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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雷子书记忆里的最后一个片段,是在和叶清泽通电话,但他竟然想不起刚才在和她说着什么,只有脑子里重复着某些零碎的词汇,他知道那肯定是件很重要的事。

冬至以后的天空总是黑得很早,他记得太阳落山还没多久,巷道的路面就已经被阴影笼罩得模糊不清。但他为什么要去那条巷道,雷子书却想不起来,眼前有一家小店的玻璃门,顶端系着一个铜制风铃,从视线里飞快地闪过,隐约能看到旁边的橱窗里,放着两三个做工精致的奶油蛋糕。

突然有什么东西,从雷子书看不见的地方窜了出来,猛地撞在自己胸前,起初,他没感到疼痛,只发觉撞他的东西坚硬且冰冷。紧接着,他便开始激烈地翻滚起来,那种失去视野的天旋地转,让雷子书难以判断到底是自己在翻滚,还是身边的世界在翻滚。

等他完全停了下来以后,疼痛才逐渐显现出来,从额头的闷胀开始,一点点波及眼眶,像有人正用勺子一点点剜进自己的眉心。他左脸被什么东西紧紧地推挤着,鼻子下面是柏油路面经过炙烤后散发出来的煤臭,眼珠在膨胀,拉扯着中央的鼻梁,好像马上就要炸开,雷子书很想抬手摸一摸它们还在不在原来的位置,却一点劲儿都使不上来,只觉得左边鬓角处的头发温暖潮湿,有股奇怪的味道。

耳边有风声,有惊呼,有救护车的鸣笛,却越来越微弱。有谁用一个密不透风的箱子把他罩了起来,隔绝了世界,隔绝了呼吸,直至鸦雀无声,雷子书听到血液流动时,撞击管壁发出的隆隆声,他想要抓住身下的地面,重新站起来,身子却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越陷越深,像是重新回到了母亲的子宫里,温暖、安全、昏暗、逼人沉沦。

雷子书已经记不起,刚才和自己通话的究竟是谁了,甚至忘了自己刚才到底在做什么,名字、相貌、气息、味道,和疼痛一起,随着逐渐消散的感知,一点点化为泡沫。

他的周身,没了方向,没了轮廓,没了光。

潮湿、寒冷、漂浮、旋转,他和空气融在了一起……

过了很久,雷子书终于听到有人说话了,“病人的心率在下降,血压无法测量,瞳孔对光反射减弱……”那是个女人的声音,但很快就变成了一个男人,“出现室颤,快准备ADE……”

接着是黑暗和沉沦。

争吵声,像从隧道深处传出的哀叹,每个字都带着回音,“我不同意这个决定。”那个女人的声音听着好耳熟,她是谁,雷子书想不起来。

“这件事你没有决定权,我们已经签字了。”那个愤怒的声音好像是母亲……对!是她,雷子书兴奋地想着,想要立刻坐起身,弄清谁在和母亲争吵,但世界依旧是一片模糊,他没能动,反而在继续下沉。

又是漫长的虚无和混沌。

“左半边脑组织损伤得比较严重,会不会影响芯片植入?”那是谁,雷子书不认识这个苍老深沉的声音,“家属的意愿比较强烈,尽量试试,保护好脑灰质部分,希望还是比较大的。”另一个疲惫的女人回答。

谁损伤得比较严重,自己吗?为什么要植入芯片?家属的意愿是什么?这些人的希望又是什么?

雷子书开始害怕起来,但他不得不继续回归昏暗,等待着被浑噩重新接管。

“雷子书,你看着我,雷子书!”有人在叫他,声音里充斥着埋怨和愤怒,他抬眼看着面前这个身形清瘦的女孩子。

“你为什么选择和她在一起,不是我?”内心的不甘在她通红的眼珠子里不安地抖动起来。

“我们分开的原因,我以为你知道。”在他看来,一段情感的开始和结束,哪里需要什么明确的理由,在一起感觉不到快乐和舒适,就应该留给彼此一条活路,雷子书一直以为这样是对柳瑶负责。

柳瑶,和他从小玩到大的青梅竹马,高一的时候确有过一些青春的冲动和情愫,但面临高考,他知道这将是一段疾驰而终的关系,没想到柳瑶因为这份懵懂的感情,居然追随自己来了同一所医学院。

“我们从高中就认识,为了和你在一起,我专程报考了这所大学,你倒好,认识了新朋友,就始乱终弃了。”那双质问的眼睛已经开始挤出泪来。

“和她认识之前,我已经和你说得很清楚了,我们之间的矛盾,不要怪罪在别人头上。”雷子书承认自己在分手的时候也许表达得不够决绝,但那是他们俩之间的事,不该殃及他人。

“她到底哪里好?你说出来,你说!”柳瑶已经气疯了,凌乱的长发变得张牙舞爪。

她?她是谁?雷子书竟想不起来了,柳瑶在争风吃醋的这个人,到底是谁?

