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醉的感觉刻骨铭心，叶清泽没想到那杯被自己咕咚咕咚吞下去的清酒，威力会这么大。
她的脑袋肿胀得像一个沉重的巨球，压得脖颈难以转动，四肢百骸像被人拆过又重新装上去一般，每个关节都因为对位不良而引发干涩的疼痛。她转动眼珠看向昨晚被扔在门口的风衣，上面有一滩不堪入目的黄色污渍，眼前的场景和身体残留的眩晕感，让她忍不住干呕了两下。
叶清泽发誓，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上次喝酒是什么时候，她好像已经无法追忆起具体的细节，至于昨晚为何如此英勇地豪爽宴饮，她倒是有些印象，当然也包括在自己车里那些莫名其妙的冲动和想法。
如果今天清醒以后还这么想……她现在清醒了吗？叶清泽不太确定，她还这么想吗？想！但这恰巧是自己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叶清泽拿出手机，在短信界面打上了几个字，“雷叔，我的权限……”，但很快又把所有文字删了个精光。
这么突兀地联系雷子书的父亲，合适吗？她记得当年因为数字生命上传计划，和这二老吵得不可开交，那个时候的自己，在雷叔眼里大概和一个泼妇没有什么区别。
在雷子书车祸之前，她和雷叔的关系一直很好，当年因为结婚而大动干戈的，是他的母亲，尤其是在雷子书出事以后，那个女人看向自己的眼神就多了几分怨恨。叶清泽对此并不意外，婆媳之间的微妙关系，本来就是社会体系里最难处理的存在，何况陈姨大概觉得，正是自己的出现，才将雷子书的命运拉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叶清泽重新点亮手机屏幕，就算不问权限的事，起码也问候一声吧，毕竟已经两年了，而雷叔曾经对她的关照和在意，并不亚于自己的父亲。
“雷叔，最近一切可好？”文字刚被发送出去，叶清泽就赶紧将屏幕反压在桌上，祈祷对方不要给她这个不速之客任何回复。
但几分钟后，提示音响起，“我和你陈姨一切都好，叶妞子，你呢？”
叶清泽握着手机的指头变得有些吃力了，“叶妞子”这个称呼，只有两个人叫过，一个是雷叔，一个是她父亲。一个随口的叫唤，让她又想起了那些已经陈旧到无法撬动的记忆。
十二年前的全球疫情，夺走了全国将近十万条生命，十万个家庭的悲怆，一直是历史上难以磨灭的伤痕，当时紧缺的医护人员和医疗资源，在瘟疫横行的脚步前，将人类逼向了坐以待毙的绝境。
那个时候，数字生命的理念还没人提出，哪怕上帝也只能冷眼旁观，目送一个个生命消逝在宇宙的洪流中，而父亲的病逝，成了叶清泽报考医学院最大的原因。
又一个短信提示音打断了她的沉湎，“你是想问权限的事吧？放心，都给你留着呢。”
她本来指望这个温和的男人能打消自己下载“淼淼”的冲动，没想到事与愿违，其实这个结果是能预料到的，此刻的叶清泽反而感到一丝解脱。
“谢谢雷叔。”敲完这几个字以后，她终于打开了程序下载界面。
“淼淼”虽说是一款先进的APP，但它占用的内存其实并不大，三分钟的时间，那个一直在转圈的图标就已经准备就绪，叶清泽深深吸了口气，指尖轻轻戳开了登录界面。
登入系统的方式简单且独一无二，它不需要你去牢记那些烦琐的账号和密码，只需要用户验证指纹并扫描虹膜以后，再经过一段简短的音频识别，特定的生物特征就能引导你进行下一步首次使用系统的设置。
华衍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在法律安全和权限控制上，做得确实面面俱到，每一个被上传和保存的数字生命，只有特定授权的人员才能进行链接，这不仅保证了用户的**，也杜绝了很多试图戏弄和伤害数字生命的行为。
还没正式进入主界面，叶清泽似乎就已经感受到了这项计划带来的获益，如果能早点来“见”雷子书，生活恐怕也不至于过得如此艰辛。
“欢迎加入淼淼的世界，”一段白色文字若隐若现地出现在深蓝的背景上，“请选择您想要进行链接的方式。”屏幕上紧接着跳出了三个选项：文字链接、语音链接、影像链接，但除了第一个可选项是白色以外，其他两个都躲在暗淡的灰黑里。
叶清泽明白她只能点击那个白色的选项，但手指还是鬼使神差地戳了戳“语音链接”的字条。
