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酒吞出现在了百鬼町的鬼议上。
他穿了一身新衣裳，头发被用束带随意的扎了起来，拎着鬼葫芦，脸上带着惯常的傲慢神情走进议事厅，在场的大小妖怪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倒不是出于敬畏，主要是被他的妖气给压得站不住。
鬼王的妖气比几天前弱了一些，但依然是大江山最强的存在，往那儿一站就像一座伟岸的山，谁都得仰着脖子看。
星熊站在最前面，看见酒吞这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派头，悬了几天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赶紧凑上去，压低声音："你可算出来了，我快被那帮狸猫妖烦死了——"
"闭嘴，开会。"
鬼议进行了一个时辰。
酒吞处理事情的方式一如既往地干脆利落：灵木纠纷——把东面那片灵木林划为公地，谁想用谁来申请，由星熊审批；人妖边界摩擦——派人去跟人类的村庄长老谈，划定一条线，越线者死；蛇妖异动——加派斥候，三天一报。
三言两语，干净利索。
百鬼町的头领们心满意足地散了，留下星熊和茨木收拾残局。
酒吞坐在主位上没有动，端着酒盏慢慢地喝——今天喝的不是烈酒，是星熊特意准备的清酒，度数不高，聊胜于无。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但星熊跟他认识上百年了，一眼就看出来——他在装。
装得挺好，骗骗小妖绰绰有余，但骗不了他星熊。
酒吞的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不是熬夜的那种青，是妖力不稳的那种青。他端着酒盏的手很稳，但如果仔细看，指尖有一点点不自然的僵硬，像是在刻意控制什么。
星熊冲茨木使了个眼色。
茨木看见了，但没回应。
他正在把鬼议的记录整理成卷宗——这个活以前也是他干的，独臂写字比很多双手的妖怪都快，大概是练出来的。
星熊只好自己上了。
"酒吞啊，"他搓着手，笑得一脸谄媚，"你今天气色不错嘛。"
酒吞瞥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看相了？"
"我一直会看！"星熊腆着脸凑近了一些，"我跟你说，你之前那状态不行，你看你才喝了七天，妖力就虚了。再喝下去，别说蛇妖了，百鬼町那帮小妖都得造反。"
"造反？"酒吞嗤笑一声，"他们敢。"
"不敢不敢，"星熊赶紧顺毛，"但也不能总这么下去对不对？你看你，堂堂大江山鬼王，为个——"
他话说到一半，酒吞一记眼刀飞过去。
"为个什么？"
星熊咽了口口水，把"女人"两个字硬生生吞了回去，改口道："为个……为了个不开心的事，伤及自身根基，还有大江山的安稳，不值得。"
酒吞没说话，又喝了一口酒。
星熊偷偷看了茨木一眼——茨木还在写卷宗，好像完全没在听他们说话。但星熊知道，茨木的耳朵比谁都灵，百鬼町谁家小妖
半夜打了个嗝他都能听见。
星熊深吸一口气，决定豁出去了。
"我有个主意。"
酒吞和茨木同时看向他。
星熊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我是为你好"的架势，走到酒吞身边，压低声音说：
"你有没有想过……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就是……"星熊搓着手，"你追红叶追了多久了？少说也有两年了吧？两年了，人家该不搭理你还是不搭理你。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问题不在于你不够好，而在于……方向不对？"
酒吞挑眉："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星熊深吸一口气，"你有没有想过，你之所以这么执着于红叶，是因为你根本没见过别的好？你这辈子就认识几个女妖？红枫林那位算一个，百鬼町酒馆的老板娘算一个——那老板娘都三百岁了，脸上褶子比你衣裳上的云纹还多——
你见过几个好看的女妖？"
酒吞被他这番话说得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让我去找别的女妖？"
"不是让你去找！"星熊急了，"是让你——开开眼界！换个心情！天涯何处无芳草，你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对不对？"
酒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酒盏又喝了一口，语气淡淡的："没兴趣。"
星熊急了，正想再说什么，忽然感觉背后有一道目光。
他转过头，看见茨木放下了笔。
茨木的金色眼睛看着他，表情看不出喜怒，但星熊隐约感觉茨木不高兴了。
可能是茨木的眼神太深沉，星熊愣了一下，头脑空白的一瞬间，福灵心至般地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
"酒吞，"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不是因为红叶多好才放不下她——你是因为没尝过别的滋味。你一直追着天上的月亮，但你没发现你身边的灯也是亮的。"
酒吞皱眉："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文绉绉的酸话了？"
"不是我说的，是人间的话本上写的。"星熊大言不惭地搬出了万能的话本，"但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你要走出来，就得换个环境、换个样子。我有个具体的主意，你听不听？"
"不听。"
"你都不知道是啥怎么就不听了？"
"因为你说出来的话十个有九个是馊主意。"
"那还有一个呢？"
"还有一个是特别馊的主意。"
星熊："……"
他转向茨木求助。
茨木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很轻："听听也无妨。"
酒吞看了茨木一眼——他大概是没想到茨木会帮星熊说话——犹豫了一下，终于松了口："说。"
星熊深吸一口气，酝酿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说出了他的"天才主意"：
"让茨木扮成女妖，在你面前晃几天。"
沉默。
长久的沉默。
酒吞端着酒盏的手停在半空中，像是被人按了暂停。
茨木的表情没有变，但他正在左手拳头捏紧了。
"……什么？"酒吞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有些危险。
星熊赶紧解释："你听我说！我不是胡闹！你想——你之所以对红叶念念不忘，是因为你整天就看着她一个人，没有对比！如果你身边出现一个不一样的——一个全新的、好看的、温柔的——女妖，你说不定就能把注意力转移了！就像……就像吃惯了萝卜，忽然给你来一条鱼，你才发现原来鱼比萝卜好吃！"
"你把红叶比作萝卜？"
"比喻！比喻而已！"
"你把茨木比作鱼？"
"还是比喻！"
酒吞放下酒盏，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星熊。他的表情很复杂，震惊中夹杂着关爱。
"茨木是男的。"
"他可以扮成女的啊！"星熊理直气壮，"茨木那长相，收拾收拾不比百鬼町任何一个女妖差！如果你觉得茨木不入你的眼，我也可以勉为其难女装一下；再下个月换其他小妖，再下个月......"
"闭嘴。"
茨木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星熊转向他，张嘴想说什么，但茨木已经站了起来，金色的眼睛直视星熊，目光沉沉的。
"我不会扮成女妖。"
星熊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不死心："茨木，你想想——"
"我说了不干。"
他的语气像是给这件事盖了棺。
酒吞嗤笑一声，拿起酒盏，算是把星熊的馊主意彻底判了死刑。
"行了，星熊，你回去把你那个破话本烧了，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星熊灰溜溜地走了。
殿内只剩茨木和酒吞两个人。
酒吞喝完杯中酒，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回去睡了。下次鬼议再叫我。"
"嗯。"
酒吞走了。
茨木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议事厅里，一动不动。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很久很久之后，他动了一下嘴唇，像是在对嘟囔什么。
如果有人凑近了听，会听见他说的是：
"……也不是不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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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