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日,花问白接受了张岁寒的邀请。
两人异口同声:“你今日想去哪?”
两人异心同谋:不知道李辞芸/李霜今日会选择哪里,万一我们撞上就不好了。
于是两人又异口同声:“就在羽仪楼里转转吧。”
两人不谋而合,虽然不清楚对方在想什么,不过不干预到李辞芸/李霜就行了。
两人从客房区走出,张岁寒道:“我们身为客人,万一进了一些**区域不太好,但是羽仪楼里也太吵了…要不就在宿舍…”花问白即刻表现出自己的知识:“大多数人在运动的时候就不会注意外面的噪音了,羽仪楼这么多层,我们可以一直走楼梯,重复上楼下楼,还能强身健体,防止这两天懈怠。”
张岁寒:“……”
就之前的观察而言,让花问白面不改色……虽然也看不见他的脸,但能让他面不改色走一上午估计都行啊,到时候他面不改色,自己气喘吁吁,面子往哪搁啊……
两人突兀地伫立在客房区与主楼交界,花问白则有些不知他再犹豫什么,毕竟他十六年来最精通的就是和李辞芸交流,有路风这个朋友他才得以与正常人正常沟通,再深层他就看不出来了,就之前在竹林试心的时候,对张岁寒表现与肌肉观察,花问白贴心的说:“张兄,我觉得李霜姐应该会喜欢身体强壮的男人,走几级台阶是基础,我们边走边聊,试试吗?”
张岁寒:“……”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一会累了就说被当层景色吸引,然后在平地走一走吧:“……请。”
两人迈开步子,开始走上这呈螺旋上升的羽仪楼台阶,每层十二级,分别对应十二律吕。
羽仪楼主楼内,声浪如无形潮水,自下而上弥漫在螺旋阶梯的每一寸空间。阳光透过高处的镂空花窗斜射进来,在盘旋上升的楼梯上切出明暗交错的梯形光斑。
空气中浮动着陈年桐木、松香墨,以及无数乐器共鸣后留下的、难以言喻的“声音的尘埃”。花问白率先踏入了那道光与声交织的漩涡,他的黑袍下摆甚至没有惊起一粒浮尘。张岁寒紧随其后,第一步踏在实木台阶上时,脚下传来的并非悦耳鸣响,而是一种沉实的反馈。他心中稍定,自觉体力尚可,不过是在这鼎沸人声中,寻一处能安静说话的所在罢了。
花问白虽然知道他没有武学基础,但是花问白也基本只接触过有武学基础的人,比如同尘门弟子,所以虽然刻意照顾了他,但对普通人来说和折磨也没区别,张岁寒本就是绝对音准,今天算是把十二律吕刻在本能里了。
起初三层,张岁寒尚能维持风度,甚至分心去辨识那随着脚步轻重偶然响起的、类似音阶的木质反馈。
但自第四层开始,变化悄然发生:先是呼吸的节奏被拉长、加深,不得不刻意去调整,以跟上花问白那可怕的步伐。接着,小腿前侧的肌肉开始发酸、发紧,每一次抬腿都像在对抗逐渐增加的粘滞感。
汗水并非汹涌而出,而是先从额角与后背心沁出薄薄一层,迅速被楼内干燥的空气蒸发,只留下微痒的凉意。最要命的是心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每一次舒张都不够彻底,那股熟悉的、因缺氧而生的微弱晕眩感,开始像潮水般规律地冲刷他的意识边缘。他不得不将更多的注意力集中在脚下,原本清晰的乐声变成了模糊的背景轰鸣。
羽仪楼共五层,花问白以“照顾”的速度和张岁寒走了十次后,张岁寒不知为何一直埋头不语,由于暂时是合作关系,花问白还关心道:“张兄,你不是有问题要问我吗,怎么一直不说话?”
张岁寒只觉得楼内喧嚣骤然大了起来——不,是他的世界安静了下去,衬得那些乐声格外刺耳。眼前的景象有那么一瞬的晃动与模糊,五层挑高的大堂穹顶,那些精美的彩绘藻井,仿佛在缓缓旋转。
他扶住身旁冰凉的木制栏杆,指尖传来的坚实触感才将他拉回现实。汗水此刻已不再含蓄,从鬓角成股流下,浸湿了内衫的领口,后背一片湿冷。肺叶如破旧风箱般剧烈起伏,喉咙深处弥漫开淡淡的铁锈味。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耳膜上沉重、急速的擂鼓声,与羽仪楼内某面大鼓的节奏诡异地重合,又很快被更纷乱的乐声淹没。与他的狼狈截然相反,身旁的花问白,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乱过,黑袍依旧干爽挺括,仿佛刚才那番足以让常人虚脱的往复跋涉,于他不过是信步闲庭。
极短时间内上完这最后一级后的张岁寒不语,先是赶紧掏出并咽下一个急救调息丸,原本是此程如果意外被伤及性命用的,但如果现在不用他估计也就不行了。
脸色明显好转后张岁寒开口:“…走了这么久,其实我是在注意一个女子。”他眼神示意了一个大致方位“那个拿琵琶的,是羽仪楼大师姐,今早你们买早点的时候我了解到的,欧阳期和,和金梧关系很不错,金梧还会宠溺地称其为小枇杷精,她估计就是我们接下来比赛时会遇见的劲敌了,我刚刚关注她呢。”
花问白一脸了然:“原来如此,我不懂音律,但观察这人的气场与气息,恐在我之上,音律方面你可曾留意?”
