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山每年秋天有两件大事。
第一件是鬼王酿新酒。第二件是枫狩祭。
枫狩祭说白了就是妖怪们的赏枫宴——只不过妖怪的赏法跟人类不太一样。人类赏枫是吟诗作对、附庸风雅，妖怪赏枫是张灯结彩、胡吃海塞、顺便打几架。
百鬼町从三天前就开始忙活了。街道两旁挂满了鬼火灯笼——不是普通灯笼，是用妖怪的磷火做的，颜色各异，有绿的、蓝的、紫的、红的，挂在屋檐下晃晃悠悠，像一排排的彩灯。路面铺了新采的枫叶，深红浅黄层叠在一起，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最夸张的是百鬼町中央的那棵人面树，被络新妇召唤了一群蜘蛛妖用蛛丝裹了个严严实实，然后在蛛丝上挂满了亮晶晶的妖石——远远看去像一棵巨大的琉璃树，闪得人眼疼。
星熊童子站在老槐树底下，双手叉腰，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杰作"。
"好看！"他拍了一下自己的圆肚皮，"本大爷的审美果然是大江山第一！"
旁边一只小妖弱弱地说："可是大人，那棵树上住着一窝鸦天狗……它们说蛛丝勒得它们喘不过气……"
"让它们忍着。"星熊大手一挥，"今天是大日子！全山的妖怪都要来，不好看怎么行？"
小妖欲言又止，最终缩了缩脖子跑了。
巳时刚过，百鬼町就热闹起来了。
各路妖怪从大江山的各个角落赶来，有从深山里来的树妖，一身枝叶还没抖干净；有从河底来的水妖，浑身湿漉漉的，走路一路滴水；有从矿洞里来的石妖，个头矮小但结实得像块秤砣，走起路来"咚咚"响。
集市更是热闹得不成样子。卖烤人肝的、卖妖酿米酒的、卖手工面具的、卖各种稀奇古怪的法器符箓的......虽然大多是假货，但妖怪们不在乎，买个乐子而已。
最热闹的是"比力台"——一块三丈见方的青石板，妖怪们轮流上去掰手腕。赢了的可以得到一整坛鬼王亲酿的枫露，输了的要被赢家在脸上画一道妖纹。此刻已经排了十几号妖怪等着上场，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叫声震天。
"浮梦"走在百鬼町的街上，微微有些发愣。
她——不，他——在大江山住了二十多年，但从来没有以这个身份闲逛过枫狩祭。以前作为茨木，他要么在巡防岗位上错过了，要么跟在酒吞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守护鬼王的安全，从没正眼看过这些热闹。
如今换了个壳子，世界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路边卖面具的老妖看见"浮梦"，热情地招呼："姑娘来看看！新做的狐面，戴上保管好看！"
"浮梦"走过去看了一眼——面具做工粗糙，狐狸的眼睛一大一小，但她还是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
"多少？"
"三个铜板！"
"浮梦"掏了钱，把面具别在腰间。
她继续往前走。百鬼町的街道不宽，两边的妖怪挤挤挨挨的，空气里弥漫着烤团子的焦香和妖酿酒的辛辣味。有只小狸妖从她腿边窜过去，嘴里叼着一串丸子，后面追着一只气急败坏的猫妖——"站住！你偷了我的午饭！"
"浮梦"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什么事这么开心？"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浮梦"回头，酒吞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长袍，没戴冠，红发随意散落，赤瞳在阳光下像两颗浸了血的琥珀。他双手插在袖中，表情淡淡的，像是在逛街又像是在巡视领地——对鬼王来说，这两件事大概没什么区别。
"鬼王大人这么有闲情逸致？""浮梦"说。
"星熊太聒噪了，非要我出来看看。"酒吞扫了一眼四周的喧闹，"看完了。不过如此。"
"……那你为什么还跟着我？"
酒吞沉默了一秒。
"顺路。"
"浮梦"没拆穿他。醉枫殿在东山顶，百鬼町在西山腰，怎么都不可能是"顺路"。但她不打算在这种事上较真。
两个人并肩走在街上。
鬼王出行，按理说应该有仪仗、有前呼后拥、有跪拜。但酒吞从来不喜欢这些排场——他出门跟出门散步的唯一区别是身边多了一个人。以前这个位置是茨木的，现在变成了"浮梦"。
经过卖妖酿米酒的摊子，酒吞停下来买了一壶。老板是个胖得像球的河童妖，看见鬼王差点把摊子掀了，手忙脚乱地奉上最好的一壶，死活不肯收钱。
酒吞扔下几个铜板，"我不喝霸王酒。"
