茨木坐在罗生门瀑布下面的青石上微微喘息,让冰冷的水流冲刷着后背。变化术解除之后,白色的衣裙化为鬼气消散,深褐色的眼瞳重新变成纯粹的金色。他**着上身,右臂的鬼力义肢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像一件精密的黑色甲胄。
妖力在经脉中翻涌,像被搅乱的潮水。两具化形的身体差异越大需要忍受的痛苦越强烈,像茨木这样幻化成完全不同的两个躯体,他每次都要忍受全身筋脉骨骼的破碎重塑。
茨木闭上眼睛舒缓化形之后的痛苦,瀑布的水声震耳欲聋,像一万面鼓同时擂响。
尽管才刚分开,但茨木还是忍不住回想起和酒吞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枫狩祭那天,他跟酒吞逛了整整一个下午。酒吞买的那壶妖酿米酒,回到醉枫殿之后两个人分着喝了。酒吞喝到微醺的时候说了一句"今天不错",语气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浮梦"当时笑着应了一声。
茨木现在想起来,发现那个笑不是装出来的,这个发现让他悚然一惊。
他摇摇头,想把这个令人震惊的真相甩出脑袋。
继而又想到他们对坐喝酒时,酒吞拿着酒盏喝酒,酒水顺着他嘴角滑下,淌过喉结,淌过胸膛,淌向未知的外裳下。酒吞喝酒来了兴致时,衣裳总是不会规规矩矩穿在身上的,此时他的视线就可以光明正大地顺着那些酒液流动,不用像茨木那样只能暗中窥视。如果酒吞能清醒一点,就能看见“浮梦”的眼中有他熟悉的金光在闪烁。
深吸一口气,茨木觉得如果他再想下去,可能今晚得在瀑布底下睡了。
可是他真的控制不住。
这时,他的右臂的义肢忽然发烫。不是变化术消耗过度时的灼烧感,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热,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下面钻出来。他低头看去——右臂的黑色甲胄上浮现出暗金色的纹路,蜿蜒曲折,像蛇,像藤蔓,像某种古老的咒文。
妖纹。
妖怪的妖纹只有在极端情绪下才会显现。愤怒、杀意、恐惧,破坏——
或者极端的想要占有,侵犯。
茨木盯着自己右臂上的妖纹,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不是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是大江山第一将,活了两百多年,见过太多妖怪因为极端情绪失控的样子——有的妖怪因为嫉妒毁了整座山,有的因为执念入魔再也回不了头,有的因为求不得而自碎妖丹。
他一直觉得自己不会。
他是茨木。他最擅长的事情是忍耐。当初右臂被鬼切斩下他没吭一声、站在酒吞身后半步的距离他数十年从未逾矩、看着酒吞为另一个女人辗转反侧他也忍下了。
他从未在意过这些忍耐会在身体里凝聚成更大的执念。
可能是两人之间逐渐走进的距离,像檐边偶然低落的雨露,灌溉了阴暗角落里的这颗种子。它既不像愤怒,也不像悲伤,这些情绪都会随时间消退,钝化。唯有占有这种情绪,他只会随着时间膨胀。你越不理它,它缠得越紧,直到有一天你发现它已经勒进了骨头里了,拔出来就是沾着血带着肉,要么粉身碎骨,要么得偿所愿。
茨木缓缓握紧了右拳。
甲胄上的妖纹从手臂蔓延到肩膀,然后沿着脖颈攀上来,在颧骨上画出几道暗金色的线。他的金瞳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两团燃烧的磷火。
他又想起了酒吞。
想起酒吞仰头喝酒时露出的喉结;想起酒吞靠在石柱上微醺的样子;想起酒吞接过那个歪歪扭扭的糖人时嘴角抽动的弧度;想起枫狩祭那天两个人并肩走在百鬼町的街上,肩膀偶尔碰到一起——
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给茨木心里的那头野兽添加养分,如今这个**已经长大到牢笼快关不住的地步了。
他以为自己能忍。
右臂的妖纹告诉他忍不了了。
茨木闭上眼睛,强行压制妖纹。金色的瞳光一寸寸暗下去,脸上的纹路缓缓消退,右臂上的暗金色也重新沉入甲胄之下。这个过程比变化术还要痛苦,就像是在把一个已经长大的东西硬塞回壳里,这种痛苦源自灵魂,他感觉自己每一寸都在撕裂。
过了很久,茨木从瀑布中起身,披上外衣,沿山路往百鬼町的方向走。月光透过树冠洒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影子。他走得很慢,因为妖力还没完全恢复,双腿有一种虚浮的无力感。
路过红枫林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红枫林是酒吞以前最常去的地方——因为红叶住在那里。现在酒吞不去了,被拒绝了之后就没再去过。红枫林于是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和叶子。
茨木不知道为什么走了进去。
也许是顺路。也许是别的什么。
红枫林的深处有一块平坦的石台,以前是红叶晒月光的地方。茨木走过去,在石台上坐下来。四周全是红枫,叶子在月光下暗成深紫色,像凝固的血。
“哟,我道是谁呢?”
银铃般的声音从树上传来,红叶躺在枫树的枝丫上,百无聊赖地看着树下的茨木。
她红衣似血,支起的一只小腿露了出来,肤如凝脂,墨发如瀑,眼神顾盼流转,嘴角殷红,说话时裂开到耳根。以前茨木都是远远地跟在酒吞身后,模糊看过一眼红叶,从未在如此近距离看过她,不愧是大江山第一美艳的女鬼。
茨木没有搭理他,静静地坐在树下发呆。
见他半晌没说话,红叶好奇道:“茨木大人不去巡山,跑我这红枫林守着作甚?”
