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梦"是在一个雨夜出现在酒吞面前的。
大江山很少下雨——瘴气把大部分水汽都挡在了外面。但偶尔瘴气薄的时候,山间会飘起一阵细密的雨丝,不大不小,刚好够把石板路淋湿,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泥土和落叶的潮湿味道。
这天晚上就是这样的雨。
酒吞独自坐在醉枫殿前的石台上喝酒。
自从三天前恢复上朝之后,他看起来好了不少——至少表面上好了不少。鬼议照开,公务照批,该骂的骂,该罚的罚,百鬼町的秩序恢复了大半。但熟悉他的人还是能看出一些微妙的不同:他喝酒的频率更高了,但每次喝的量反而更少了——以前是一壶一壶地灌,现在是一杯一杯地抿,像是在品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呢?
他自己大概也不知道。
今夜他喝的是清酒,配一碟盐渍梅子。梅子酸得龇牙,他吃一颗皱一下眉,但还是一颗接一颗地吃,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雨丝飘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正喝着,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鬼王的感知力是大江山最强的——除了瘴气林外围那些无关紧要的小妖之外,任何生物进入鬼岳方圆百丈之内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有人来了。
而且是一个他没见过的气息。
酒吞放下酒盏,抬眼看向石台尽头的石阶。
雨幕中,一个身影正沿着石阶走上来。
她——从气息和身形判断是女性——走得不快不慢,步态从容,像是不在意雨水打湿了衣裳。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裙,在大江山的灰暗色调中格外显眼,像一朵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雏菊花。
酒吞挑了一下眉。
百鬼町的女妖他基本都见过——要么是五大三粗的山姥,要么是满脸褶子的老狐妖,要么是形态诡异到让人做噩梦的异形妖。偶尔有几个长得过得去的,也都嫁了人或者有了主。
这个他没见过。
她走上最后几级石阶,在石台的边沿停了下来。
雨丝落在她的发上、肩上,银白色的长发被打湿了一些,贴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更加白皙。她的五官精致而不张扬,眉目之间有一种冷淡的清气,像深山里一棵独自生长的兰草。
酒吞打量了她两秒,开口了,语气是惯常的漫不经心:
"你是哪个山头的?"
她微微抬起头,看向酒吞。
酒吞注意到她的眼睛——深褐色的,在雨幕的灰暗中看不出什么特别。但也正是这一抬头,一股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奇怪,她的气息和容颜让他感觉有些熟悉,是在哪见过她吗?
"没有山头。"她开口了,声音偏低,像被雨淋湿的琴弦,"流浪到此。"
"流浪?"酒吞嗤笑一声,"大江山不收来路不明的妖怪。"
"我不是来投奔的。"
"那你来干什么?"
她沉默了一下。
雨丝在两人之间飘落,石台上的鬼火灯被水汽笼得朦朦胧胧的,映出她细弱的身影和酒吞暗红色的轮廓,像一幅被雨浸湿的画。
"路过。"她说,"看见枫叶红了,想讨杯酒喝。"
酒吞愣了一下。
大江山来讨酒喝的妖怪不少——醉枫殿的酒是全大江山最好的,谁不想来蹭一杯?但迫于他威压太重,很少有人敢问他要酒喝。
像她这样直截了当说"讨杯酒喝"的,头一个。
酒吞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过来坐。"他冲矮案对面抬了抬下巴。
她走过去,在矮案对面坐了下来。
动作很自然,没有小妖面对鬼王时那种拘谨和忐忑,也没有刻意装出来的从容——就是很自然地坐下了,像坐在自己家里一样。
酒吞给她倒了一杯清酒。
她接过来,低头闻了闻,然后一口饮尽。
"好酒。"
"当然好。"酒吞说,"我自己的酿的。"
"难怪。"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跟酿酒的人一样——什么脾气酿出什么味道。"
酒吞挑了一下眉:"你还会品酒?"