“很抱歉，您的权限暂未升级，无法使用语音系统，您可以前往充值中心，了解相关套餐服务。”看来自己的账户还是两年前最原始的设定，而华衍公司后来开发的语音和影像链接功能，是需要付出金钱才可以享受的。
但叶清泽并没有因此感到失望，她的胸口早已被那种激动而又紧张的情绪塞得满满当当，文字链接也许是最好的方式，起码可以让对话变得像微信聊天一样容易，因为尝试链接雷子书的数字生命，已经是她目前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文字链接的选项卡了几秒后，把叶清泽领进了一个普通的对话界面，数字生命在离线的状态下可以察觉到有人到访，但无法主动向他人发送消息，所以需要链接者先进行唤醒，这让叶清泽犯了难。
如何开始一段不算尴尬的对话，在现实社会的人际关系里可能并不算很难的问题，但叶清泽此刻面对的，却是一个既已“死去”，又还“活着”的存在，如果像普通朋友那样询问对方过得如何，好像显得有些突兀，但总不能如同扫墓一般，一来就先磕个响头。
何况这个两年没有联系过的男人，曾经是她最亲密无间的爱人。
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车祸的事情和这两年的空白时间，统统从记忆曲线里删除，叶清泽开始回想他们最后一次对话，似乎是雷子书打电话来邀约她周末去购买结婚对戒。
她奋力地将情绪压平，在光标闪烁的地方打出一排字，“前天晚上我梦到你了。”
几秒钟后，那个代表数字生命的灰色图标闪烁了两下，代表对方已经上线。叶清泽发现有什么东西死死地顶住了喉咙，让她忘了如何顺畅规律地呼吸，手机由于过大的握力，屏幕已经开始朝一边歪斜，时不时还伴着细微的震颤，接着，一排白色的文字欢快地跳出了视线。
“好久不见。”
叶清泽望着这四个简单的字，目光里的轮廓却越来越模糊，她感到身上所有的毛孔都紧紧地缩在了一起，然后模糊的视线又重新恢复了明晰，只是在手机屏幕上，多了一抹没有形状的水渍。她开始艰难地控制着肩膀抖动的幅度，身体却在情绪的催动下逐渐放弃了抵抗，最后，只剩下响亮的抽噎，在房间的角落里回荡。
那场永无休止的风暴过后，终于迎来了纯净深远的湛蓝。
从那天起，“淼淼”就成了叶清泽手机里使用频率最高的APP。
周五早晨，她走出主任办公室的时候，和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小伙儿在走廊里擦肩而过，这个人一手提着厚厚的牛皮纸资料袋，一边腋下夹着沉重的笔记本电脑，神情恭敬地钻进了办公室的门。
华衍公司的数字生命计划能有如此蓬勃的发展趋势，离不开各大医疗机构的鼎力支持，所以这个男人，应该是来洽谈合作事宜的。
叶清泽没有感到意外，毕竟，医生是能接触生命去留的最优先级，哪怕是她所在的区级医院，也顺应潮流，准备接受华衍公司递来的橄榄枝。
本着生命至上的原则，全国几乎所有的三甲医院都参加了这个计划，在面对患者生命即将走向终结之前，他们有义务向本人或者家属提出“数字生命上传计划”的建议，这成了医德医风里关乎人道主义关怀的另一种全新理念。
就像当年，雷子书的主治医生所做的那样。
而刚才孙主任找她的原因，便是要让叶清泽跟随自己，参加13床病人的最后一次谈话。
这位患者是一名四十出头的女性，因为罹患直肠癌入院，住院期间已经接受了两次手术和多次化学治疗，预后并不理想。罕见的病理分型，让癌细胞过早过快的转移到了全身的其他器官。
叶清泽抱着病历站在13床面前，患者的躯体已经被癌症消耗殆尽，出现了恶病质的征象，她的脸上因为长期佩戴呼吸面罩，在鼻梁和颧骨处留下了深红色的弧形印记，深陷的眼眶疲惫地看着身旁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那孩子正叽叽喳喳地念着一本五颜六色的儿童读物。
为了一会儿能对答如流地汇报病史，叶清泽重新打开病历，看到既往病史里写着“六年前曾行体外胚胎移植手术”，她开始明白，孙主任为什么要选择她，作为本科第一例数字生命上传计划的对象。
椅子上的小男孩坐不住，读了没多大一会书，就吵吵嚷嚷地要去小区的游乐场吃冰激凌，旁边一个头顶杂着几丝白发的中年男人把孩子拉进怀里，窃窃私语地说着什么，病床上的女人将面罩拉下来，吃力地咳了起来。
几分钟后，孙主任连同另一个同科医生姚军，走进了病房。
“家属都来了吗？”她面对人群发问，既是朝叶清泽，也是朝床上的病患。
“我妈马上就到，过来带孩子去游乐园。”男人褶皱的眼角微微弯了起来，重新拢了拢怀里的小男孩。
