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日黄昏,酒吞坐在殿前喝酒,今日“浮梦”没有来。
酒吞是个粗中有细的人。
他自第一眼见到“浮梦”时,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萦绕心间。只是他太过自负,也没感觉到“浮梦”能给他带来威胁,所以也没有多费脑子去思考种种关联。
"浮梦"身上的破绽,他其实早就注意到了。
第一次起疑是在枫狩祭上,"浮梦"和酒吞走过百鬼町西头,山脚下堆着前天刚挖出来的红土,因着枫狩祭小妖们都去过节了,酒吞想带“浮梦”去山上登高望远。"浮梦"路过红土时随口说了句:"这边新修的排水渠不太行,雨季会倒灌。"
当时酒吞没在意。今夜回想,一个流浪来的女妖,怎知那里在挖水渠?大江山的地形复杂,百鬼町的排水系统是十年前茨木亲自规划的,连星熊都搞不清楚走向。最近也是茨木坚持要主持新修的,刚提出来挖了不到三天就停工了,他一个不是大江山的
妖怪,怎么知道的?
第二次起疑是"浮梦"吃鱼那次。他本想介绍两人见一面,但似乎两人从未在同一时间出现过。
这本身就很反常。茨木以前基本每天清晨都会来醉枫殿报到,风雨无阻,比百鬼町的报晓鸡还准时。但最近他好像很忙,也不知道忙啥,他都快大半个月没见着茨木了。
但他依然没有往那个方向想。因为太荒谬了。茨木是他手下第一将,银发独臂,沉默寡言,杀伐果断——怎么可能变成一个身穿白裙、说话温柔,还带点冷幽默的女妖?
这比星熊减肥成功还不靠谱。
第三次起疑是昨晚,他在“浮梦”眼中看见了一抹熟悉的金色。
当时只觉得熟悉,也没想起来哪里熟悉。
银发金瞳,真的......太像了。
酒吞被自己心中的怀疑震撼了,端起酒盏狠狠喝了一大口,心思纷乱。
过了两日,“浮梦”翩然而至。
今天的月亮不太好,被云层遮了大半,隔着瘴气洒下来的光更是少了许多。殿前的光线有些暗。酒吞坐在廊下喝酒,"浮梦"坐在对面。两个人之间照例摆着两只酒盏、一坛枫露。
"浮梦"今天来得比平时早。酒吞觉得她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她端酒盏的频率比平时高,但每次只抿一小口,像是在用喝酒来掩饰某种不安。
"你今天话很少。"酒吞说。
"你话也很少。""浮梦"回他。
"我平时话就多。"
"那你对'多'的定义跟别人不太一样。"
酒吞嗤了一声。
两个人沉默地喝了一会儿。
酒吞忽然把酒盏往前一推——不是正常地放下,而是带着一点力道地推出去。酒盏在石面上滑行,速度很快,直奔石台边缘
——
"浮梦"的手比脑子快。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手,在酒盏掉落石台边缘的最后一刻稳稳接住了。酒盏里的枫露一滴都没洒。
这个速度。
这个反应。
这个动作——
酒吞盯着她。
"浮梦"接住酒盏的手僵在半空中。她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手指微微发紧。
安静了三息。
酒吞开口了喊出了那个名字。
"茨木。"
不是疑问句。
"浮梦"的动作停了,浑身僵硬,血液直灌脑门。
沉默。
就是答案。
现在任何回答都是谎言,茨木也不想在谎言上继续编织谎言。维持一个谎言已经很累了。
"浮梦"——不,应该说是"浮梦"皮囊下的那个人,长舒了一口气,舒缓身体,将手里的酒盏缓缓放回了石面上。
酒吞的赤瞳紧紧地看着"浮梦",目光锐利、沉静、没有一丝醉意——他今晚根本没喝多少。
"浮梦"的指尖开始微微颤抖。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的声音变了,是熟悉的茨木的声音,但是他的外貌没变,还维持着“浮梦”的样子。仿佛躲在这副皮囊下能给他带来直面鬼王的勇气。
酒吞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问道:"多久了?"
"……什么多久?"
"你扮成这个样子——多久了?"
