未遂,受到狱警的严密监控,后因表现良好减刑一年,将于今年十月刑满释放。
陈照的视线也落在秋千上,垂眸掩去眼底的隐痛,沉声说:“都过去了。”
陈行瑞说:“真正过去的只有时间。”
父子三人沉默。
房间门在这时被拉开,眼眶通红的陈洵知闯进视野。
陈云川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随即又反应过来,或许自己就是那个罪魁祸首。
他年少时有一段日子经常坏心眼儿地故意惹哭陈洵知,因为觉得这个活蹦乱跳的白团子泪眼汪汪、哭得鼻子通红的样子也相当可爱。
后来他就再也舍不得看陈洵知哭了。
“妈妈同意了。”陈洵知说。
陈云川直视他,看那些气泡似的透明光影在他脸上摇曳,掷地有声道:“我绝对不会同意,绝、对。”
陈洵知捏起拳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步步铿锵地冲他走过去。
陈行瑞圈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小还。”
陈洵知轻轻掰开他的手指,走到陈云川面前,四目相对,眼里似乎有火花迸射。
气氛剑拔弩张,陈云川也无法预料陈洵知下一步的举动。
陈洵知使劲把自己砸进陈云川的怀中,撞得陈云川都后退两步,费了点力气才稳住。
陈洵知紧紧地抱住他,哽咽道:“你都没见过他……就妄下定论,你不讲道理。”
陈云川抬起手,拢住他的后颈,叹息道:“动不动就哭,你才不讲道理吧。”
“我、我知道你担心我,害怕我被人欺负,但我已经长大了,哥哥,你不能老是把我当小孩子看。”
“明知道我会担心,却还要做这些事,你到叛逆期了吗?”
“我会带他跟你见面,你们先见一面,再下结论。”
“那我恐怕会带着刀赴约。”
陈洵知再次收紧胳膊,闷声说:“犯法的。”
陈云川眼帘低垂,沉默了很久很久,认命地叹息一声:“你是打算用眼泪淹死我吗?”
都怪陈行瑞给小哭包喝太多凉茶,才让他现在有这么多眼泪可流。
“你答应我。”
“知道了知道了。”
虽然小孩子淘气,在外面乱捡垃圾回家,但做家长的也该看一眼那东西到底有什么稀奇的,再帮忙扔出去。
陈洵知强调:“不能带刀。”
“好。”
带根棍子也不错。
陈洵知终于肯松开手,又转头看向落网之鱼。
他的眼泪攻势没人能扛得住,陈照举手投降,“好的,好的,我同意先见一面再说。”
陈洵知领着Aria去游泳了,一人一狗在泳池里欢快地扑腾,来来回回竞速追逐,互相洒水玩闹。
白苏和许怡珠坐在一旁的遮阳棚底下喝茶闲聊。陈怀誊有朋友来访,两人在室内下棋。
陈云川倚着露台的围栏看了一会儿,朝陈行瑞伸手。
陈行瑞捧着陈洵知协助摆盘的酸奶碗,疑惑道:“什么?”
“背调。”
“书房,爸爸正在看。”
陈云川轻哼一声,顺走他碗里最大一块榴莲,往书房去了。
陈行瑞笑了笑,继续看向泳池,拿手机录了段视频发给林诣。
下午还有一场新闻要播,林诣在休息室里喝罗汉果茶,震惊道:“不是吧,Aria竟然游不过小还?!”
陈行瑞说:“Aria领先一个来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