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吞去红枫林的频率,茨木是数过的。
最初是十天一次,后来变成五天一次,再后来变成三天一次。到了最近这半年,基本上隔天就去一趟,有时甚至一天跑两回——上午去坐一会儿,下午又去坐一会儿,像个巡逻的更夫,只不过别人巡的是街道,他巡的是一个不喜欢他的人。
茨木知道这些,是因为他每次都会远远地跟着。
不是为了监视——他没那个资格,也没那个胆量。他只是想确保酒吞安全,茨木是这样对自己说的。
红枫林在大江山的半山腰,以酒吞的能力,只要意念一动,可以去大江山任何他想去的地方,但他偏要悄悄摸摸走山路。
茨木曾经提议修一条宽路直达。
酒吞白了他一眼:"你把人家红叶的地盘刨了,她不得拿枫叶砸死我?"
茨木便不再提了。
今日酒吞出门的时间比往常早。
天色刚亮——枫叶刚泛起金光的时候——他就起了。茨木照例守在殿外的石阶上,听见殿内有水声,是酒吞在洗脸。
然后是很长一段时间的窸窸窣窣——在挑衣裳。
茨木听着那些声音,心里默默数着:换了第三件了。
酒吞出门时果然换了一身新衣裳。墨色的直垂,袖口和下摆绣着暗金色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条深红色的带子,头发用一根玉簪
束了起来——那根玉簪是红叶两年前送他的生辰礼,说是从人间的古物铺子里淘来的,不值什么钱,但酒吞宝贝得不得了,平
时连碰都不让人碰。
他还带了一壶酒。
不是醉枫殿里那些粗酿的鬼酒,是他自己用红枫林的枫叶和妖力酿的"枫林晚"——甜丝丝的,酒精度不高,是给不怎么会喝酒的人喝的。
茨木坐在石阶上,看着酒吞提着酒壶走下鬼岳的石阶,衣摆在山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招摇的黑色旗帜。
他没有跟上去。
心里莫名有些躁郁,今天不想跟了。
他怕看见红叶对酒吞笑,也怕看见红叶对酒吞不笑。前者让他嫉妒,后者让他心疼,左右都是难受,不如不看。
茨木在石阶上坐了一整个上午。
他做了一些不太需要动脑的事:磨了磨太刀,给义肢的臂甲上了层油,又给殿门口的石灯笼换了两根新的灯芯。这些事他闭着眼都能做,做的时候脑子就会不由自主地想一些不该想的事。
比如,酒吞现在到红枫林了吗?
比如,红叶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衣裳?
比如,酒吞把那壶“枫林晚”递给她的时候,她接了吗?
他想了半天,发现自己对答案一无所知——他跟了酒吞二十年,对酒吞的习惯了如指掌,但对酒吞在红叶面前的样子,他一无所知。
因为酒吞从不在他面前提红叶的事。
偶尔提一两句,也是轻描淡写的——"今天去红枫林了""她挺好的""没什么事"——实际上他也不想听。
......
中午的时候,酒吞回来了。
茨木听见脚步声从山道上传来——不是走,是拖。酒吞走路的姿态向来轻盈,像猫一样无声无息,但今天他的脚步很沉,踩在石阶上"咚""咚"地响。
茨木站起来,在殿门口安静等着。
酒吞走上最后几级石阶时,脸上的表情是茨木没见过的。
不像愤怒,不像悲伤,也不是他平时那种刻薄的冷淡。
是一种……空。
像一壶酒被人倒空了,壶还是那个壶,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酒吞看见茨木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像没事人一样挑了一下眉:"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茨木说。
"等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不认路。"
茨木没接话。
酒吞从他身边走过,进了殿。茨木跟在后面,看见酒吞把那壶“枫林晚”放在了矮案上。
壶还是满的。
没送出去。
茨木的心里有点发紧,半是喜半是忧。
酒吞在石榻上坐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了矮案上的一壶烈酒——那是他自己的酒,不是枫林晚——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喝了一口,眉头微皱。
茨木走过去,拿过酒壶,用妖力温了一下,递回去。
酒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一杯又一杯地喝着。
茨木在他对面坐下来。
殿外的风把一片红叶吹了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矮案上。
酒吞盯着那片叶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她说她有心上人了。"
茨木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是谁?"
"一个人类。"酒吞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自嘲的笑,"阴阳寮的。"
阴阳师。
茨木的左手攥紧了。
红叶喜欢上了一个人类——还是一个阴阳师。
这是全天下最荒诞的事。妖怪爱上阴阳师,就像老鼠爱上猫,飞蛾爱上火,一个天生就该被退治的东西爱上了退治它的人。
"安倍晴明。"酒吞把那个名字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名字,"半人半妖,母亲是白狐。据说长
得很好看——当然,我没见过,都是听她说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夸他好看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茨木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呢?说"你别喜欢她了"?他没有这个立场。说"天涯何处无芳草"?他自己就是那个"天涯"上最不死心的草。说"她不值得"?那不是他该评判的事。
他最终只憋出一句:"酒不好喝了就别喝了。"
酒吞嗤笑一声:"你管得可真宽。"
然后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茨木看着他喝不停,也没有再劝。他知道劝不住,也知道今天之后,酒吞会喝得更多。
他只是坐在那里,陪着。
像过去二十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酒吞喝到第七杯的时候,忽然放下杯子,看着茨木,很认真地说:
"茨木,你说我哪里不好?"
茨木一怔。
"我长得不差吧?"酒吞指着自己的脸,"妖力也够强吧?大江山是我的,百鬼町归我管,方圆百里的小妖见了我都得磕头。要钱有钱,要势力有势力,哪点比不上一个半人半妖的阴阳师?"
他越说声音越大,到最后一句几乎是喊出来的,殿中的鬼火灯都被他的妖气震得晃了晃。
茨木看着他。
看着这个平时永远端着架子、毒舌又傲慢的鬼王,此刻像一个被拒绝了的少年一样涨红了脸,赤瞳里映着鬼火的光,亮得有些摄人心魄。
"你哪里都好。"茨木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殿外的风声盖过去。
酒吞可能听见了,但没有在意。
他往石榻上一倒,用胳膊盖住眼睛,声音闷闷地从胳膊底下传出来:"那她为什么不喜欢我?"
茨木默然。
殿外的枫叶还在簌簌地落,像一场没有尽头的红雨。
酒吞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了——喝多了,睡着了。
茨木站起来,把兽皮褥子给他盖好。
然后他走出殿门,在石阶上坐下来,抱着膝盖,对着那轮看不见的月亮发了很久的呆。
他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酒吞喜欢的是他,他该多好。
但他知道那不是"如果",那是"妄想"。
妄想比酒精还让人上瘾,也比醉酒还让人难受。酒吞耽于酒,他耽于妄想。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