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生门瀑布在大江山的背面,是一处极少有妖怪涉足的地方。
原因很简单——那地方太吵了。
一条百丈高的瀑布从悬崖上直冲而下,水声轰隆如雷,方圆百丈内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妖怪们的耳朵大多比人类灵敏,在那种噪音下待上一炷香就能头疼三天。所以除了几个练功不要命的疯子,没人去罗生门瀑布。
茨木选中这里,恰恰是因为没人来。
他在瀑布下方的水潭边盘腿坐下,任由飞溅的水珠打在脸上。
冷。
山泉水冷得刺骨,哪怕他是大妖也扛不住太久。但他没有动,就那么坐着,闭着眼,额头上那支短角隐隐发光,妖力在体内缓缓流转。
他在练一个术。
变化术。
妖怪都会变化术,从妖形到人形,本身就是一种变化。但大多数妖怪的变化术只能维持一个形态:自己的人形。要在这个基础上再变一次——比如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或者变成另一种样貌的人形——就需要精细得多的妖力控制。而且从一个人型变成另一个人型,身体的血肉都要打碎了重塑,很多妖怪非逼不得已不会尝试感受第二次化形,那种痛苦尝试一次就够了。
茨木以前不屑于学这个。
他觉得变化术是旁门左道,真正的强者不需要伪装。他是茨木童子,大江山的第一将,走到哪儿都用真面目示人——独臂、银发、金瞳——喜欢也好,害怕也罢,那就是他。
但现在他想试试,试试变成一个女妖。
这个念头是从三天前开始在他脑子里生根的。星熊的馊主意被他当面拒绝了——他拒绝得很干脆,像他做任何决定一样干脆。但拒绝之后,那颗种子并没有死,它在他心里悄悄地发了芽。
第一天,他照常巡山,照常守在醉枫殿外,照常看着酒吞喝酒。什么都没变,但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如果你变成另一个人出现在他面前,他会怎么看你?"
他把那个声音压了下去。
第二天,酒吞处理完鬼议之后又去了红枫林。茨木这次没有跟——他站在鬼岳的石台上,看着酒吞的背影消失在山道转弯处,心里那个声音又响了:"他看红叶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他看你的时候呢?"
他把那个声音又压了下去。
第三天,他失眠了。
妖怪本来不太需要睡觉,但茨木习惯了在夜间闭目养神,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那天晚上他躺在自己住处——百鬼町东头一间简朴的石屋里——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酒吞那句"你说我哪里不好"。
你哪里都好。
好到我连想都不敢想。
然后那个声音第三次出现了,这一次他没能压住。
它说:"你不敢以茨木的身份开口,那就换一个身份。"
他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金色的竖瞳在夜色中像两枚燃烧的小火焰。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用左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过了很久,他听见自己说了一个字:
"……行。"
就这样,他来了罗生门瀑布。
变化术的关键在于"意象"——你得在脑子里清清楚楚地描绘出你想变成的样子,每一根发丝、每一寸皮肤、每一个表情的细节都不能含糊。描绘得越精确,变化就越稳定。
茨木闭上眼,开始在脑海中构建那个"她"的形象。
身高——比他自己矮一些,大约五尺三寸。太高了不像女妖,太矮了又撑不起衣裳。
体型——纤细但不单薄,肩膀窄一些,腰细一些。他是武将出身,肌肉线条太明显了,得用妖力柔化,对了还得把右臂变出来。大江山谁都知道他平时是以独臂示人,太明显了,不能让这个泄了身份。
面容——这个最难,他见过的女妖屈指可数,红叶也只是远远瞧了一眼,鼻子眼睛长在哪都没看清。
茨木想了想,在脑海中将自己在镜中看见过的的面容微调了一下:眉目柔和一些,下颌圆润一些,嘴唇薄一些。他犹豫了一下,在眼角点了一颗红痣,跟酒吞的发色一样的红。
因为这颗红痣,茨木的五官瞬间柔和下来。
最后是眼睛。
金色的竖瞳是他的标志,变不了——不是技术上变不了,是他不想变。那是他身上最后一点属于"茨木"的东西。
最终他决定用幻术遮盖瞳色,平时看起来是深褐色的正常眼瞳,但如果在强光下或者情绪波动时,金色会隐约透出来。
一个不完美的伪装。
但也许是故意的。
他不确定自己到底想不想被认出来。
构建完成后,他将妖力注入这个意象,从头顶开始,一寸一寸地覆盖全身。
变化术的感觉很奇异——像是身体被融化了又重新塑形,每一块骨骼都在微微震颤,每一寸皮肤都在重新排列。过程是极为痛苦的,茨木咬紧牙关,用意志力稳住这个过程。
一刻钟后,变化完成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右臂——空荡荡的袖管变成了一只纤细白皙的女子手臂。他用妖力凝成的柔夷,五指修长,指甲上甚至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站起来,走到水潭边。
潭水因为瀑布的冲击而不断翻涌,但靠近岸边的地方有一小片平静的水面,勉强可以当作镜子。
茨木低头看向水面。
水中映出一个年轻女子的脸。
眉目如画,气质清冷,银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穿着一身临时用妖力幻化出来的白色衣裙——他不太懂女妖的衣裳该怎么穿,只能按照记忆中红叶的样式模仿了个大概。
他——现在应该叫"她"了——对着水面眨了眨眼,水里的倒影也眨了眨眼。
茨木看着水中的自己,心里升起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明明是自己的身体,但是却好像陌生人一样。
他试着笑了一下。
水中的女子也笑了。
笑得不太自然——茨木几十年来几乎没怎么笑过,面部的肌肉对"笑"这个动作已经不太熟悉了。嘴角拉动的幅度不太对,像是被人用线牵着的木偶。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好了一些,但依然好勉强。
他叹了口气,放弃了练习笑容这件事。
"到时候少笑就是了。"他对自己说。
声音也变了——变化术连带改变了声带的结构,出来的声音是一种偏低的、丝绒一样的厚重的女声。不甜美,但有一种醇厚华丽的感觉。
茨木在水潭边站了一会儿,适应新的身体重心和步态。女妖走路的方式和男妖不同——步幅更小,重心更稳,腰胯的摆动要自然但不能夸张。他练了好几圈,从一开始的僵硬到后来勉强流畅,花了大约一个时辰。
最后他给自己取了个名字。
浮梦。
就当给自己一梦,偷欢半晌,足矣慰平生。
他深吸一口气。
瀑布的水声轰隆隆地响,像千军万马在耳边奔腾。
"浮梦"转过身,沿着山路往鬼岳走去。
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不适应,而是因为她需要时间来消化一个事实:
从这一刻起,茨木童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叫"浮梦"的女妖。
而他将用这个身份,去靠近一个他追了二十年都不敢靠近的人。
这件事有多荒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他还是想试试,给自己的人生留一丝慰藉。
因为茨木童子这辈子做过的最荒唐的事,从来都不止这一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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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