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梦"开始频繁地出入醉枫殿了。
起初是隔三天来一次,后来变成隔天来,再后来——大概是第七天开始——变成了每天都来。
酒吞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每次看见她走上石阶的时候,嘴角会弯一个很浅的弧度,然后朝矮案对面抬一下下巴,意思是"坐"。
这个动作从第一天到现在一直没变过。
两人的相处模式也逐渐固定下来:黄昏时分"枫"来,两人喝酒聊天,月亮升到头顶时"枫"走。有时候酒吞喝多了会靠在石榻上打盹,"浮梦"就安静地坐在一旁,等他睡着了再走。有时候两人不喝酒,只是坐在石台上看枫叶——大江山的枫叶没什么好看的,看了几百年也该腻了,但"浮梦"说她看不腻,酒吞只当她别处没见过这么红的枫叶,便也不说什么,陪着她看。
百鬼町的小妖们开始议论了。
"鬼王最近是不是有情况?"
"什么'情况'?"
"就是那个白衣服的女妖啊!天天往鬼岳跑!"
"你看见了?"
"废话,鬼岳石阶上下都路过我门前,我每天无事便盯着台阶数。她这个月来了十三次!"
"十三次……那不是天天来吗?"
"对啊!而且每次都是黄昏来、半夜走。你说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嘿嘿嘿。"
小妖们"嘿嘿嘿"地笑成一团。
这些议论传到了星熊耳朵里。
星熊是第二天一早冲上鬼岳的。
他跑到醉枫殿门口的时候,酒吞正在喝早酒——说是"早酒"其实就是昨晚剩下的半壶清酒配两块米饼。
"酒吞!"星熊气喘吁吁地扒着门框,"那个女妖——那个叫浮梦的——她到底是谁?!"
酒吞慢慢嚼着米饼,没抬头。
"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都来了十几次了你不知道她是谁?!"
"不知道来路。"酒吞终于抬了抬眼皮,"知道名字,知道她喜欢喝梅酒,知道她说话很有意思。够了。"
星熊被他这番话说得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追问,但酒吞已经低头继续嚼米饼了,一副"没什么好说的"的样子。
星熊只好去找茨木。
但茨木不在。
星熊跑到茨木的石屋去看——门关着,里面没人。床铺整整齐齐的,像是根本没睡过。
他站在空荡荡的石屋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他挠了挠头,决定暂时不想了。
反正茨木那个人,十天半个月不见也正常,不是哪儿练功就是在巡山打架,收拾不长眼的妖怪。
同一时刻,罗生门瀑布。
茨木跪在水潭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变化术刚刚解除——"浮梦"的形象像退潮一样从他身上褪去,露出了原本的银发、金瞳和空荡荡的右袖。他浑身大汗淋漓,妖力消耗殆尽,义肢的臂甲表面暗淡无光,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他在水潭边坐了很久,才勉强恢复了站起来的力气。
他在害怕。
不是害怕变化术消耗太大。
昨晚,酒吞喝到微醺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你有没有觉得,你跟一个人很像?"
"浮梦"的心在那一刻几乎停跳了。
"谁?"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我的一个……"酒吞皱了皱眉,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一个手下。他也喜欢安安静静地待着,喝酒也是一口一口闷。他
不怎么爱说话,但他做的事永远比说的多。"
"枫"垂下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听起来是个好人。"
"好人?"酒吞嗤笑了一声,"他是大江山第一将,杀人的时候眼睛都不眨。'好人'这个词,他大概不太稀罕。"
"那他在意什么?"
