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山有三大怪事。
第一件,是山腰有片红枫林四季常红,不管是三伏酷暑还是腊月飞雪,枫叶都是红得像泼了血一样,妖艳得不讲道理。据说是历代鬼王的妖气浸染所致,但也有老妖怪私下嘀咕——怕不是哪一任鬼王失恋了,泣泪成血,怨气侵染入枫木了。
第二件,是百鬼町的妖怪酒馆"醉仙楼"从不卖真正的酒,真正的酒都在大江山鬼王手里。
第三件,是他们的鬼王大人,明明是全西国最能喝的鬼,最近却总是喝醉。三天喝一场,一喝醉三天。
这三件事之间有没有因果关系,没人说得清。但如果非要把它们串起来,倒也能讲出一个"鬼王因为失恋所以喝酒,因为喝酒所以妖气四溢,因为妖气四溢所以枫叶常红"的八卦故事来——大江山的小妖们闲暇时确实就是这么编排的。
当然,这话只能偷偷说。
让鬼王听见了,轻则被罚去刷三个月的鬼岳台阶,重则直接被妖气弹飞到山脚的瘴气林里喂虫子。
醉枫殿坐落在鬼岳的最高处,是一座半嵌在山体中的石殿。殿前是一片开阔的石台,石台尽头便是那株千年红枫,树冠如盖,遮天蔽日,红叶簌簌地落,落在石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此刻是黄昏。
大江山没有日出日落——瘴气林把阳光挡了个七七八八,山里永远是一种灰蒙蒙的昏暗,分不清早晚。但醉枫殿前的那株红枫是个例外,不知什么原理,它似乎能感知天光:晨光初现时枫叶泛金,日头升高后转为正红,暮色四合时便渐渐暗沉下去,像一块烧红的铁慢慢冷却。
妖怪们便以枫叶的颜色计时——这大约是全天底下最风雅的日晷了。
现在枫叶正在暗沉,说明日头已经落到了山那头。
醉枫殿内,灯火未明。
殿中的陈设极其简朴,与其说是简朴,不如说主人偷懒。
石壁上的鬼火灯只点了三盏,幽蓝色的光芒照出殿内的大致轮廓:一张宽大的石榻,榻上铺着不知多少层的兽皮褥子,一边堆满了杂物,一边还横七竖八地丢着几个空酒坛。石榻旁边有一张矮案,案上歪歪斜斜地摆着几碟下酒菜——大部分已经冷了,有一碟腌萝卜被啃了一半,剩下的萝卜条孤零零地躺在碟子里,像一排被遗弃的小手指。
石榻上躺着一个人。
说"人"不太准确,是人型大妖。只见他侧卧在兽皮褥子上,一头墨发散了满榻,半张脸埋在枕头里,露出来的那半张脸生得极好:眉骨高而窄,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分明,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生的妖异——可惜此刻双眼紧闭,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里带着浓烈的酒气。
他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黑色单衣,衣襟大敞,露出大片苍白的胸口,胸口上隐隐浮着几道暗红色的妖纹,随着呼吸一明一灭,像快要燃尽的炭火。
这便是大江山鬼王,酒吞童子。
此刻的鬼王大人看起来不像西国最强的大妖,倒像一只喝多了蜷在窝里的猫。
如果大江山的小妖们看到这个画面,大概会幻灭得当场化回原形。
殿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推门的人没用什么力道,但石殿的门轴大概是年久失修了,还是发出了一声闷响。
来人站在门口,没进来。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劲装,衣服上有尘土和草叶的痕迹,显然赶了不少路。腰间挂着一柄没有刀鞘的太刀,刀身上缠着一圈黑色的布条,看上去不太讲究。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臂——袖管空荡荡的,在肘部以下就断了,断口处被一截黑色的臂甲覆盖,臂甲表面隐隐有暗金色的纹路流动,那是鬼力凝成的义肢,平日里收着不显,需要时可以化作一条完整的臂膀。
他生得不算俊美,但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存在感——面容冷峻,眉目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沉郁,好像心里装着太多东西,装不下了也不肯往外倒。
一双金色的眼睛在昏暗中格外显眼,瞳仁竖着,像猫科动物,逆着光,在昏暗的暮色中泛着犀利的冷光。
他叫茨木童子。
大江山鬼王座下第一将,百鬼町的小妖们背地里管他叫"独臂阎罗"——因为他巡山时的表情永远像在送葬,谁要是犯了事落在他手里,基本就不用指望能活着走出鬼岳了。
但此刻,他站在殿门口看着石榻上的人,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阎罗的杀气。
那里面装着的东西,他自己也说不太清楚。
茨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地走了过去。
他走到石榻边,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酒坛,一个一个地码好,放在殿角。然后他把那碟被啃了一半的腌萝卜端走,换上了一碟新的——是他从百鬼町带上来的,还热着,是酒吞最喜欢的酱烧秋刀鱼。
做完这些,他在石榻边坐了下来。
离酒吞很近,近到能闻见他身上酒气和妖气混在一起的味道,茨木闻了二十年了,早就闻习惯了,甚至觉得安心。
他伸出唯一的左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酒吞散落在脸上的头发拨开了一些。
手指触到酒吞的面颊,茨木停手,静静地看着他的睡颜。
石榻上的人忽然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更深处。
茨木手指紧紧捏在掌心,静坐一旁守着,像一尊石像动也不动。
殿外的红枫在风里沙沙地响,一片叶子被风吹进来,落在石榻的边沿上,红得像一滴血。
茨木伸手把那片叶子拈起来,看了看,然后放进了自己的袖中。
他守着酒吞坐了很久,看着他的睫毛发呆。
殿中的三盏鬼火灯都暗了一轮,又自行亮了起来。
酒吞终于动了。
他慢慢睁开眼,赤红的瞳仁在昏暗中像两颗暗红色的宝石,带着宿醉后的迷蒙。他先是茫然地盯着头顶的石壁看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看见了坐在榻边的茨木。
"唔茨木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酒吞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和慵懒。
"一个个时辰前吧。"茨木不自然道。
"巡山如何?"
