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身形消瘦的女孩子披头散发地站在学生宿舍楼前,堵住了五单元的入口,那是大二上学期刚开始的第一天。
叶清泽本想绕开这个面容憔悴的女孩子,按时去上她最喜欢的解剖课,但来人并没有想要让路的意思,反而往前顶了两步,眼色刁钻地瞪着她。
叶清泽明白了,这女孩子想堵住的人是自己,她想起来,这个人好像是雷子书的前女友,刚进大学的时候,她从食堂的窗户里见过他们手牵着手从操场走过。但自己和这个男人在大一下学期正式建立恋爱关系的时候,雷子书就已经和这个女孩子分了手,显然,其中一些没有道明的误会让自己歪打正着地成了一场懵懂爱情的插足者。
但她并不想对这件事做过多的解释,叶清泽相信雷子书能处理好,毕竟和他确定男女关系是自己深思熟虑的结果。
但是很快,眼前还在瞪着她的女孩子突然变成了雷子书的模样,发丝凌乱,浑身是血,他望着叶清泽的眼珠里噙满了悲伤和不甘,紧紧抿在一起的嘴唇是深邃的乌黑。
随后,雷子书身后出现了一扇大门,大到叶清泽根本无法辨别它的边界到底在哪里。
但她知道那是一扇门,一扇没有明确形状的门,有橘色的光,从中心向周围四散开来,像阳光,却让人感到寒冷,好像那些诡谲的光束里,有无数肉眼看不到的冰晶,封住了她的毛孔。
当叶清泽还在思考这里是哪儿的时候,雷子书的手腕突然被一只从门里猛然伸了出来的手,死死地扣住了。
那是一只枯败的、看不出肤色的手,拽人的力道毫无退缩之意,让雷子书的身躯失去了原先挺拔的模样。
然后有更多看不清轮廓的手,从那片看似温和的光芒中乍现,它们像坚定的船锚一样勾住雷子书的衣服,有一只甚至掐住了他的脖子。雷子书没有说话,只是在被往门里拖拽的时候,眼底的悲伤和不甘融化成两行深红的液体,划下颊面……
猛地,叶清泽醒了。
刺耳的闹铃声从平日扰人清梦的存在,变成了亲近的悦耳之音,把她从可怖的梦魇中拉了出来。
叶清泽很奇怪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那段关于大学时期的恋爱经历,是十多年前的记忆,而那个叫雷子书的男人,早在两年前的一场车祸里,就已经撒手人寰。
那年的12月20日,是他们算好领取结婚证的黄道吉日。
雷子书在重症监护室的弥留之际,他的父母最终还是决定了参加数字生命上传计划,但叶清泽对此表示了强烈的反对,她认为逝去的灵魂就该得到自由,让雷子书的意识困在一盒小小的芯片中,她无法想象这样的做法究竟是救赎,还是折磨。
但雷子书的父母显然比她更无法接受儿子消亡的事实,而叶清泽因为没能成为他的合法妻子,便错失了最后的决定权。虽然在数字生命上传成功以后,雷子书的父母保留了叶清泽的访问权,但自此之后,她就没再和这对父母有过太多的联系,也没有下载那个叫“淼淼”的APP,更没有和雷子书的数字生命有过任何链接。
她不想,也没必要,这段往事对谁来说都是一场残酷的风暴,过境之处片甲不留,叶清泽只希望雷子书能获得自由。
但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诡异的梦境会突袭自己的意识,那些狰狞的手臂代表什么?夺走生命的意外?还是无法逃脱的命运?还有那扇门,那是数字生命的入口吗?抑或是困住灵魂的牢门。
叶清泽开始回忆起雷子书的模样,高出自己一个脑袋的个子,白皙的皮肤,标准的高隆鼻梁和浓眉大眼,浑身上下散发着从维吾尔族继承而来的优良基因,自始至终都是一个让她患得患失的存在。
但顶着这副皮囊的雷子书却是个有强烈自我价值和明确目标抱负的男人,无论是对事业,还是婚姻。所以当年众多的“第三者”跃跃欲试,却统统在叶清泽面前功败垂成。而在毕业后,叶清泽因为缺乏名气的毕业证书,只能进入一家普通区级医院的时候,雷子书照样力排众议,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向她求婚。
叶清泽使劲掐住蔓延的思绪,强迫自己看向闹铃白色的背景灯光,盯着分钟显示的数字从十八变成了二十。