为了避免聒噪,茨木还是开口了:“听说你喜欢一个人类,还是个阴阳师?”
“......”红叶撇撇嘴,嘟囔的:“怎么都知道了。”
红叶翻过身不再看他,悠悠传来一句:“喜欢他是我的事,我高兴你管得着吗?将军大人半夜跑来就为了吃瓜,真是无聊。”
茨木忍不住劝了一句:“人妖相恋不会有好结果。”
红叶没说话。
过了好久,久到茨木以为红叶没听见这句话睡着了。
红叶才低低叹息了一下,小声说了句:“是啊,所以只能把它放在心上。喜忧皆是君恩,一梦足慰平生。”
声音很小,不知道说给谁听的,但茨木还是听见了。
两个求而不得的人,一个在树上假寐,一个在树下望月。
一时两相无言。
茨木想起她拒绝了酒吞,爱上一个人类,更别提对方还是一个阴阳师,一眼看去的悲伤结局,酒吞为此消沉了很久;他又想起,若是酒吞知道真相后,是否也会如红叶一般拒绝他......
命运这东西真是刻薄得紧,一圈下来,谁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茨木在红枫树下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头顶。
等他重新睁开眼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一线灰白。
他在红枫林里坐了一整夜,树上红叶呆的地方已不见了人影。
茨木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落叶,离去前还是对着红叶呆过的地方说到“今日叨扰了。”
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像一面无波的深潭——但深潭底下的东西,他自己都不敢再看。
他昨晚思索了一宿,决定减少以"浮梦"的身份去见酒吞的次数。
他也想过让“浮梦”就此消失,但是只要酒吞开口说“下次再来”,茨木就无法拒绝。每当看见酒吞在殿门前看见“浮梦”走来时眼睛亮起来的瞬间,他就兴奋地全身都在颤抖,这感觉比打赢了胜仗还让人迷恋。
但是如果去得太频繁,他怕自己控制不住妖纹,在酒吞面前暴露。
茨木站在红枫林的边缘,看着天边的灰白一点点变成淡金色。晨风带着露水的凉意,吹得枫叶簌簌作响。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大概是一百多年前——他第一次见酒吞的时候。那时候酒吞还是个少年鬼王,角还没长全,赤瞳里的戾气比现在重十倍。他站在一地尸骸中间,手里拎着一把卷了刃的鬼刀,浑身是血,看见茨木走过来,抬眼说了一句:"你谁?"
茨木说:"我叫茨木,我要跟你。"
酒吞说:"跟我什么?"
茨木说:"跟你打天下。"
酒吞笑了,笑得嚣张又欠揍:"就你?小豆丁?"
茨木没说话。他走上前,用一只手把旁边的一块两人高的巨石一手。
酒吞看完,沉默了三秒,然后说:"行吧。跟紧了,别掉队。"
那是他们第一次对话。
他原本跟着山脚的小妖打打架混混日子,他是被酒吞嚣张强大的妖气吸引过来的。
其他小妖都不敢上前,只有他在酒吞的妖气威亚下兴奋得浑身颤抖,他当时就决定,一定要站在他身边。
茨木跟了他。从少年鬼王跟到成年鬼王,从一座山头打到十座山头,从籍籍无名跟到威震西国。酒吞从来没有给他说过"谢谢","你辛苦了"之类的话,但酒吞会在每次酿酒的时候给茨木单独酿一坛;所有的新酒都是他和酒吞一起尝的第一口;打完胜仗后门口总会多一坛“浮生醉”,那种酒只有酒吞会酿。
茨木从来没有喝过比酒吞酿得更好的酒,所以酒吞喝过的所有酒他都喝过。
一百多年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距离。
但现在他发现,他错了。
变化术给了他一张新的脸、一个新的身份、一种新的跟酒吞相处的方式。酒吞对"浮梦"笑、跟"浮梦"说真心话、在"浮梦"面前露出对别人不会露出的松弛。而茨木站在这一切的对面,像隔着一面镜子看自己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他知道镜子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但他还是生了妄念,甚至想要更多,像扑火的飞蛾。
茨木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百鬼町走去。
他需要回到自己的石屋。他需要睡一觉。他需要在下一次变成"浮梦"之前,重新把自己的心锁好。
锁不锁得住,是另一回事。
走过百鬼町的街道时,天已经大亮了。早起的小妖们看见茨木,纷纷低头行礼,不敢多看他一眼。茨木在大江山的威名不是白来的,他的沉默比星熊的聒噪更让人害怕。
一只灯笼鬼还是扯着舌头,怯生生地凑上来:"茨、茨木大人……您去哪了?星熊大人找了您好几天……"
"巡防。"茨木淡淡地说。
小妖不敢再问,缩着脖子跑了。
茨木回到自己的石屋:百鬼町最偏僻的角落,一间简陋的石砌房子,里面只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把椅子。
石桌上放着一只酒盏。
那是酒吞很多年前送他的。不是正式的赏赐,是他第一次问酒吞索要的礼物。当时酒吞想要个送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酒碗给红叶,就自己慢慢学烧瓷。这是他第一个烧成的青瓷,釉色温润,盏壁上画着一片简单的枫叶,画工很粗,边缘也是歪歪扭扭的。他觉得送不出手,就准备扔掉,被茨木要了过来。
"也罢,别用破碗喝酒了,丢人。"酒吞随手把这个瓷碗丢给了茨木,茨木珍藏了很多年,也没舍得拿出来盛酒喝。
茨木把这只酒盏放在石桌上,看了它一会儿。
然后他躺到石床上,闭上眼睛。
他没有睡着。
右臂的义肢在黑暗中微微发烫,像一个不安分的、随时会挣脱束缚的野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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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