"浮梦"看着他这个举动抿嘴：酒吞在很多事情上傲慢得欠揍，但在某些小事上，又有着一种奇怪的、固执的公平。
这一点，自他跟在他身边以来就没变过。
他们走到比力台旁边的时候，围观的妖怪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台上两只妖怪正在较劲，一只是牛妖，一只是熊妖，胳膊粗得像树干，青石板都被他们踩出了裂纹。
酒吞看了一眼，评价："花架子。"
"浮梦"也看了一眼："牛妖下盘不稳，三招之内会输。"
话音刚落，熊妖一个发力，牛妖脚下一滑，"轰"的一声被按在了石板上。
酒吞偏过头看"枫"，眼神里带着一点意外和兴味。
"你看得很准。"
"随便猜的。""浮梦"面不改色。
茨木是大江山第一将，看妖怪的战斗力跟看菜单一样清楚。但这种话，"浮梦"不能说。
再往前走，路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糖人捏的是各种妖怪的造型，有鬼、有狐、有天狗，手艺居然还不错。酒吞的目光在糖人摊上停了一瞬，扭头继续逛。
"浮梦"也看到了，她走过去，买了一个鬼王造型的糖人——捏得歪瓜裂枣，头上的角一高一低，但依稀能看出是个鬼王。她把糖人递给酒吞。
"送你。"
酒吞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糖人，嘴角抽了一下。
"这捏的是什么东西。"
"你。"
……
酒吞接过糖人，没有吃，也没有扔，就那么拿在手里。
"浮梦"心想：如果是茨木做这种事，酒吞大概会觉得他脑子出了问题。但"浮梦"做这种事，酒吞只觉得有趣。
同样是关心，换一张脸，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这个认知让"浮梦"心里有些发涩，但她很快把那点涩意压了下去。
逛到集市尽头的时候，他们遇到了一群老妖。
这些老妖是大江山的元老，从酒吞的父亲那一代就在了。他们化形化的不彻底，有的留着半张兽脸，有的拖着条尾巴，有的浑身长满了鳞片。但他们的妖力深不可测，是看着酒吞和茨木长大的。
其中一个鹤妖，头发全白了，但眼睛亮得像两粒黑豆。她看了"浮梦"好一会儿。
"浮梦"被她看得心里微微发紧。
鹤妖忽然笑了，皱纹堆在一起像一颗风干的核桃。
"姑娘身上的气息，"她说，"很熟悉呢。"
"浮梦"的心跳快了半拍，但面上纹丝不动："婆婆认错人了吧，我是流浪来的。"
"是吗？"鹤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老婆子眼花了，大概认错了。"
她旁边的一只龟妖也笑呵呵地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酒吞没有注意到这段对话，他正在应付另一只老妖关于"大王什么时候纳妃"的追问，脸色已经从不耐烦升级到了想杀人。
"浮梦"在心里默默记下了鹤妖和龟妖的反应。
他们看出来了。
但没有说破。
什么意思？是装傻还是威胁？或者只是老人家看热闹不嫌事大？
她不知道。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欢呼声——比力台的决赛开始了。星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了台，正撸着袖子跟一只虎妖对峙，嘴里嚷嚷着"本大爷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力量！"
围观的妖怪们开始下注。
酒吞远远看了一眼，嗤了一声："星熊要是能赢，我把这糖人连棍子一起吃了。"
三息之后，星熊被虎妖一个过肩摔扔下了台，"砰"地砸在地上，弹了两下——他太圆了。
"浮梦"和酒吞都没绷住，同时笑出了声。
两个人站在夕阳和妖怪的喧嚣中，被鬼火灯笼的光映着，被枫叶和欢笑包围着。
有一瞬间，"浮梦"觉得，时间就停在此刻就好了。
随后她收回了目光，跟着酒吞往回走。百鬼町的灯火在身后渐次亮起来，热热闹闹的，像一场不会散的宴席。
远处，星熊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摔疼的屁股，远远看着鬼王和那个白衣女妖并肩离去的背影。
他挠了挠头。
"……总觉得哪里不对。"他嘀咕，"但是说不上来。"
旁边一只小妖说："星熊大人，您的鼻子流血了。"
"闭嘴！那是摔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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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