她讨厌自己陷在过往的回忆里一蹶不振,其实她是害怕,害怕与雷子书有关的所有人和事,害怕自己会有下载“淼淼”的冲动,害怕虚幻的数字生命,赋予她不切实际的希望。
数字生命是个新奇的理念,六年前由华衍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提出,并用了两年的时间初步问世,而当雷子书的父母参加计划并签署保密协议的时候,这个项目已经进行得如火如荼。
利用这项技术,已故之人对大家而言只是失去了体温和□□,意识却依旧活在一盒小小的芯片里,可以继续为了鸡毛蒜皮的生活琐事和你争吵,随着聊天内容的增加,你就需要扩展芯片的数量,这是一个用钱财拼接起来的存在,但人们总是为了挽回终身的遗憾,不惜一掷千金。
叶清泽很少会过问有关数字生命的消息,更不了解这几年过去以后,华衍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又研发了什么新奇的功能,但它确实在社会范围内发挥了超乎想象的作用,人们不再因为亲人和爱侣的逝去而悲痛难抑,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在自己身边,这不仅解决了墓地园林侵占土地和污染环境的事实,也为活着的人找到了一个能够长久寄托思念和爱意的媒介。
所以这项技术连同“淼淼”一起问世以后,便得到了市民的广泛赞誉,下载率飙升,并在这几年内一直位列前茅,而华衍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的宣传标语,也充分展现了他们势在必得的信念。
叶清泽看着手机浏览器里推送的今日头条,前三条都是关于华衍公司的,而那句“为了挽回您的遗憾,我们甘愿沦为上帝”的标语,已经成了几大常用浏览器登录界面的背景图。
叶清泽按下了锁屏键,将手机扔在床头,不情愿地坐起身,周末不得不早起,是因为一场邀约了很久的聚会。
聚会的发起人是叶清泽的闺蜜赵琪琪,说是闺蜜,其实也就是一个相处起来不那么费劲儿的同性朋友,叶清泽不擅长社交,如果不是因为赵琪琪三番五次的登门拜访,她其实并不想参加今天这个所谓的同学聚会。
大学五年,多的是回忆和遗憾,有些本来已经忘得差不多的事,在同学聚会上肯定会被翻箱倒柜地掏出来,反复翻炒,没有人会真的在意这些往事对当事人的价值和影响,他们只想利用过去的八卦,来回味青春曾经给过的趣味,好给现在死气沉沉的生活一些激励。
聚会的地点定在了上府界,有个同学在那里开了一家日式料理,据说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赚了不少钱。赵琪琪和这个同学关系不错,她才一招呼,人家立马财大气粗地接下了这次同学聚会的盘子,分文不取。
同是医学院毕业的他们,并不是所有人都承袭了当年的志愿,接近一半的人在中途选择了转行。医疗这个行业,工作苦,负担重,没完没了的各种考试,熬夜值班,到头来的收入可能还不如提早醒悟,开一家连锁奶茶店。
叶清泽打开衣柜,踌躇地看着成排的衣架,似乎没找到哪件衣服适合今天的聚会,不能穿得太寒酸,也不能搞得太露骨,既要有风度,也不能显得自己做作,这是件难事。以前参加什么聚会,或者音乐会,都是雷子书帮她挑衣服,他独一无二的审美能力继承于当画家的父亲,也有赖于自己对生活无限的热情和追求。
“该死……”叶清泽轻轻嘟囔了一句,猛地关上了衣柜。
为什么这个时候要想起雷子书,一定是因为昨晚的那个梦,那个毫无来头的梦,还有这场本来就不该参加的同学聚会。
她开始有些后悔,答应了赵琪琪。
出门的时候,叶清泽身上套了一件卡其色的过膝风衣,那是她临走前,从脏衣篓里翻出来的,简单地搭了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成了一个掉进人群就找不到的路人甲。
