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回到家中,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
本来约赵琪琪出来,是想找人疏解一下心中闷闷不乐的情绪,没想到一见面,这个女人就一脸苦相地开始数落正在闹分手的男友,说着说着竟还落下泪来,硬要拉着叶清泽去深夜的酒吧买醉。
但叶清泽发过誓,滴酒不沾。最后只能做一个实诚的冤大头,买了单,把喝得醉生梦死的赵琪琪送回了家,然后找了个不会因为呕吐而导致窒息的姿势,扔在床上,接着给她男友打了电话。
所以第二天日上三竿,她才昏昏沉沉地从卧室里走出来,看着客厅里的龟背竹发起呆来。
叶清泽突然想起昨天傍晚,自己在“淼淼”上不告而别的事情,雷子书一定生气了。换作是以前,他肯定会电话微信轮番轰炸,直到问清事情的缘由。但现在,成为数字生命的他好像失去了主动发泄情绪的权利,是因为数字生命没有情绪吗?还是因为她选择的文字链接根本没法洞察对方的情绪。
想到这里,叶清泽突然觉得昨天那种不负责任的行为,简直十恶不赦。
于是她赶紧给手机插上电源,敲开了“淼淼”,惊喜地发现雷子书竟然在线,只是旁边有个黄点一直闪烁,提示着链接已被占用。
一定是雷叔在线上,叶清泽想,突然记起这个链接权限的拥有者,并不只有自己一人。她只能悻悻地抠了抠不知何时黏在屏幕上的污点,边排队,边扫了扫右上角的“充值中心”,从使用这个 APP到现在,她似乎还未关注过其他链接方式的收费情况。
可以,但是没必要。
每次想要给什么APP付费包月的时候,叶清泽总会这样给自己洗脑。
但这一次,事情似乎不一样了。
如果继续用文字和雷子书进行链接,或许会因为忽略过多的情绪,让双方的关系逐渐陷入尴尬,就好像一对恋人通过发信息吵得不可开交,通了电话以后才知道对方其实并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先试试吧,叶清泽想着,指头早已戳向那个“首月试用”的选项,用一个月收入的六分之一,和“已逝之人”包一个月的电话粥,想必是笔稳赚不赔的交易。
所以当那个闪烁的黄点消失在视线的时候,叶清泽已经充值完毕,并带好了蓝牙耳机。
“喂?”她尽量让开场的第一个字听上去自然随意,话音却微弱得像一声虫鸣。
“你听上去很紧张。”耳机里传出了雷子书的声音,清朗而温和,和两年前的频率一模一样。
“嗯……刚才是雷叔在线吗?”人一紧张就喜欢转移话题。
“不是,是我妈,”温和的声调里多了些笑意,“她说最近老梦到我,所以刚才聊得久了些。”
“他们和你链接的时候,也是选择语音的方式吗?”叶清泽庆幸雷子书找了个不错的话题。
“是啊,年纪大了,没工夫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费眼睛,倒是你,怎么想着换了这个方式?”
“这不想着亲自给你个道歉嘛。”话刚溜出口,她就后悔了,“亲自”是个显眼的错误代码,定会引发一系列的麻烦。
还好雷子书并没有因此陷入宕机,“道歉?”
“昨天有事要忙,下得匆忙了些,担心你生气。”
“这个可以理解,毕竟医生忙起来的时候,六亲不认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听不出是挖苦还是玩笑,叶清泽吞了吞口水。
“所以昨天你给我发信息的时候,是还在医院吗?”
