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超出掌控的那一天，茨木是没有预料到的。
酒吞最近喝酒的频率变得固定了，也不再酗酒了。
他白日捣鼓新酒，下午修炼两个时辰后，便开始坐在殿门口，他会提前摆好两只酒盏，看着石阶位置赏新酒。没有捣鼓出来新酒的日子，就会就着枫露眯着眼细品。
他开始期待傍晚。
傍晚的时候"浮梦"会来。不一定每天都来，大概三五天一次。她会沿着石阶走上来，白色的长发被晚霞染上一层温柔的金边，浅白色的裙角沾着山腰的花粉，然后她会在他对面坐下来，先对着他浅笑一下，晃一晃酒展，再喝。
就这么简单。
但酒吞发现自己在等。
等着石阶上传来脚步声，等着殿前的石灯笼点亮，等着那声不咸不淡的"我来了"。
这不太对劲。
酒吞是个鬼王。鬼王不该等任何人。
但他没有深想。他把这种微妙的不对劲归结为"太久没遇到有趣的人了"。毕竟在大江山，除了茨木和星熊，没人敢跟他正常说话。茨木是个哑巴，星熊是个话痨，两个极端都不适合聊天。
"浮梦"不一样。"浮梦"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她不拍马屁、不献殷勤、不问不该问的事。她说起话来有一种冷幽默，不是刻意的搞笑，是那种不经意间冒出来的、让人忍不住嘴角上翘的锐利，可能他自己也没意识到。
比如今天。
今天是十五。月圆之夜。
酒吞搬了两坛新酿的枫露到殿前廊下，等着"浮梦"来。他只是习惯性坐在那个能看到石阶的位置，习惯性在面前摆了两只酒盏。今夜月圆，适合赏枫，他将酒盏从对边挪到了侧边。
"浮梦"来了。
她今天来得比平时晚了一些。酒吞注意到她的脸色不太对，比平时苍白了几分，还夹杂着忍耐，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她挨着酒吞坐下来，拿起酒盏，闻了闻，喝了一口，神色舒缓到："新酿的？"
"嗯。今年的枫露比去年的烈。"酒吞见他神色正常，以为刚才是自己看花了眼，顺着他的话音接道。
"确实。"她又喝了一口，"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炭。"
酒吞嗤笑了一声："你的比喻一直这么奇怪。"
"跟谁学的。"
两个人开始喝酒。
月亮从山脊后面升起来，又圆又亮，殿前的红枫被月光镀了一层银霜，每一片叶子都清晰可见。一阵风过，枫叶随风起舞，发出沙沙的声响。
今夜月色甚美，酒吞不自觉就多喝了两杯。
"浮梦"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她只是默默地陪着他喝，偶尔夹一筷子他放在旁边的腌萝卜，星熊做的，难吃得要命，
但"浮梦"每次都会吃。
一坛喝完，酒吞开了第二坛。
"浮梦"说："你喝太多了。"
"鬼王喝多少是自己定的。"
"那鬼王定了几坛？"
酒吞顿了一下。
"……两坛。"
"这是第三坛。"
酒吞低头看了看：确实，第二坛已经空了，他手里拎着的是第三坛。他不记得什么时候开的。
"你数得倒清楚。"他嘟囔了一句。
"总有人盯着你。""浮梦"的语气有一丝得意，嘴角也微微翘起一个弧度。
酒吞看了她一眼。
月光下她的脸很安静，白色的长发垂在肩上，白色的衣领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她的瞳色是深褐色的，但在月光下会泛出一点很淡的暖光。
酒吞眨了眨眼。
刚才那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了一抹金色。
荒唐，刚刚那一瞬间他竟然把眼前人错看成了......
酒吞摇摇头，看来真是喝多了。
第三坛喝到一半的时候，酒吞的话明显密了。他平时不是话多的人，但枫露这个东西有个特点——前三杯让人放松，后三杯让人话多，再往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以前，"他说，靠着石柱，声音有点含糊，"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大江山鬼王，西国最强的妖怪，谁都不放在眼里。"
"浮梦"安静地听着。
"后来遇到一个人。"酒吞的赤瞳半眯着，视线落在虚空中某个不确定的位置，"她跟我说——'你不是不够好，你只是不是我想要的那种好。'"
他停了一下。
"活了几百年第一次听见这种伤人的话。那段时间，我愤怒，难堪，不甘......我知道她心里不喜欢我，她骗不了自己也不想骗我，所以才对我说那番话......"
