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吞开始不上朝了。
说是"上朝"有点抬举大江山了——妖怪又不是人间的天子,哪来的朝会。但百鬼町的妖怪们习惯了每隔三天在醉枫殿开一次"鬼议",由鬼王坐镇,各山头的头领汇报近况、分派任务、解决纠纷。形式很简陋,无非是一群妖怪围坐在石殿里,你一言我一语地吵架,吵完了酒吞拍板,拍完了一哄而散。
但这个"朝会"已经停了七天了。
酒吞把自己关在醉枫殿里,喝得昏天黑地。
殿内飘出来的酒气浓得能把人熏晕——倒不是夸张,是真的能把人熏晕,因为鬼酒里掺了妖力,妖气太浓的地方连中妖都扛不住,更别说那些小妖了。
百鬼町人心惶惶。
倒不是妖怪们有多关心鬼王的心理健康——大部分妖怪连自己的心理问题都搞不明白,哪有闲心管别人的。问题是,鬼王不上朝就意味着大江山没人拍板,没人拍板就意味着一堆破事没人管:东面瘴气林的灵木砍伐权争了半个月了,西面山脚下的人妖边界又起了摩擦,北面的蛇妖最近活动频繁不知是在搞什么鬼——这些事以前都是酒吞三言两语就定下来的,现在全堆着,像一堆没人收的脏衣服,越堆越臭。
小妖们私底下都在议论,该不会鬼王真的失恋了吧?甚至还有好事者信誓旦旦说枫林就是被酒吞染红的。
星熊童子是第一个坐不住的。
作为大江山的三把手(自封的),星熊圆滚滚的身体像个球一样从百鬼町一路滚上了鬼岳,站在醉枫殿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被酒气熏得差点晕过去。
"酒吞!"他扯着嗓子喊,"你他妈再不出来,百鬼町就要造反了!"
殿内没有回应。
星熊又喊:"东面的灵木纠纷已经打起来了!两只狸猫妖互薅毛,薅秃了一片的山头!"
还是没回应。
星熊急了:"你情人——不是,你那位红叶姑娘今天又去人间了!跟一个穿白衣服的男人逛庙会呢!"
殿门"砰"地一声从里面被踹开了。
酒吞站在门口,衣衫不整,头发凌乱,赤瞳里带着宿醉的红血丝,脸色白得像纸,但表情是清醒的——一种被愤怒强行催醒的清醒。
"你说什么?"
星熊被他那副鬼样子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干笑道:"我……我瞎编的,我哪知道她去哪儿了。"
酒吞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回了殿内,"砰"地又关上了门。
星熊:"……"
他站在门口,对着那堆空酒坛子叹了口气。
茨木是这个时候来的。
他从石阶下方走上来,步伐沉稳,面无表情,看见星熊堵在殿门口,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
星熊看见他,眼睛一亮,像看见了救星一样扑过来:"茨木!你来得正好,你去劝劝他——"
"劝不了。"
"你试都没试怎么知道劝不了?"
茨木看了他一眼,金色的竖瞳在暗处像两枚冷冰冰的硬币。
星熊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嘟囔道:"好好好,你劝不了,那谁能劝?总不能让他这么喝下去吧?他那个喝法,妖力都在溃散了,再喝半个月,怕是鬼岳的结界都撑不住了。"
茨木没说话。
他走到殿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
"滚。"殿内传来酒吞闷闷的声音。
茨木没有滚。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殿内的酒气浓得像实体一样糊在人脸上,茨木面不改色地走进去——他闻了二十年了,免疫了。
酒吞蜷在石榻上,背对着门,把自己裹在兽皮里像一个巨大的蚕蛹。
茨木在他身边坐下来。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茨木伸手,把散落在榻边的酒坛一个一个收起来。
"别收了。"酒吞的声音从兽皮底下闷闷地传出来,"我还要喝。"
茨木没理他,继续收。
"茨木。"
"嗯。"
"我说别收了。"
茨木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收。
酒吞猛地坐起来,赤瞳里带着怒意:"你听不懂话?"
茨木看着他。
"你喝了多少天了?"
"关你什么事?"
"鬼岳的结界在减弱。"茨木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天气,"北面蛇妖的探子已经摸到了第二重山。"
酒吞的表情僵了一下。
"灵木纠纷的狸猫妖打到了百鬼町的集市上,砸了三家铺子。星熊一个人处理不了。"
酒吞沉默了。
茨木站起来,把收好的酒坛放到殿角,然后转过身,看着酒吞。
"你是鬼王。"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你消沉可以,喝酒可以,但大江山不行。"
酒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茨木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心疼——至少表面上没有——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坚定。
"我再给你三天时间。"茨木说,"三天之后,你得出来。"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
酒吞伸手去捞酒壶,没捞到。埋头一看,茨木走的时候把最后一壶酒也收走了,酒吞发泄般地锤了下身下的兽皮,抱着膝盖发呆。
半晌,没被酒精控制的大脑逐渐恢复清明,他的视线被桌上的一抹红色吸引——空荡荡的矮案上不知什么时候飘进来一片枫叶,红艳艳的,像一只小小的手掌。
酒吞盯着那片枫叶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捡起来,翻了翻,发现叶子背面有一行很小的字,是用指甲刻上去的,笔画很生硬,像是刻字的人不太习惯这种精细活:
"按时吃饭。"
酒吞愣了一下,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继续看着枫叶发呆。
半晌,他慢悠悠地从床上杂物堆里翻出一本书,再慢悠悠地将这片枫叶夹进书里——那本书是星熊不知从哪弄来的人间话本,讲的是一个人鬼恋爱的故事,他本来只是无聊翻翻的,现在觉得有那么一点意思了。
然后他躺了回去假寐,没有了酒精的麻痹,头脑异常清醒。不知怎地想起了茨木说"三天"时那个不容商量的语气。
"管得真宽。"他嘟囔了一句。
下意识伸手去够酒壶,又想起酒壶被茨木收走了,后牙槽有点痒是怎么回事?这是酒吞睡着前最后一个想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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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