"无事。东面瘴气林的外围有几只小妖在偷伐灵木,已经处理了。"
"嗯。"酒吞应了一声,坐了起来,伸手去够矮案上的酒壶。他的动作有些迟缓,像是全身的骨头都在抗议。
茨木没拦他。
他知道拦不住。
酒吞给自己倒了一杯冷酒,一口闷了,这才像是活过来似的长出一口气,赤瞳渐渐清明了一些。他低头看了看案上新添的酱烧秋刀鱼,挑了一下眉。
"你从百鬼町带上来的?"
"嗯。"
"多管闲事。"
他嘴上这么说,爪子已经伸过去了。
茨木没说话,起身把灯芯拨亮了一些。
幽蓝的鬼火变成了暖黄色,殿内骤然明亮了不少,酒吞被光晃得眯了眯眼,没说什么,继续吃鱼。
他掂起鱼尾,慢条斯理地将小刺挑尽,从最鲜美的鱼腹开始,一小口一小口吃着。他吃的很慢,随意且优雅。
茨木看着他吃鱼,目光安静。
殿外的风大了一些,枫叶沙沙地响。
酒吞吃了两条鱼,又伸手去拿酒壶倒酒。
茨木忽然开口:"今日去了红枫林?"
酒吞倒酒的手顿了一下,茨木心里跟着有些烦躁,但他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来。
"去了。"酒吞说,语气平淡。
"她……"
"她很好。"酒吞打断了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跟往常一样,在树下看书。人间的话本子,不知从哪弄来的,看得津津有味。"
酒吞喝了一口酒,继续道:"我问她在看什么,她说是一个关于和尚和女妖精的故事。我问结局如何,她说不告诉我。"
茨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呢?"
酒吞笑了一下,无奈道:"然后她说,酒吞大人,你下次来能不能别喝这么多酒,我的枫叶都被你的酒气熏蔫了。"
茨木的左手动了动,攥了一下拳,又松开了。
"她没别的话了?"
"没了。"酒吞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到殿门前。他推开石门,外面是满天的红叶在风中翻飞,暮色里像一场无声的红雨。
他站在门口,背影被鬼火拉得很长。
"茨木。"
"在。"
"你说,一个人不喜欢你,到底是为什么?"
茨木没有回答。
不是不知道怎么回答——是回答不了。
他总不能说:因为人家喜欢的是别人。
这个问题他其实也想问酒吞来着,也想问一句为什么不能喜欢他呢。
酒吞也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嘁"了一声,大概是觉得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
他转身回到石榻上,把兽皮褥子往身上一拽,拿着酒葫芦喝了一大口酒,背对着茨木,闭上了眼。
"灯灭了吧。"
茨木起身,一盏一盏地熄了鬼火灯。
殿内暗下来,只有门外的月光和红枫的影子交错着,在石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在黑暗中最后看了酒吞一眼——那人的呼吸已经平稳了,不知是真睡着了还是在装睡。
茨木转身走出了殿门,门在他身后合上。
他站在石台上,夜风裹着红叶拂面而来。远处的百鬼町亮着星星点点的鬼火,妖怪们的喧闹声隐约可闻,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茨木抬头看了看天。
大江山看不见星星——瘴气把天幕遮得严严实实,只隐约可见一枚月亮挂在天上,像一枚被磨薄了的铜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右袖,又抬头看了看那轮月亮。
然后他沿着石阶走了下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山间轻响,像胸腔里的心脏,在慢慢地跳。很稳,很沉,但不会停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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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醉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