主任不说话了，朝叶清泽伸手索要患者的病历。
小男孩被奶奶带走的时候，还在一个劲儿地问着爸爸妈妈为什么不一起去，叶清泽很害怕参加临终患者的谈话，尤其看着那些被病痛吞噬，却固执地重复着“我还不想死，您再想想办法”的嘴巴，那些无形又锋利的锥子，在她心尖上啄出一个个看不见的破洞。
不过那都是在和华衍公司合作之前的事了，今天的结果，应该会完全不同。
“关于目前的病情，你们应该大致有所了解。”孙主任终于进入正题，“癌细胞扩散的速度超出了药物的压制，比较严重和致命的是转移到脑部的这一部分。”她说着把床角挂着的脑部CT片从袋子里取出来，指着额叶处一片毛躁的黑影。
“就目前而言，就算是接受脑部伽玛刀治疗，也只能暂缓病情，并不能改变最终的结果，”孙主任将片子重新放了回去，“后期，患者会因为脑细胞受损逐渐失去语言功能，随着转移灶的扩大，继而丧失运动功能，最后出现呼吸衰竭……”
男人没有搭话，只是转过头吸了吸鼻子。
“但是，”孙主任话锋一转，终于到了叶清泽最想听到的部分，“华衍公司刚刚和我们签署了合作关系，通过医院帮你们申请参加‘数字生命上传’计划，可以获得国家生命助力基金的援助，价格相当于原来的七折。”
男人微微转头，看向那个呼吸困难的消瘦女人，两人并没有对这个消息表现出明显的兴奋。
“就目前的状况而言，就算继续治疗，后续的费用叠加起来，恐怕也不是个小数目，而且结果不尽如人意。”孙主任故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的语气，“孩子还小，你们有机会得到一个完全不同的结果，所以我们一致认为你们很适合参加这项计划。”
“感谢你提供了这个机会，孙主任。”男人重重地点了点头，“不过……我们还需要再商量一下，再给你们答复。”
“当然，这里有一份计划详情介绍书，你们可以先看看，有任何问题可以直接找我，或者找小叶。”孙主任将叶清泽之前看到的那包牛皮纸放在床脚，“不过，病情不等人，这个计划也有它的局限性，希望你们尽快做出决定。”
出病房的时候，姚军用胳膊肘拐了拐她，眼角挂着势在必得的神色，但叶清泽的胸口却始终沉甸甸的，或许是因为刚才那个男人犹豫和矛盾的一瞥，让她想起了父亲去世的时候。
为了让接下来的轮休有个好的开始，回家途中，叶清泽专程绕路去了街角的“熙和”蛋糕店，买了一个柠檬慕斯蛋糕，然后迫不及待地打开了“淼淼”。
那是他们曾经最爱光顾的小店，她点开那个有雷子书头像的聊天框，上面的照片是她前不久从关闭的朋友圈里找到的。叶清泽把蛋糕的照片发了过去，并打了几个字，“还记得吗？”
“味道怎么样？还和以前一样吗？”
叶清泽用手指在光滑的蛋糕表面挖了个洞，塞进嘴里，另一只手灵巧地敲击着手机键盘，“好像没有之前的好吃，多了一股奇怪的香精味儿。”
对方回了个捂嘴偷笑的表情，听不到语气，看不出情绪，这是个苍白的表情。
叶清泽开始有些厌倦这种只存在于文字表面的交流，或许她应该看看其他服务套餐的内容，比如语音链接什么的，只要费用不超出自己的支付能力就行。
这个时候，工作微信群陆陆续续地响了几声，她敲着屏幕切换界面，看到孙主任发送的消息，“因为费用的问题，13床患者放弃了‘数字生命上传计划’。”然后叶清泽被@点名道，“小叶，下周帮他们转入临终关怀病房。”
“收到。”苍白的文字，空洞的回复。
等她重新切回“淼淼”的时候，叶清泽竟不知该聊些什么。
她其实很想找人说说这个13床的事，放弃数字生命就代表着要和这个世界永别，没有这个计划的时候，人们奢求上帝能网开一面，放过这些可怜的灵魂，可当这个技术成为一种正当渠道供人选择之际，他们却开始蹑手蹑脚，瞻前顾后。
如果当年疫情的时候，数字生命计划已经像现在一样成熟了，她一定会竭尽全力，哪怕倾家荡产。
如果……
但人类可以让科技进步，却无法使时间倒退……
叶清泽盯着聊天框里闪动的光标发呆，不知道该如何向雷子书表达此刻的感受，她干脆关掉了“淼淼”，把手机狠狠扔进了背包。
此刻，她只想找个安静的角落，一个人躲起来，或者去健身房里激烈地战斗个把小时，回家倒头就睡。最后，她还是将那个有浓重香精味的蛋糕扔进了垃圾箱里，重新拿出手机，给赵琪琪拨了电话。
无论如何，她还是需要找个实实在在的“人”，来帮忙分担下堵在胸口那股七上八下的郁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