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要早起赶飞机,直播到零点,运营就催陈洵知和薄尘先去睡觉,领队提防这俩小孩阳奉阴违,守在宿舍门口没收了手机,背着手大摇大摆地离开:“早点睡。”
两人相顾无言,还没到平时睡觉的点,刚吃完粽子胃部也撑得慌,薄尘毫无睡意,听着隔壁床陈洵知逐渐平稳的呼吸声,怀疑他的本体是一只猪。
半夜窗外落了雨,陈洵知醒来一次,懒得下床去拿耳塞,便往被子里缩,把整个脑袋都蒙住。
翌日清早,陈洵知被薄尘叫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薄尘也哈欠连天,“你这么睡不闷吗?”
陈洵知睡眠质量不佳,上了车还未完全开机,睡眼惺忪地寻了薄尘的肩膀当枕头。
随行跟摄忍不住笑:“他怎么困成这样。”
薄尘调整姿势,冷嗤道:“猪呗。”
北城也在下雨,雷声轰鸣,天地灰蒙湿漉,凉飕飕的空气无孔不入。联盟官方工作人员过来接机,先带他们入住酒店,安置好行李后立即前往摄影棚。
官方从晋级季后赛的八支队伍中分别挑选两名选手参与本次宣传片的制作,视频的核心主题是“信念”。录制现场搭了绿幕背景,拍摄道具也屈指可数,效果如何基本全靠后期。
选手和工作人员热热闹闹挤了满棚,随着打板声落下,拍摄正式开始。十六名选手中,有出道及巅峰的大满贯获得者,有征战十余届仍在逐梦冠军路的老将,有初登赛场便万众瞩目的新秀,有人历经高山低谷,不复当年辉煌,也有人屡逢逆境,摸爬滚打数年,却连奖杯都不曾触碰过。
八面旗帜在镜头中飞扬,选手们身穿各自的队服,每一张或青涩或成熟的面孔都眼神坚毅,瞳孔里倒映着高台之上的奖杯。同一条路,有些人走得平缓,有些人走得坎坷,终点之后还有下一个终点,电子竞技永无止境。
录完集体全景才拍摄各队的独立近景,陈洵知和薄尘的表现力还算不错,没花多少功夫就合格了,随后又被抓去接受采访,官方要用作季后赛纪录片的素材。
一直忙碌到晚上八点才收工,一行人高高兴兴吃完杀青饭,各自拎着官方准备的端午节礼包回酒店休息了。
陈洵知在片场结交了几位新朋友,彼此互换了联系方式,睡前一起组队开黑,因没带上尹起哲,遭到了对方的全网控诉。
薄尘窝在床上吃瓜,时不时发出幸灾乐祸的笑:“好多人说他是你的舔狗,哈哈哈。”
陈洵知:“……”
因为翌日一早就要去场馆彩排,傍晚的时候其他人也陆续抵达了北城,都被安排住同一家酒店。
陈洵知在片场就收到贺骞的消息,询问他拍摄进度,还拍了晚饭的照片给他,馋得陈洵知趁间隙啃了两块干巴巴的苏打饼干。
一局游戏结束,陈洵知切到聊天软件,看到贺骞又发了消息过来:[想不想喝羊汤?]
陈洵知走到窗边往外看:[雨停了?]
贺骞:[十分钟前停的]
这么精准?陈洵知嘴角微弯,心里明白贺骞是想见面:[好,酒店门口见]
薄尘正津津有味地追剧,百忙之中抽空瞥一眼换衣服的他,“你要出门?干嘛去?”
陈洵知神情自若:“吃夜宵。你想吃什么吗?给你带。”
薄尘有些不明所以:“晚饭才吃完多久,你又饿了?”
“嗯,晚上没怎么吃饱。”
薄尘飞速回想了一下晚上的菜,好像大多数都偏清淡,可能确实没几道合他胃口,“和谁去?跟领队说了没?”
“严总批准了。”陈洵知揣好房卡,琢磨着天气预报又带了把伞,“你想吃什么微信发给我吧,我先走了。”
没到约定的酒店门口,他和贺骞在电梯里就遇上了彼此,自然地相视一笑。
喝羊汤的地方离酒店不远,两人步行过去,路过一些小吃摊又买了几样北城特色美食。羊汤店也设在路边,红色折叠帐篷底下摆了三张木桌,雨天大部分顾客都选择打包带走,摊位上没什么人。
贺骞和老板相识,二人互相寒暄了几句。中年女人脸庞圆润,笑容真诚灿烂,“这是你弟弟吗?”