“没,在蛋糕店门口的花台前。”
“原来那个时候,你是要忙着吃蛋糕啊?”雷子书忍俊不禁的气息,精准地敲碎了叶清泽刚刚泛起的顾虑。
“说到蛋糕,被我给扔了,那股子添加剂的味道,实在倒人胃口。”以前心绪烦闷的时候,叶清泽没少对食物做出一些暴殄天物的行径。
“就算遇到了不开心的事,蛋糕也是无辜的,你可以换个方式,比如……和我说说。”哪怕是失去实体以后,雷子书还是和以前一样了解她。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们医院也和华衍公司合作了。”她边说边绞着一缕头发,“本来有个患者挺适合参加数字生命上传计划的,但后来还是放弃了……”她很惊讶,自己为什么这么干脆利落地就说了出来。
雷子书静默了几秒钟,她险些以为自己触犯了某些看不见的底线,赶紧低头看了看屏幕上的链接提示。
“或许他们这么选择是有自己的理由吧。”他的语调,像刚刚从冗长的沉睡中醒来,“毕竟该怎么选,没人能给出标准答案。”
“道理我都懂,可我就是觉得挺遗憾的……”这种惋惜,也包括对曾经否定数字生命的自己。
“既然那么遗憾,那你替我做件事吧。”
“什么?”
“有空去那家蛋糕店重新挑几个口味,然后告诉我哪一种最好吃。”甜食可以消解愁绪,这是叶清泽经常在雷子书面前絮絮叨叨的至理名言,他居然还记得。
他果然还是雷子书,那个整天调侃她,又不忘变着法子开解自己的雷子书,那个两年前的雷子书。
叶清泽隔着屏幕翘了翘嘴角,尽量克制着那声如释重负的长叹。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只要闲下来,她都会点开语音链接的按钮。今天出门背了哪个包,中午点外卖的时候踩了什么雷,周末逛街的时候顺便给雷叔带了什么礼物,都会事无巨细地向雷子书汇报。
嘴上说是怕浪费钱包月的钱,其实真正的原因她自己一清二楚。
后来,叶清泽甚至买了一个巨大的头戴式耳机,为的只是在嘈杂的地铁上,强大的降噪功能可以让自己更好地沉浸在雷子书的声音里,就好像他们只是一对身处异地,却彼此挂念的情侣,就好像分别的日子马上就能迎来终点,就好像他真的还“活着”。
雷子书确实还“活着”,以一种她无法理解,却又满怀期待的模式,逐渐瓦解掉了孤独对自己的围攻,叶清泽真心希望可以这样维持下去。
时间变得飞快,尤其当一个人沉浸在无比深邃的欢愉之中,所以当“首月试用”到期的时候,叶清泽完全没有想起这件事。
她刚结束昨晚的夜班,睡眼惺忪地从值班室走出来,等接班的姚军来了,她就可以回家享受整整四天的五一假期了。叶清泽已经想好了回家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和雷子书进行链接,她很少会在单位上这样做,毕竟很多话还是躲起来一个人说比较合适。
当她抬着整理好的病历走向护士站的时候,小吴护士正和手底下的实习生聊得热火朝天。
“昨晚的专栏访谈你们看了吗?”小吴护士神秘兮兮地拢着手。
“说什么呢?鬼鬼祟祟的。”叶清泽故意提高声调,顺手把病历堆在人群面前。
“叶姐,吓死我了!”小吴护士警觉地瞥了瞥眼,“我们在聊昨晚的访谈呢。”
“什么访谈?”叶清泽心不在焉地挠了挠眉毛。
“叶老师你没看吗?可有意思了,那应该是华衍公司第一次这么详细地向公众介绍他们的技术吧。”她旁边一个高个子男生说着眼睛都在发光。
“这么有意思吗?谁有链接,群里给我丢一个。”反正她要等姚军来接班,不如借此来消磨下时间。
“发了,私人群。”
叶清泽会心一笑,丢下病历就回了值班室。
链接打开了一个黑底银字的网页界面,最顶上的眉栏上写着“华衍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下方是那句耳熟能详的“为了挽回您的遗憾,我们甘愿沦为上帝”的标语,中央的视频界面定格在一间设计别致的办公室里。
“探寻生命奥秘,直击科技前沿,大家好,我是‘洞察之眼’的主持人,张思萌。”视频开始自动播放起来,“今天,我们有幸邀请到了华衍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的首席工程师之一,林嘉博士,为我们就数字生命计划的相关内容,做一些详细介绍。你好,林博士”
“大家好,我是林嘉。”镜头从主持人切换到了另一个女人,她笔挺的灰色西服紧紧裹着身子,不苟言笑的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正襟危坐地望向镜头。
“众所周知,数字生命上传计划的构想和问世,让人们在生死面前多出了一个选择的机会,迄今为止,全国有接近三分之一的市民都参加过这个项目。”镜头重新切回了主持人,“我想大家一定很好奇,这样的创举是怎么一点一点被实现的,林博士可不可以向大家简单地介绍一下?”