酒吞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我从来没问过他。"
"枫"没再说话。她端起酒盏,慢慢喝了一口。枫露入喉,先是一股清冽的甜,然后是辛辣,最后是一种说不清的苦涩——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落地的味道。
月亮越爬越高。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偶尔说两句不着边际的话。酒吞说起百鬼町西头新开了家卖烤团子的铺子,老板是只貉子妖,团子里包的馅儿是迷路的旅人——"枫"问他好不好吃,酒吞说"一般,旅人太柴了"。"枫"笑了一声,笑得很轻,像风穿过枫叶的声音。
酒吞又说起前几天星熊干的一件蠢事——他把百鬼町东头的界碑挪了三尺,理由是"那个位置看着不顺眼"。结果挪完之后整个东头的结界歪了,一群巡逻的小妖走着走着就撞上了看不见的墙,排着队"砰砰砰"地弹回来,像一群喝醉了撞玻璃的苍蝇。
"然后呢?""浮梦"问。
"然后我让他挪回去。"
"他挪了?"
"挪了。搬了二十只小妖才搬回去。"酒吞的嘴角微微上翘,"那块界碑三千斤重。"
"浮梦"忍不住笑出了声。
酒吞看了她一眼。
今日待酒吞睡下后,“浮梦”离开的脚步都比平时快三分。
酒吞的感知力是大江山最强的,他能感知到妖气的细微波动、情绪的变化、甚至心跳的节奏。茨木的变化术虽然精细,但有些东西是变不了的——比如喝酒的习惯、比如沉默的方式、比如看向酒吞时眼神里的温度。
这些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变化术覆盖不了。
迟早有一天,酒吞会把所有的"似曾相识"拼成完整的真相。
到那一天……
茨木不敢想。
他低头看着水潭中自己的倒影——银发金瞳,面色苍白,像一个被月光漂白过的鬼。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他问水中的自己。
水中的自己当然不会回答。
他闭上眼睛。
放弃吗?
不。
他还不想放弃。
用“浮梦”的身份靠近酒吞这件事就像上瘾了一般,他第一次在酒吞眼里看见了愉悦和期待。不是手下,不是大将,不是"那个永远站在身后的影子",是一个可以被对话的、有趣的、值得好奇的人。跟了酒吞二十多年,只有当"浮梦"的时候,他才被"看见"了,茨木很难拒绝这种诱惑。
这种感觉太让人上瘾了,比酒还让人上瘾。
每次酒吞见到他的欢喜,让他也欢喜。
他知道这是饮鸩止渴。
但他还是毅然决然选择端起了那杯毒酒。
他重新催动妖力,从头开始构建"浮梦"的形象。
一寸一寸地,像是给一个即将碎裂的面具重新上釉。
一个时辰后,"浮梦"再次从罗生门瀑布走了出来。
银白色的长发,浅白色的衣裙,深褐色的眼瞳。
完美无缺。
至少看起来完美无缺。
她沿着山路走向鬼岳,步伐从容,表情平静。但如果有人凑得足够近,近到能透过幻术看到她的眼睛,就会发现那双深褐色的眼瞳深处,有一点金色的光在隐隐闪烁。
像一簇快要被雨水浇灭的火,不甘心灭,又撑不了多久。
黄昏的时候,"浮梦"出现在了醉枫殿的石阶上。
酒吞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矮案上摆着两杯酒、一碟酱烧秋刀鱼——是他特意让百鬼町送上来的人类菜式,因为"浮梦"上次随口说了一句"好久没吃鱼了"。
"来了?"
"来了。"
"坐。"
"浮梦"坐下来,看了一眼那碟鱼。
"你记得我想吃鱼?"
酒吞端起酒杯,没看她,语气淡淡的:"我喜欢吃鱼,随口点的,别多想。"
"浮梦"没说话。
但她夹鱼的时候,筷子尖微微抖了一下。
酒吞看见了,但假装没看见。
两人就这样在暮色中安静地喝酒吃鱼,枫叶沙沙,鬼火幽幽。
......
"浮梦"走后,醉枫殿上,酒吞独自坐在廊下。
他面前是两只空酒盏、一个空酒坛、一地的枫叶。月亮开始西斜,红枫的影子歪歪斜斜地铺了一地。
他拿起"浮梦"用过的那只酒盏,看了一眼。
盏底还留着一层浅浅的酒渍。
他放下酒盏,自言自语了一句:"……真像啊。"
像谁,他没有说。
夜风把这句话也吹散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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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