“雷子书,你这个骗子,骗完了我,又去骗叶清泽!”

叶清泽?脑袋像被劈开了一样,有东西如山洪般倾泻而下,瞬间堵住了呼吸,雷子书喘息、挣扎,想让身体从混乱中剥离,却只能在激流中随波逐流,脑子里不断重复着这个名字……

等他再次抬眼的时候,柳瑶已经消失了,眼前变成了叶清泽,脸上带着血渍,泪眼婆娑地看着自己,雷子书终于想起了她,想要伸手去抓,有人却猛然关上了门,将叶清泽连同光亮一起,隔绝在外。

“子书啊。”有声音从背后传来,“真的想好,要结婚了?”

“嗯。”雷子书没有转身,回答得却很坚决,“爸,阿泽是个好姑娘,妈会明白的。”

“哎,这孩子,我倒是喜欢得很,你妈那边,我有空多给开导开导,户口本的事儿她会松口的,放心。”

“谢谢爸,我找时间,也和妈多聊聊。”雷子书虽然固执倔强,但对父母,从来都是用道理来代替忤逆的,“对了爸,这周末,我们想先去看看结婚对戒,晚上就不回来吃饭啦。”

“成,我让你妈下周再做黄焖鸡,到时候记得叫叶妞子来吃饭。”

“爸……”雷子书转过身,还想继续说点什么,身后却只有一扇透亮的玻璃门,顶上挂着的风铃传出清脆的鸣响。

“子书?我这会儿有点忙。”听筒里有声音传出来,他才发现掌心多了一个手机,“不急的话我空了再给你回电话?”那是……他记得,叶清泽的声音。

然后他飞了出去,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失去了方向,世界重归死寂。

“雷子书,能听得到吗?雷子书。”一个陌生的女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呼唤着自己。

“谁,谁在叫我?”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清晰却陌生。

“你还记得你刚才在干什么吗?”发问的声音像一个严肃的审讯官。

“我……我在打电话。”

“记得在给谁打吗?”

“好像是……叶清泽?”

“你确定吗?你还记得她是谁吗?”那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一些。

“我……确定。”雷子书突觉头痛难忍,伸手却无法触摸到额头,“她……是我的未婚妻,阿泽……她在哪?”他好像被困在一场噩梦中,“我在哪?我……是在做梦吗?”周身一片黑暗,雷子书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却什么也没有。

“把频率调高一个挡位,”那个声音没有理会自己,而是在和别人说话,“观察脑电波的跳跃幅度。”

“你是谁?我到底在哪?你们对我做什么了什么!?”雷子书像一个从混沌中苏醒的怪物,歇斯底里地吼了起来。

“雷子书,如果你再继续这样激动,我保证没有人可以帮得了你。”那个声音有一次恢复了刚才的严肃,“现在我可以为你做出解答,但一次只能提一个问题。”

他顿了几秒,开始整理刚刚复苏的思绪,“我在哪?”

“你在华衍生物科技有限公司。”

“我在这干什么?我不是……”雷子书突然想起一次只能提一个问题。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对方立马反客为主,“你记得你最后在做什么吗?”

“我在给阿泽打电话,在‘熙和’蛋糕店门口,”记忆似乎不太愿意被他回想起来,雷子书又感觉到头顶深沉的疼痛,但那扇透亮的玻璃门还是清晰地显现了出来,“我准备打完电话进去买个柠檬慕斯蛋糕……”

“然后呢?继续想,然后看到了什么?”那个缥缈的声音毫不示弱。

“然后……然后……”头痛越发剧烈,打断了雷子书开口的**,“我……”

“你必须想起来,雷子书,然后你看见了什么?”那声音越发咄咄逼人。

“我看见……红色的车头……好像有雷克萨斯的标志。”雷子书的脑海里逐渐显现出了那个锃亮的车标,他竟然清晰地记得“L”的一角上,有一块黄色的污渍,但自己为什么会记得这么微小的细节。

“很好,车,红色。”那声音略微缓和了一些,“然后,发生了什么?”