“当然可以。”严肃的博士点了点头,抬手将松散的短发重新拢到耳后,“我们第一次设想数字生命,灵感来自一位已经去世的肺癌患者。他是位孤寡老人,医院在处理遗体的时候,发现他的眼球还在做着快速转动,但经核实后确定该名患者确实已经没有了心跳、呼吸和体温,为了弄清是什么在支配患者的眼睛,我们便把他转移到了公司的实验室。”
“所以说,一切的开始是个巧合?”主持人故意揶揄道。
“可以这么说,”林博士似笑非笑地抬了抬眼,“那天我刚好在这家医院做调研。”她顿了顿,重新言归正传,“一般来说,正常人在睡眠阶段,便会出现快速动眼行为,同时伴随着阶段性的脑电波频率变快,振幅变低,同时还会出现心率加快、血压升高、肌肉松弛等现象。但该名患者宣布死亡的时间已经超过了48个小时,原则上不可能出现快速动眼的睡眠状态,所以我们重新监测了他的脑电波,在动眼神经核所在的上丘脑处发现了奇怪的波形。”
“那从专业角度上来说,这名患者到底是处于怎样的生理状态?”
“这正是整项实验的重点。”采访越来越有意思了,叶清泽甚至没注意到姚军在朝她打招呼,“从医学的角度上来说,只要符合深度昏迷、无自主呼吸、瞳孔放大或固定、脑干反射和脑电波完全消失,并观察12小时无变化者,就可以宣布脑死亡。而我们在该名患者的上丘脑处监测到的波形,并不是神经元的电活动,而是一种没有见过的生物波。”
“这些内容涉及的领域比较专业,林博士可不可以用简单一些的语言,给观众解释一下。”
“简单来说,就是一种存在于神经细胞核里的生物信息,你们可以通俗地理解为人脑残留的意识。”看到这里,叶清泽可以想象到自己的表情一定和这个主持人一样惊愕。
“也就是说,华衍公司是以这个‘意识’为基础,研发出数字生命的?”主持人收起脸上的疑惑,继续发问。
“也不完全是,我们当时就在想,既然人在脑死亡后48小时,依然能从细胞核内找到这样的生物信息,那如果把时间缩短为12小时以内呢,在神经元电活动还存在的时候,同时提取两种信息,后来我们进行了长期的实验研究,包括尝试对两种信息进行提取融合,然后对融合信息进行科类编码,生成对应的词条类目,再对其进行破译解读,关联到影像和文字输出端口,最后通过多例动物验证后,才正式提出了数字生命的理念。”
“很精彩的介绍,我相信林博士刚才和我们分享的内容,一定能让观众更加深入地了解数字生命的起源。”主持人笑脸盈盈地重新转向摄像头,“由于时间关系,我们这次的专访就要暂告一段落了,下期,我们将继续邀请林嘉博士,为我们介绍更多关于大更新前夕的相关内容,欢迎大家届时收看,我是张思萌,我们下周不见不散。”
“你要是再不走的话,干脆留下来帮我值班算了。”姚军阴阳怪气的声音让叶清泽缓过神来,她才发现自己还杵在值班室里。
“看什么呢这么入迷?”他抬着饭盒朝叶清泽的手机瞟了瞟, “是昨晚的专访啊,恩,是该看看,毕竟我们医院现在也是他们的合作伙伴之一了。”
“华衍公司之前做过类似的宣传吗?”