"浮梦"没说话。她的手指捏着酒盏的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然后我想，算了。"酒吞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喜欢不起来就不喜欢了。我酒吞又不是非谁不可。"
"那现在呢？"
"现在？"
"现在还这么想吗？"
酒吞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觉得……"他慢慢地说，"好像确实不是非她不可。但是......"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但是什么？"
"但是心里有个位置，"酒吞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一直空着。我以为是她占着，后来发现她早就走了。那个位置还
在。空的。"
夜风吹过，枫叶簌簌。
"浮梦"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酒吞又喝了几口，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往旁边歪。他靠在石柱上，但石柱太硬了，他的脑袋在上面磕了一下，不满地"啧"了一声。
然后他往"浮梦"的方向倒了过去。
脑袋落在了"浮梦"的肩上。
"浮梦"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酒吞的红发蹭在她的颈侧，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打在锁骨上。他身上的气味混着枫露的甜辣和夜风的清冷，像一坛被打开的、正在挥发的酒。
"浮梦"一动也不敢动。
她——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酒吞在她肩上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然后不动了。
他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似乎是睡着了。
"浮梦"深吸了一口气，。
她抬起左手，在空中犹豫了半天，然后还是轻轻落在了酒吞的头发上。
只是碰了碰。指尖触到发丝的瞬间，一股满足感充盈心脏，右臂有点痒。她又想缩回去，但这次感情占据了上风，她很轻很慢地、像对待一件易碎品一样，拂了一下他的头发。
然后她收回了手，垂头静静地看着他的睡颜。
眉骨高挺，浓密的睫毛遮住平时有些淡漠的双眸，鼻梁挺直，嘴唇.......因为喝了酒，看起来润泽......又艳丽。
“浮梦”视线盯着他的唇，移不开目光。
酒吞呼吸均匀。
他睡着了，真的睡着了。
右臂又开始隐隐发烫，"浮梦"的手猛地攥紧了膝上的裙裾.
“就一下，万一以后被揭穿了怕是在他身边都没有你的容身之处了。你接近他的目的真的就是只为了喝酒吗？他现在已经睡着了，不会知道的。”
脑子里有个邪恶的声音蛊惑到。
正在这时，酒吞可能因为嘴巴干，无意识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浮梦”脑子里绷着的一根筋一下子断了，她不顾一切埋首吻上他的信仰。
......
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变化术都快要维持不住了。眼里金光闪烁——她必须得走了。现在。立刻。
她小心翼翼地把酒吞的头从肩上移开，让他靠回石柱上。酒吞皱了皱眉，但没醒。
"浮梦"站起来。变化术已经到极限了，她的右手指尖开始透明，瞳色已经遮不住金色了。她快步走下石阶，几乎是在逃。
回到罗生门瀑布的时候，她扑进冰水里的瞬间，变化术彻底崩解。
银发在水中散开，像一匹被展开的白缎。
茨木把脸埋在水里。
水很冷。
但他的脸很烫。
醉枫殿上，酒吞在晨光中醒来。脑袋有点疼，嘴巴有点干——枫露喝多了的后遗症。他舔了舔唇，揉了揉太阳穴，发现自己靠在石柱上，面前是空酒坛和两只酒盏。
"浮梦"已经走了。
走了也好，想起梦中的荒唐事，酒吞有点头疼。
好好的怎么梦到他了。
他拿起自己肩头落着的一片枫叶，看了看，随手弹掉了。
他昨晚喝了很多，但记忆断断续续的——他记得枫叶、记得"浮梦"坐在对面、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
说了什么？
他想不起来了。
算了。酒吞站起来，拍了拍衣袍。喝多了说的话，大概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端起"浮梦"用过的酒盏，看了一眼。盏底照例留着一层浅浅的酒渍。
他放下酒盏，嘟囔道："……下次还是少喝点。"
不知道对谁说的，亦或只是自言自语。
晨风把枫叶吹落了几片，落在空了的酒盏旁边。
酒吞看了一眼，转身走进了殿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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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