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任务很积极,换的也基本都是糖水和话本。同尘门的贡献簿上,他名字后头总跟着“糖糕两包”、“《鸳鸯帕》一本”这类条目,混在旁人“精铁三斤”、“培元丹一瓶”之间,显得格外扎眼又理直气壮。
从小父母就告诉他定能成大事,一旦展露出一些微末的天赋邻里也会捧两句“以后肯定能成才”
可惜孩子当真了。他也确实小有天赋,每次休息时蜷在演武场西角那棵老槐树的虬根上,翻着油墨香混着糖渍的话本时,总把自己代入那个慢慢成长、终将踏碎凌霄的男主角。
春日的柳絮飘过书页,夏日的蝉噪压不住情节起伏,秋叶落在“天下第一”那四个字上时,他会郑重地拂开,仿佛那是未来加冕的预兆。
还把自己沉默寡言的银发室友代入成主角身边的神秘朋友,一直缠着对方交朋友,一直到某个黄昏,对方终于说出自己的名字和那段镜面人的过往,窗外归鸟正成群掠过烧红的云层。路风想,他们应该是朋友了。
宗门里还有个天才少年澹参,白衣胜雪,剑不出鞘已压满场寒光——这一定就是主角最终要击败的敌人了。从此路风以澹参为幻想对手,晨练时盯着那道永远挺拔如松的背影,暗自计算还需多少时日。
当他逐渐发现应对中层实力的人感到疲惫,中上等的人便难分伯仲,他也对修炼武学感到渐渐无趣,因为到了最难熬的部分。
他小有天赋的开端已经过去了,现在要面临的人都是以有天赋为起点的,他慢慢意识到,天才二字的含金量,而澹参就是天才。
他有些颓废但不想叫人看出来,不想听人这样打趣
“你不是要成为武林第一吗?”
“你不是要战胜澹参吗?”
“你不是说自己潜力无限吗?”
他只是发现,潜力好像就到这了。
近日听说宗主带回来一个孤儿少女,为了让她快速融入同尘门,要每个弟子“轮流指导”她几日,就是快点熟络起来嘛,但他现在已经无心期待这些了。
某一天他听见门外叮当响,那个少女来了,叫李辞芸。
路风礼貌地开门挂着笑脸“你好啊小师妹,我应该能教你的不多,哈哈…”
路风想着赶紧糊弄过去,就教了她一些自己最擅长的部分——速度。两人在院中那棵叶子已开始泛黄的银杏树下过招,他疾进骤退,衣袂带起地上零星的落叶。但由于这部分自己最擅长,只是刚学习此技的小师妹觉得他一定在这方面登峰造极,表现得特别兴奋,眼睛亮晶晶地追着他的身影:“路风师兄!你的速度好快啊!跑得也快打得也快”
路风一时无措,但也没有道明真相,就教她几天,享受一下最后的虚荣心与白日梦,没什么罪恶的
就这样他每天在小师妹面前都表现出最出色的一面,脸上却学着澹参面无表情,还说“我只用了三成功力”
这个女孩真的信了,天天把自己当成澹参一样的天才。
她眼里那种纯粹的崇拜像夏日井水里湃过的瓜,清甜得让人心虚。路风便无意间上瘾了。
在某次指导结束、一起坐在石阶上分食糖糕时,他望着远处暮色中澹参练剑的剪影,压低声音道:“是啊,只不过我是隐世高手,我不屑于和大师兄一样到处炫耀。”糖糕的蜜汁黏在指尖,在渐暗的天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微光。
李辞芸还注意到了路风的话本,也表现得很感兴趣,路风则慷慨道“看出来你喜欢话本了,所以我才专门买的,这种无聊透顶的才子佳人爱情故事,也就你们女孩子爱看,还会哭出来吧”
李辞芸接过“谢谢路风师兄!但是师父告诉我,一切都是平等的,虽然师父让我自己搞清楚“一切”都包含什么,但我想也包括话本吧,你可不准看不起话本。”
傻师妹,如果是别人,估计会说他看不起的是女人,但如果是路风自己的真实想法,他看不起的是自己。
某一日,和小师妹吹牛时没注意到居然有个毛毛虫爬上了手背,吓得他骤然失色差点哭了出来,居然还是小师妹波澜不惊地把毛毛虫挑开
由于这里破了功,前面伟岸的形象就完全崩塌了,他反应过来迅速想找借口,李辞芸则问道“怕虫子很不说不出口吗”
路风背过身去像是没脸见人“说不出口!男子汉大丈夫,哪有怕虫子的!”
路风迅速平静下来,继续道“而且我是男人,刚刚居然让你一个女人保护了,这算什么。”
这场对话如果别人在场,一定能听出来路风无恶意,李辞芸也没听出恶意,那恶意是哪来的,或许来自“伟岸”的“父爱”身影
辞芸反问道:“男人一定要保护女人吗?我以前好像没听过这种说法,因为流浪的时候也没有男人保护我啊,不过师父倒确实是男人。”
路风仍然坚持自己的观点:“反正从小到大,不对,从古至今!都是这样的,我不能看我喜欢的话本,男子汉不能哭,任何“脆弱”的心事都不能说!”
辞芸恍然大悟:“原来路风你也爱看那些话本。”
猛然察觉自己说漏嘴的路风心提到嗓子眼,但事实已经摆在面前,再难狡辩
辞芸提议:“那这样吧,从小到大,没人教过我一个字,至于从古到今…我又没从古活过我怎么知道,要不这样…”她好似有了个绝妙的点子“我觉得不管什么心事,憋久了都会让人坏掉的,如果路风师兄你还不想暴露,我可以帮帮你”
她示意路风凑近,继续说“我看了很多话本,不想当书里一直被保护的小师妹,你让我当你的老大行不行,以后你买话本就说辞芸老大爱看,给老大买的,糖水就说辞芸老大爱吃,给老大买的,跟着我身边,我帮你偷偷把所有虫子都挑开,如果你还没准备好不当男子汉,那除了你我二人,没人知道你的脆弱”
路风想了这个方案很久,想起自己被父亲撕掉的话本,想起一直延期的承诺,想起所有不能说出口的委屈,想起眼泪会换来巴掌与羞辱,想起他年幼时质问的那句“我出生在这世上,发出的第一个声音不就是啼哭吗?”
良久他说:“老大。”
第11章“他”说男儿泪不轻弹
当路风下意识说出“说不出口!男子汉大丈夫”
父权封建性别暴力的运作机制,它不总是挥舞棍棒,而是让受害者自己举起鞭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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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他”说男儿泪不轻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