"会一些。"她看着杯中的酒液,"你这酒入口烈,回味甘,尾调带一丝苦。是一个嘴上不饶人但心肠不坏的人酿出来的。"
酒吞端酒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对面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女妖,第一次认真地打量了她一番。
她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模样——在妖怪中算是极年轻的。妖力不算强,大约是中妖的水准,但气息很干净,没有大多数妖怪身上那股腥臊味。说话的方式也特别——不卑不亢,偶尔冒出一两句让人意想不到的话,像从袖子里变出兔子一样。挺勾引人的。
"你叫什么?"酒吞问。
"浮梦。"
"浮梦?"酒吞摩挲了一下下巴,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他收回目光,继续斟酒。
"浮梦,"他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
"知道你还敢来讨酒?"
"知道才来讨。"她看着他,"不知道的话,我就去百鬼町的酒馆了。"
酒吞被这话逗笑了,他发现自己很久没有这样开怀地笑过了。
"你倒是会说话。"他又给她倒了一杯酒,"行,浮梦。今晚你可以在这儿喝酒。但天亮之前必须离开——鬼岳不留外人过夜。"
"好。"
她端起酒杯,又一口饮尽。
酒吞看着她喝酒的样子,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一个也喜欢这样安安静静喝酒的人。
“奇怪,茨木那家伙这两天去哪了?”酒吞也只是疑惑了片刻,转而把这念头压下不提。
两人对坐饮酒,雨声沙沙,枫叶簌簌。
"浮梦"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不抢话,不冷场,偶尔接一句让酒吞意想不到的回答,像一个合拍的棋手,你落一子,她总能接上。
酒吞不知不觉多喝了半壶。
他很少跟陌生人喝这么多——不是酒量的问题,是他不喜欢跟人喝酒。跟百鬼町的妖怪喝酒像开会,跟星熊喝酒像听相声,跟红叶喝酒像考试——红叶太端着了,每一杯酒都要配一句风雅的诗词,喝得他浑身不自在。
但跟这个叫"枫"的女妖喝酒不一样。
她不会在喝酒的时候说诗词,也不会在沉默的时候没话找话。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喝着,偶尔说一句,偶尔不说,像一阵恰到好处的风。
酒吞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放松了——肩膀松了下来,坐姿也没那么端着了,甚至他都快忘了自己是"鬼王",而对面只是个路过讨酒喝的女妖了。
这是一种他很久没有体验过的感觉。
轻松。
他都快忘了轻松是什么滋味了。
雨渐渐停了,月亮从瘴气的缝隙中露出半张脸,苍白的月光洒在石台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浮梦"站起来。
"天快亮了。"她说,"我该走了。"
酒吞看着她,犹豫了一下。
"你明天还来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但"浮梦"没有露出任何受宠若惊的表情,她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如果你还有好酒的话。"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下了石阶。
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雨后的雾气中,像一缕散去的烟。
酒吞坐在石台上,手里还端着酒盏,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殿前的红枫在微风中轻轻摇摆,酒吞在沙沙声中回神,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真实。
"有点意思。"
他笑了笑,端起酒盏,对着空无一人的石台,轻轻碰了一下。
远处的石阶上,"浮梦"的身影已经走远了。
她走得很快,倒不是因为急着回什么地方,而是因为她需要赶紧离开酒吞的感知范围,才能允许自己的表情崩掉。
她的脸上正在发烧。
二十年了。
二十年里她跟在酒吞身后,看他喝酒、看他骂人、看他意气风发、看他借酒浇愁。她熟悉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种语气、每一个微妙的停顿。
但今天,她第一次坐在他的对面。
第一次被他正眼看着。
第一次听见他用那种——不是命令的、不是使唤的、而是带着一丝好奇和兴味的语气——跟她说话。
"你明天还来吗?"
她捂住脸,在石阶上蹲了下来。
心脏跳得像罗生门的瀑布一样响。
茨木童子这辈子打过无数场仗、杀过无数只妖、面对过无数种生死一线的局面。
但没有一次,比此刻更让他手足无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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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