不待贺骞否认,陈洵知就笑眯眯地回答:“嗯,我哥说您这儿的羊汤特别好喝,一定要带我来尝尝。”
贺骞微怔,侧过脸看陈洵知极为自来熟的跟老板闲聊,目光片刻都离不开他,温和笑意犹如浮光跃金,一点一点浸透了眼角眉梢。
他们选了中间的桌子落座,将小吃摆开,香气四溢的乳白色羊汤也端了上来,陈洵知早已迫不及待,草草吹了几口气就往嘴里喂。
贺骞提醒他:“小心烫。”
陈洵知捧着碗,透亮的眼睛弯起来,“好喝。”
热气袅袅,贺骞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什么都没能藏住的脸。他慌忙移开视线,心跳陡然加速,震得指尖都微微发麻,“你喜欢就好。”
贺骞说他当年每次来北城打比赛都要过来喝一碗羊汤,退役后好多年没来过,一直到前不久才重新光顾,没想到摊位竟然没什么变动,老板甚至还记得自己。
难得听他说起在役期间的事,陈洵知听得非常认真,随之又感到惋惜,假如贺骞能在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人生想必不会是现在这幅光景。
贺骞问:“羊肉很难嚼吗?”
陈洵知摇头,“没有啊,很软烂。怎么这么问?”
“看你有些苦恼的样子。”
“我是在想事情。”
贺骞想问他是什么事情,自己是否有资格替他解决忧愁,然而正犹豫的空档,雨声骤起,噼里啪啦砸着顶篷。
“下雨了。”陈洵知挪一挪凳子,查看手机上薄尘发来的消息,“薄尘说要吃小龙虾和炸串,这附近有没有卖的?”
贺骞想了想,说:“得到对面那条街去。”
“不远,正好消消食。”
两人吃饱喝足,雨势不大,贺骞也带了伞,先一步撑开来罩住陈洵知,距离也因此拉近,他能闻到陈洵知身上的清淡香味,像一尾灵活的鱼,始终捉不进手心。
陈洵知抬手握住贺骞的小臂,提醒他避开路上的积水。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贺骞感觉陈洵知身上的疏离感消失了,不再抗拒他的接近,某些肢体动作甚至自然得让他有些意外。
贺骞不敢奢望这是什么特殊的信号,思来想去,只认为是陈洵知已将自己划入了好友的地盘,而陈洵知与朋友相处又向来亲昵。
四号的颁奖典礼晚上七点开场,一大早就进行现场彩排,红毯一遍又一遍走得比爬山还累,好不容易才进到内场,大家都放松下来,随便找了地方落座,围观表演节目的歌手和舞者彩排。
此次颁奖典礼全程直播,总时长也就四十分钟,没什么特殊流程,获奖者发表感言的时间控制在两分钟以内。除了选手和教练组,官方还为解说设置了赛事预测的鲜奶奖与毒奶奖。
陈洵知荣获最佳打野和MVP选手两座奖杯,最佳中路给到阿渡,最佳对抗路获得者是RANA千山,最佳发育路是KAB听风,最佳游走位是TYR实夏。此外还有一项最佳新锐奖,给到了WAR的发育路选手炽盏。
教练组的奖项特别新增了一个最佳进步奖,不出所料给到贺骞——这是他教练生涯的第一座奖杯。
贺骞的获奖感言官方又简洁,端水感谢了俱乐部、队伍成员和联盟。他把奖杯抵在胸前,手背的青筋和骨骼绷得很紧,随后话音一顿,微笑着说:“能获得这个奖,我很开心,谢谢。”
一路攀爬至此,他终于在这段陡峭山程中找到一处稳定的落脚点。台下掌声如雷,贺骞深深鞠躬,肩背放松下来。
颁奖典礼落幕,跟领队打过招呼的陈洵知抱着两座奖杯直奔观众席。白苏她们买的VIP票,在台上一眼就能确定位置。
“妈妈!”陈洵知大步流星跨越几级台阶,兴奋语调吸引了诸多目光,有粉丝激动地大声回应,“怎么啦宝宝!”
陈洵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五体投地,周遭爆发出一阵哄笑。
“宝宝小心点,别摔了!”
“摔倒了妈妈好心疼的!”
“爸爸也是!”
“哈哈哈哈哈哈哈!”
“谁占我便宜?”陈洵知凶神恶煞地瞪一眼声源,奈何脸上笑意未散,半分威慑力也没有。
白苏也在笑,走上前把陈洵知接到身边,伸手拥抱他,“我们家小还特别棒,拿了两座奖杯。”
她轻拍陈洵知的后背,眼眶泛起酸意,“这两年辛苦你了。”
陈洵知用脸蹭了蹭她的肩膀,由衷道:“谢谢妈妈一直支持我。”
他总是能轻而易举地戳中白苏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那块地方因为沉疴隐隐作痛,一经触动就让她忍不住掉眼泪。
“谢谢。”陈洵知接过粉丝递来的纸巾给白苏擦泪,逗小孩儿似的轻声说:“这么多人看着呢,我们找个小角落躲起来再哭。”
白苏被他逗笑,感伤情绪瞬间烟消云散。
“好久不见。”陈洵知把她们带离观众席才去抱白雅曼,“姐姐越来越漂亮了。”
白雅曼一身宽松的休闲装,戴酒红色鸭舌帽,两只银色大耳环摇晃着反射光泽。她的眼睛和白苏很像,打趣道:“你也不喜欢甜食啊,怎么嘴这么甜?”
陈洵知乖巧一笑,前往休息室里拿为她准备的见面礼,迎面撞上正要去卸妆换衣服的大部队,领队问他一句:“余烬,晚上你要陪家里人吗?庆功宴去不去啊?”