周末的绕城高速有些堵车,她刚把车子停稳,还没来得及熄火,赵琪琪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拉开了驾驶室的门。
“你可算到了,就差你一个了。”她说话的语气比平时听起来还要娇嗔。
“他们都到了?”叶清泽下车的时候扯了扯卡在安全扣槽里的衣角。
“八卦都聊了几遍了,你再不来,张德文就要亲自去接你了。”
叶清泽闻言,开始拼命地回忆这个叫张德文的人到底是谁,老实说,今天到场的同学,一半的人她可能都叫不上名字,见面大家都认识,但是要和名字一一对上,对她而言,实属不易。
赵琪琪看出了叶清泽脸上的愁意,“张德文你都不记得啦?当年追求你那可是闹得05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要不是雷子……”她突然生硬地打住了,“那个……快走快走,不然好位子都给别人占了。”
叶清泽明白赵琪琪三番五次劝说自己参加这次聚会的目的,自从雷子书过世以后,作为闺蜜的她就一直很想帮忙,毕竟人生大把的时间不该在悲怆中虚度,所以一见面就提起曾经的追求者,她的好意叶清泽心知肚明,也深怀感激,但她不需要别人的同情和施舍,尤其是感情这件事,谁都帮不了。
但她还是大大咧咧地笑着,随赵琪琪一起,坐进了高声喧哗的人群里。
“叶医生好久不见,不知道现在在哪里高就?”才一落座,一个脖子上挂着翡翠挂件的男人就端着酒杯笑盈盈地走了过来,赵琪琪知趣地站起身,故意将自己的位子让了出来。
“谈不上高就,就是一家普通的区级医院。”叶清泽强迫自己将嘴角的肌肉绷紧,脑子里努力地辨认着眼前的男人。
“能守住初心已经很不错了,不像我,还是选择了转行。”男人说着拽了拽胸前的挂坠,那块翡翠通体水灵,泛着绿光,就算不懂的人也看得出价值不菲。
“翡翠生意?”叶清泽微微提了提声调,尽量表现得兴趣盎然。
“不才不才,家里有长辈引路,随便倒腾点小石头。”男人将酒杯放在桌上,故意露了露左手的扳指。
原来这就是张德文,那个赵琪琪一心想要为她牵线搭桥的如意郎君,但在叶清泽看来,这个男人不过是仰仗着自家的财富,试图做一个狐假虎威的贵公子而已。听说前几年他家老父亲过世以后,也参加了数字生命上传计划,用另一种方式继续把持着自己的生意,家族产业才没有一蹶不振。
这个对象确实家大业大,是当世女子托付终身的不二之选,但很快,张德文就在雷子书面前黯然失色,哪怕那只是个活在记忆里的人。
真的只是活在记忆里吗?当然不是,只是她不愿意承认和接受罢了。
叶清泽瞬间失去了继续聊下去的**,只是抬起面前的酒杯,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她一面努力地排挤着张德文絮絮叨叨的声音,一面开始回想那个高挺的背影,再多的修饰与虚浮,在雷子书的自信面前,都相形见绌。
经过几轮的觥筹交错,众人已经在酒精的作用下,开始从言不由衷逐渐变为了促膝长谈,纷纷翻出了学生时代的趣事,聊得不亦乐乎,有的甚至调侃起雷子书当年捍卫爱情的光荣事迹。
但叶清泽没有生气,因为不是所有人都知晓关于雷子书车祸的事,而自己作为一个不愿承认他还“活着”的人,也没有权利去责怪别人,她只是觉得这场聚会该结束了,再继续下去,她恐怕就要成为一个被往事吞没的游魂了。
叶清泽假装接了个急诊电话,匆匆和众人道别后,离开了会场,在等候代驾司机的时候,她一直在思考关于雷子书的事情。自己到底要不要承认这个真切而又虚幻的存在,她敢不敢重新面对一切,能不能欣然接受所有,然后就此沉溺在数字和代码堆砌的美好里。
这是事实,是趋势,也是她再次“见到”雷子书唯一的办法,没有什么,能抵得过叶清泽对他的怀念。
也许困住她的不是回忆,只是自己渺小的固执。
酒精的作用,松解了那份根深蒂固的坚持,她已经开始犹豫,要不要跨出那一步。
如果明早清醒之后还能这么想,那就去下载“淼淼”吧。代驾师傅已经上了车,叶清泽边想边坐进车子的后排,把窗户开到了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