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梦"第二次来醉枫殿是在三天后。
不是她不想早点来——是茨木需要时间恢复。变化术对妖力和精神的消耗极大,尤其是这种长时间维持精细伪装的变化术,每维持一个时辰就相当于一场中等规模的战斗。他第一次在雨夜出现时只维持了不到两个时辰就撑不住了,回到百鬼町的石屋后直接瘫倒,浑身妖力乱窜,义肢的臂甲差点自行解除。
他花了三天恢复妖力,同时反复练习"浮梦"的言行举止。
要控制说话的速度,不急不缓,像溪水过石;要控制走路的姿态,不疾不徐,似弱柳扶风;最难的是表情管理。
茨木二十年的冷脸已经刻进了骨头里,要他做出"女妖该有的表情"简直比让他再断一条胳膊还难。他对着水潭练了一个下午的笑、嗔、惊讶、若有所思,最后决定放弃大部分表情,只保留两种:平静,和微笑。
平静是他的本色,不需要演。
微笑他练了三个下午才练到不那么像面瘫的程度。
第四天黄昏,"浮梦"再次踏上了鬼岳的石阶。
这一次没有雨。天边的瘴气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透过瘴气的缝隙洒下来的光有一种奇异的温暖,落在枫叶上像是镀了一层蜜。
酒吞在石台上。
他坐在老位置——矮案后面,兽皮褥子上——面前摆着酒和几碟小菜。看见"浮梦”走上来,他挑了一下眉,嘴角有一个他自
己都没发现的弧度。
"来了?"
"来了。"
"坐。"
"浮梦"在他对面坐下来。
酒吞打量了她一眼:"今天气色不错。"
"休息了几天。"
"嗯。"酒吞给她倒酒,动作比上次自然了一些。
"浮梦"接过酒,低头抿了一口。
"换酒了?"她说,"上次是清酒,这次是……梅酒?"
酒吞微微一愣。
他确实换了酒——今天是自酿的梅酒,用的是后山采的野梅,加了三成妖力发酵。得在喝完后,才会随着妖力融入自身再释放出梅子味儿,回甘无穷。这种酒一般人得喝完后才能品得出区别,但她一入口就品出味儿来。
"你舌头挺灵。"
"酒喝多了,舌头就灵了。"
"那你以前喝什么酒?"
"枫"想了想:"什么都喝。有什么喝什么。"
"听起来不像个讲究人。"
"不讲究。"她说,"但分得清好坏。"
酒吞浅笑。
两人喝了一轮,"浮梦"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这殿前的枫树……有多少年了?"
"不知道。"酒吞看了一眼那株千年红枫,"我来的时候它就在这儿了。上一任鬼王说它比他爷爷的爷爷年纪还大。"
"那它的红……是因为妖气?"
"大概是。"酒吞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些漫不经心,"每一代鬼王住在这里,妖气都会渗进树里。年头久了,就红成这样了。"
"像泡在酒里的果子。"
酒吞抬头看她。
"泡在酒里的果子?"
"嗯。"枫看着那株红枫,"酒泡得越久,颜色越深。人也一样——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就会被那个地方染上颜色。"
酒吞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端起酒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梅酒,说了一句:"那你呢?你被什么颜色染过?"
"浮梦"垂下眼。
"灰色。"她说,"一种……很安静的灰色。"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细微的波动,酒吞听出来了,但他们的关系还没到可以开口追问的地步,酒吞佯作不知。
可能是今夜月色太过温柔,也可能是突如其来的怜惜,酒吞靠在石柱上,仰头看着月亮方向,赤瞳里映着朦胧的白光,话音一转道:"我以前觉得,喜欢一个人是很简单的事。你告诉她,她答应或者不答应,完了。"
"浮梦"的手顿了一下。"后来呢?"
"后来发现不是。"酒吞的语气依然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她不答应,事情也没完。你还是会在看到红枫的时候想起她,
在路过红枫林的时候绕路走,在酿枫林晚的时候——"
他停了停。
"算了,不说了。喝酒。"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
"浮梦"没有追问。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陪着他。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阶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酒吞忽然问。
"什么感觉?"