张岁寒刚刚累成狗了,哪能注意欧阳期和有没有弹过琵琶,不过好在花问白是外行的:“她手上有专业的琴茧,琵琶也是上等极品,音律方面应该也在我之上,她恐怕是个全面的敌人…但金梧尚未公布考题,也商量不了对策。”
既然楼内没什么信息能获取了,那就该试探试探对方了,虽然并非花问白本意,但此时张岁寒液无力试探了,于是场面成了这样:
花问白:“张兄,你今天约我不是问关于李霜的话题吗”张岁寒道:“啊,对。”他还没意识到自己要经历什么。
花问白:“张兄,我目前只知道你是塘州县令,可以自我介绍一些别的吗。”
张岁寒常年混迹职场,已经对这种“自我介绍”掌握地很彻底了:“我是洛昱人,家里世代经商,在当地很有名气,兄长是圣眷正浓的武将,也因此父母想让我当文官,文武双全,从小就引诱我对舞文弄墨感兴趣,我也确实略有文思,苦读数年中了探花,入京于翰林院任职后认识了李霜,但当年少年心气太盛,被“提点”到江南离京了。”
差不多可以切入问朝堂了,但是从初入宿寒的地摊小贩来看,朝堂的事应该很敏感,对方说了这么多,他就象征性分享一点事情唠唠家常吧,只要不提及追杀悬赏即可,以便后续打探:“我是蜀春人,天生镜面,内脏反位,因此有严重的童年创伤,邻居都视我为不详,因此不断移居,一直到十二那年,我进了同尘门,就再也每下山过,关于兜帽……其实我喜欢照镜子,这样就可以看到镜像后正常的自己了,照镜子照多了吧,就会注意到脸上各种细节…现在已经容貌焦虑了。”
张岁寒也知道对方保留了一些,不过毕竟是初次试探,双方都有所保留很正常,现在可以唠唠日常,以便后续打探:“其实我也看出来了,你对那个小姑娘有点意思吧,少年心思其实往往显而易见,不过我还是想谦逊受教,你看样子和她青梅竹马,暗恋了一段时间了吧,你觉得怎么样才算最尊重女人,讨女孩喜欢呢?”
花问白思考了一下,他的答案严谨到可以写进《日记绝笔》:强壮,年轻,不要差太多,理念相和吧,我其实不太了解尊重女人的问题,从小别人都不把我当“人”,只把我当“镜面人”,进入了同尘门我才感受到了一点尊重,我觉得反而是同尘门和辞芸尊重我,目前知道三个人知道我这个秘密,但我也不觉得他们知道我是“镜面人”会作何感想,因为我知道他们侧重“人”,而非“镜面”我有个朋友叫路风,我也不知道他算什么人,不过肯定是“人”,所以我觉得,尊重应该就是…在天生的事实基础上,把侧重点放在最后的“人”上,前缀的“男”“女”“人妖”甚至“妖人”都无所谓,只要知道有生理差异即可。”
张岁寒听罢,一时无言。他原以为会听到些“送胭脂”“夸发髻”的浮浅之谈,却不料触及如此根本。这番话里没有技巧,全是本质。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武功高强、不通世故的少年,所给出的或许不是“如何讨好女性”的答案,而是“如何作为一个人,去对待另一个人”的答案。
只不过这答案不是免费的。
花问白觉得互相唠了这么长,应该可以问些基础的**问题了,逐步探索。
花问白:“年龄可否告诉我。”
张岁寒:“二十有六,说来快到生辰了。”
花问白:“那有点老了,我们宗门里这个岁数的,就算表现优异也不叫天才了。”
张岁寒:“……”
花问白:“李霜多大了,你们差几岁,能说吗。”
张岁寒:“这个没什么不好说的,她比我小六岁,需要多照顾一下。”
花问白:“那也差的挺多,我们宗门里朋友之间差六岁也没什么当朋友的了,她可以找一个不用照顾的啊,说不定她也在默默照顾你呢。”
张岁寒:“……”
花问白:“你们为什么分手啊,她的原因还是你的原因?”
张岁寒:“年少轻狂,皆有过之,但时隔两年,我和她应该都已经变了,命运让我们重逢,冥冥之中或许是天意。”
花问白:“我们宗主和初恋分手了十年也没有重归于好。”
张岁寒:“………”
现在花问白已经把同尘门两个天才的特点都学来了,澹参的沉默寡言、素商琦的直言不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