“当然要去!不过我会稍微晚点到,你发位置给我。”
“行。”十七目送背影匆忙的陈洵知,说:“他家里人好像经常来。”
“他家里人都快给他宠上天了。”领队笑了一声,说:“当初跟俱乐部签合同的时候,是他二哥亲自来谈,具体提了哪些要求我不清楚,但听管理吐槽说差点分不清到底是谁签谁。”
为了不影响训练,转会期合同的签订效率很高,但双方足足谈了将近半个月才尘埃落定,兴许是自知己方的要求太过分,陈洵知家里给俱乐部提供了赞助,算是合同补偿。
听到这件事,贺骞一时有些恍惚。
Janub俱乐部高层之一是他选手时期同属Atal战队的朋友,当时为了帮他把陈洵知招揽到俱乐部里,光是试训邀请就打了十几通电话,死缠烂打地让陈洵知无论如何都要过来一趟。
陈洵知试训当天,贺骞和朋友闻立鑫全程陪同跟进,过后还邀请陈洵知一起吃饭。但陈洵知赶着去其他俱乐部试训,礼貌拒绝了。
陈洵知无疑是一位天赋型选手,他从接触游戏到参加青训营仅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又在选秀大会中脱颖而出被KAB选中,在二队呆了两个月进入一队替补席,随后开始转练打野。仅半年就正式登上联赛大名单,奈何时运不济撞上风头正盛的惊蛰,登场机会寥寥无几。两年过来虽籍籍无名,但转会期间陈洵知去试训的俱乐部反馈都很好。
“他能从KAB全身而退肯定也是签了这种不要脸的霸王合同,否则KAB不会这么轻易放人。”闻立鑫神色憔悴,烟蒂都在烟灰缸里插成捧花。
他愁得嘴里发苦,“泉哥那里我再去谈一谈,再搞不定余烬也该没耐心了。你不是也加了他的联系方式吗?有事没事就多聊聊天,先把人稳下来。”
“嗯。”贺骞每天都在聊,但陈洵知的回复大多是出于基本的礼貌。
“我丑话说在前头,就凭他这个条件,联盟里任何一家俱乐部都锁不住他。他家里那么有钱,专门给他组建一支战队都没问题,天高任鸟飞,他什么水平你也清楚,犯不着在没前途的俱乐部里受限。”
闻立鑫正色道:“骞哥,我能帮你的不多。如果这次签下来了,你想让他长久地留在俱乐部,留在赛场,留在你身边,需要付出你的百分之二百。”
百分之二百吗?贺骞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有那么多能量,但他会全力以赴,“辛苦你了,谢谢。”
庆功宴进行至一半,陈洵知姗姗来迟。他卸了妆,换了一身宽松舒适的休闲服,头发也梳理回顺毛,褪去那些华丽的装扮,干净清爽的模样一如往常。
贺骞想起他体贴地护着同行的女孩离开观众席,在灯光暗处相拥的场景。
女孩看起来很年轻,应该和陈洵知差不多年纪,又是陪同家长一起来的,有可能是亲戚关系。
可陈洵知为她准备了见面礼,一路小心翼翼地拎过来,生怕弄皱了外包装。
阿渡打趣他是要送给什么重要的人,陈洵知露出一点含蓄的笑,没有过多透露什么,只简要说是许久未见的姐姐。
知根知底的青梅竹马,贺骞控制不住自己往最糟糕的方向去联想。
人真是容易受**驱使的生物,贺骞回顾自己接近陈洵知的初衷,比起让内心不可告人的念头得到满足,更多的是真心欣赏陈洵知的游戏实力,想组建出一支强队。
当然,这一目的自始至终都没有改变过,可另外一半的体积却日渐庞大,已经到了难以抑制的地步。
贺骞心绪纷乱,起身去店门口抽烟,刚挡着风点燃,身边就响起一道关切的声音。
陈洵知捏着一罐苏打水,“怎么拿了奖也不开心?”
贺骞手一抖,打火机从掌心滑落,又被眼疾手快的陈洵知接住。
贺骞掐了烟,无奈道:“看来得给你买个铃铛。”
陈洵知随手把打火机塞回他的口袋,“为什么?”
“免得总有一天被你吓死。”
“来来往往这么多人,你还能被我吓到,我有这么可怕吗?”
贺骞偏头看他,陈洵知无辜地回望,抬高手腕,“来一口苏打水压压惊?”
贺骞接过,垂眸盯着易拉罐边缘的几滴水迹,余光瞥见陈洵知似乎在看手机,便直接将嘴唇覆上饮口。
易拉罐又回到陈洵知手中,贺骞心跳加速,看他无知无觉地接着喝,柔软红润的嘴唇也沾上水光。
贺骞移开视线,还是问出了口,“今天陪你妈妈来的那人是谁?”
“我表姐。”陈洵知眼中隐含一丝不甚明显的笑,“怎么了?”
贺骞悄然松一口气,面不改色地扯谎,“有点像我的一个大学同学。”
“她在国外读的大学。”
“嗯,是我认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