“我和它……”一瞬间,彻骨的疼痛,从头顶爆裂开来,像一阵猛烈的电流,击碎了浑身的组织,血肉横飞,连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都跟着震动起来,“我和它……它……撞上了我……”

“很好……”女人的声音如释重负地松弛下来,“你终于想起来了。”

所有的期待、努力、分歧、牵绊,终于在这场车祸里画上句号。

“所以……我已经死了吗?”雷子书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可笑,如果他已经死了,怎么可能还有机会在这里絮絮叨叨。

他猜想,自己一定是走了那条路。

“你还活着,以一种特殊的存在方式,”那个声音因为松懈而显得有些疲惫,“这正是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果然如他推测的那样,“是……数字生命上传计划吗?”

“看来你已经明白了,这样我们交流起来就方便多了。”

“他们……如何了?”雷子书已经不敢再提那些人的称谓和姓名了,每一个字都成了诅咒,对生命和存在的诅咒,是谁第一个看见了倒在血泊里的自己,是谁将他面目全非的身体送到了这里,是谁在授权协议上签了字,这一切他都没有资格再过问了。

“你很快就能亲自问他们了,不过还需要等上一段时间。”女人的语气像一个孜孜不倦的老师,“你现在刚刚完成上传,需要等程序代码运行稳定后,才能正式和你的碳基躯体断开连接,后期还需要对你的声音和模拟外貌进行编码和建模,等这些工作完成以后,你就可以和家人建立链接了。”

雷子书听着这个女人侃侃而谈的声音,已经开始憧憬和家人“见面”的情景了,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将他的生命冲击得杂乱无章,时间变成了无数个悬而未决的片段,他此刻突然有很多话想对他们说,尤其是叶清泽。

人只有在失去选择的时候才知道后悔,雷子书一直觉得生活来日方长,可惜灾祸偏偏喜欢看着人们悔不当初。他当时就该早点带着叶清泽最爱的柠檬蛋糕去接她,然后一起去买对指,接着带她回家,吃母亲做的黄焖鸡,最后立刻娶她为妻……

如果漫长的生命可以被压缩成几个简单的步骤,也许就不会留有那么多遗憾了,此刻他终于成了那个身陷囹圄的囚犯,等着被允许探视的时刻。

虽然他不知道和家人链接到底是怎样的情形,但他却像一个即将打开礼物的孩子,战战兢兢地期待着第一个听到的会是谁的声音,他们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有一肚子的话想说,有一堆的情绪等着被表达。

“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问,但一次最好就一个问题,以免代码过于冗长而出现错误。”女人的话音打断了盘旋在他脑海里的自怨自艾,“后期代码修正并完善后,就不会有这样的麻烦了。”

“等我能链接的时候,我会是什么样子?”雷子书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意思,“也是和现在一样吗?”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的存在,“我的意思是……也是一片黑暗吗……”

“现在只是初期编程模式,等和你的碳基躯体断开以后,我们会为你构建必要的虚拟场景,你可以选择你想要的环境,比如大学时候的宿舍,家里的卧室,曾经的办公室,或者某个你喜欢的室外场景,都可以。”女人像一个专业的房地产商,熟练地介绍着不同的户型,“华衍公司的宗旨,不仅仅是为用户构建真实的数字生命,同样也要为数字生命模拟出最真实的生活状态,这样你们双方才能毫无障碍地进行沟通,如同你们依旧陪在彼此身边。”

雷子书听到自己嗤笑了一声,也许这只是他的臆想,他连嘴巴都没有,怎么可能发笑,就像他明明已经“死了”,怎么可能还陪在彼此身边。

但家人的思念,自己的不甘,那些不忍丢弃的关系和牵绊,那些等着被实现的承诺和誓言,已经编织成无数个沉重的负担,总要有人将它们举起来,生活才不至于被压得支离破碎。

而华衍公司,正好扮演了这样的角色。

“大概还需要多久?”雷子书知道自己不会得到确切的答复,“我不喜欢这种什么都看不见的样子。”他这样问,无非是在害怕,害怕再一次,陷入沉沦。

“不会太久了,刚才回报的初始数据看上去不错。”女人长舒了口气,语气变得轻快起来,“明天,最多后天,就可以和你的碳基身躯断开连接了。”

死亡和重生向来是个复杂的问题,他忐忑不安,但也心存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