“宣传倒是做得不少,但好像从没说得这么详细过,毕竟这也算是人家的商业机密之一。”姚军往嘴里塞了一勺米饭,“我以为你应该知道得挺多的,毕竟雷哥的事……”
科里的同事大都知道雷子书车祸的事,也知道他参加了数字生命上传计划,但他们并不清楚叶清泽也是两个月前才开始使用“淼淼”。
“这不是最近比较忙,没空去关注嘛……”她故意转过身,假装整理椅子上的背包,“所以‘洞察之眼’应该是第一次给华衍公司做专访吧?”
“那倒是,华衍这次一定下了血本,毕竟‘洞察之眼’可是本市数一数二的新闻专栏。”姚军从咀嚼的嘴里挤出话来,“我估摸着肯定是为了给这次的大更新造势呢。”
“大更新?”
“对啊,他们自从两年前更新的时候,推出了影像链接功能以后,就没什么太大的动作了,大浪淘沙,不进则退呐!”姚军一本正经地举起手里的饭勺,“我敢说这次他们肯定要整个大活儿。”
说着他已经拿出手机嗒嗒嗒地按了起来,“你看看,客户论坛里都刷疯了,都在猜测这次的大更新会有什么眼前一亮的东西。”
“这是……官网的论坛?”
“真的假的,叶清泽?”姚军鄙夷地瞥着她,“怎么搞得我比你更像一个正在使用‘淼淼’的人啊。”
要是换作别人听到这句话,现场肯定会因为愤怒变得一片狼藉,但叶清泽并没有生气,她知道姚军心思不坏,只是肠子直了些,说起话来速度太快,所以有时候来不及过脑子,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幸运的,因为他不需要使用“淼淼”,这已经足以让人羡慕了。
回家的地铁上,叶清泽打开了百度搜索引擎,输入了“洞察之眼”几个字,但只关注了它的播放时间和频道,然后将手机屏幕在华衍的官方网站和客户论坛之间来回切换,像一个临时抱佛脚的考生,不停地恶补着各种相关内容。
因为自己的固执,她确实错过了太多,但希望一切还来得及。
叶清泽给下周“洞察之眼”播放的时间设置了备忘录闹铃,又将“琨翔卫视”频道加入了收藏夹,等把昨晚的剩菜从微波炉里端出来以后,她才打开“淼淼”,准备和雷子书聊上两句。
登录界面一如既往的熟悉,但语音链接的按钮,却躲进了灰黑的阴影里,不想被她看见。叶清泽打开日历,掰着指头算了算,才发现上次购买的“首月试用”,在昨晚十二点的时候,刚刚到期。
屏幕中央只有苍白的文字链接孤零零地亮着白光,叶清泽按动“充值中心”,定睛看了几秒后切回了主页,过会儿又按了回去,她可以选择继续包月,但费用远比之前的试用要贵得多,当然也可以选择包季度或者包年,虽然总价不菲,不过算下来每个月的费用又比单独包月要便宜不少。
再三纠结之下,叶清泽还是点开了文字链接的按钮,在闪动的光标处打上了一行字,“我的语音链接昨晚到期了。”
很快,雷子书就给出了回复,“你还打算继续用吗?听我爸说包年的话每个月平摊的费用要划算得多。”
“应该是要用的,不然就没法听到你的声音了,我已经……”她敲打着这些干枯的文字,它们却一个个从目光里跌落出去,坠入万丈深渊。
人一旦喝惯了琼浆玉液,就再也无法回头重饮寡水清粥了。面对语音链接的诱惑,叶清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继续在这里敲打这些苍白的文字。
有钱人或许不需要为包月还是包年这种小事犹豫不决,但她和“富裕”这个词,沾不上半点关系。
想着下个月初马上就要支付的房租,还有母亲的保姆费,叶清泽索性将刚才写好的文字删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