"就是——明知道不该想,但还是会想。"他晃了晃酒盏,里面的枫露转出一个小小的漩涡,这是一种比枫林晚更烈的酒,"想一些没用的事。比如如果当初怎么怎么样,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浮梦"沉默了一会儿。
"有过。"她说。
酒吞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两个人各自想了一些没用的事,然后把那些没用的事就着梅子酒一起咽了下去。
两个人坐在石台上喝酒,枫叶在头顶簌簌地响。远处的百鬼町传来妖怪们收摊的吆喝声,再远处是山风的呼啸,再远处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世界好像只剩下这个石台、这株枫、这壶酒、和对面那个人。
酒吞喝到微醺的时候,话比平时多了一些。
他聊了一些大江山的往事:哪一年哪只不长眼的妖怪试图造反被他一巴掌拍成了肉饼,哪一年百鬼町的集市上出现了一个卖假灵药的骗子把全山的妖怪都骗了一遍,哪一年冬天瘴气林罕见地下了一场大雪,整个大江山白茫茫一片好看得不得了......
他说这些事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浮梦"听得出来——这些故事里有一些是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讲过的。
不是秘密。
只是没人问过。
"浮梦"安静地听着,偶尔接一句,偶尔不接。
她发现了一件事——酒吞在讲这些故事的时候,眼睛是亮亮的,像是一个人在细数自己拥有的珍宝。
"浮梦"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像被人用羽毛拂过,又痒又暖。
月亮升到了正头顶,苍白的月光把石台照得透亮。酒吞的酒量其实很好,正常情况下喝到天亮都不会醉,但今天他似乎比平时更容易醉,喝到第七杯的时候眼皮就开始打架了。可能在经历情绪的大起大落后,人的身体更容易疲惫。虽然酒吞这几天明面上是恢复了,但实际内里还是留着一个空洞。
"你该休息了。"她说。
"不急。"酒吞撑着下巴,半眯着眼看她,"再聊一会儿。"
"你醉了。"
"没醉。"他说这话的时候舌头已经有点打结了,"鬼王不会醉。"
"那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酒吞歪了一下头,像是在很努力地组织语言,"我在说,你跟别人不一样。"
"浮梦"的心跳快了一拍。
"哪里不一样?"
酒吞想了一会儿,赤瞳迷蒙地看着她,好像在很认真地寻找答案。
"别人跟我喝酒的时候,都在看我。"他说,"你在看酒。"
"浮梦"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酒杯——杯中还有半杯酒,琥珀色的液面在月光下微微晃动。
她确实一直在看酒。
不是故意不看酒吞——是不敢。
怕看多了会露馅。
"酒比我好看吗?"酒吞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孩子气的较真。
"浮梦"抬起头,看着他。
今晚的酒吞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的他永远端着一副鬼王的架子,毒舌、傲慢、生人勿近。但此刻微醺的他,赤瞳里没了那层锋利的冷光,变得柔和幼稚。
这是不曾被外人瞧见的柔软。
"不是酒比人好看。"她说,声音很轻,"是怕看久了,会忍不住。"
酒吞没听清,或者听到了但没理解。
"忍不住什么?"
"浮梦"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把杯中酒一口饮尽,然后退后一步,微微欠身。
"天晚了,我该走了。"
酒吞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
"明天再来。"
不是"你明天还来吗"——是"明天再来"。
从疑问句变成了祈使句。
"浮梦"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练了三个下午的微笑,此刻却像是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好。"
她转身走下石阶。
身后传来酒吞含混的声音:"浮梦。"
"嗯?"
"……再来。"
没有声音,然后是一声沉闷的"咚",酒吞倒在了兽皮褥子上,睡着了。
"浮梦"站在石阶上,背对着醉枫殿。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白色的衣裙照得几乎透明。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心脏的位置。
这里又鼓胀又酸涩。
茨木童子这辈子受过无数次伤,断过一条胳膊,流过一桶血,但从没有哪一次,比此刻更让他觉得自己脆弱得不堪一击。
因为酒吞等的不是茨木。
他等的是"浮梦"。
而"浮梦"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她是茨木用妖力、用谎言、用二十年的暗恋捏出来的一个幻影。
幻影是会被戳破的。
到那一天,酒吞看见的会是什么?
是一个骗了他的下属?
还是一个觊觎他的疯子?
茨木不敢细想下去。
但她——他——还是决定明天再来。
因为酒吞说了"明天再来"。
这四个个字,比什么都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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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