"浮梦"没有说话。
月光从云层后面洒下来,照在她脸上。酒吞看到她的瞳色在深褐和金色之间闪烁,像一盏明灭不定的灯。
沉默持续了很久。
"浮梦"先动了。
她——他——抬起手,按在自己的额角。变化术的解咒需要从这个位置开始,这是妖力的核心节点。他的手指按上去的瞬间,熟悉的气息出现,鬼角长出,右臂消失,鬼气从白裙中渗出,化为淡薄的白雾,消散在夜风中。衣裙的轮廓消融、收缩、最终变成了一件深灰色的武袍,茨木平时穿的那种。
深褐色的瞳最后变化。像日落转为日出,褐色褪去,金色浮现,最终定格为一双纯粹的、明亮的金瞳。
整个过程不过几息。
几息之后,坐在酒吞对面的不再是白衣女妖"浮梦"。
银发、金瞳、独臂。是大江山熟悉的茨木。
他的低垂着眸,不敢抬眼看酒吞。
酒吞看着他。
茨木看着桌上的酒盏。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是一坛喝了一半的枫露、两只酒盏、和一地碎掉的月光。
酒吞的表情很复杂。
不是愤怒。如果是愤怒,事情就简单了。酒吞发过很多次怒,踹翻过石台、劈碎过酒坛、把不长眼的妖怪扔下山。他只要对着
茨木发泄就好了。
但是奇怪的,被欺骗的愤怒感还比不上知道真相后的迷惑。
竟真的是他?茨木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种巨大的、无法消化的困惑。像是你以为自己走在一条走了二十年的路上,忽然有人告诉你这条路其实是个圈。
"为什么?"
"你想听哪种答案?"茨木说。
"我想听真话。"
"真话有两种。"茨木把酒盏放下,"一种是你想听的。一种是我该说的。"
"都说。"
茨木看着他。
月光从殿顶的天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酒吞的赤瞳在昏暗的光线下发亮,表情依然是那种鬼王式的冷淡,但茨木认识他太久了,久到能从那层冷淡的底下读出别的东西。
不安。
鬼王大人在不安。
茨木拿起那只他用"浮梦"的手接住的酒盏,倒了一碗枫露。他的手不太稳。酒盏里的枫露晃了一下,溅出几滴,落在石桌上,他一饮而尽。
"第一种。"他说,"你想听的真话——我扮成'浮梦',不是为了骗你。我只是……想坐在你对面,像一个人对另一个人那样,跟你喝酒说话。不是因为我是你的将,不是因为你是鬼王。就是……两个人。"
他的声音很稳,像是在背诵一段在心里排练了一百遍的话。
"第二种呢?"
茨木沉默了一会儿。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所有的沉默都要长。
窗外有风吹过。殿前的千年红枫发出一阵沙沙的响声,像无数只手在轻轻鼓掌,给人鼓励。
然后茨木注视着酒吞的赤瞳,继续开口,说出了他演练过无数次的话。
"我喜欢你。我尝试控制过这种情绪,但是徒劳。"
没有铺垫、没有修饰、没有任何缓冲。像一把刀直直地插进泥土里——干净、利落、不留余地。茨木豁出去似的,仿佛要把自己的内心全部倒出来。
茨木拿起酒葫芦又倒了一碗酒。枫露入喉,辛辣的,迷醉的,还带着点苦涩。
"你在等一个人陪你喝酒,"茨木艰涩道,"而我不够格用茨木的身份坐在这里。"
酒吞的赤瞳微微收缩,还没从上一句话的震撼中回过神。
"你是鬼王。"茨木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需要的是一个能让你放松的人。不是我。我站在你身边的时候,你只会想到大江山的防务、巡岗、那些杀不完的敌人。我是你的将,甚至连你的朋友都不是,更别提......"
他停了一下。
"那种关系了。"
酒吞的心里一缩,他想争辩。
"谁说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克制的怒意,"谁告诉你不是朋友?"
茨木看着他。
金色的瞳和赤色的瞳在月光下对视。
"你从来没有叫过我的名字。"茨木说,"二十年了。你叫我'茨木'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酒吞张了张嘴。
他想反驳。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口,因为茨木说的是事实。
他记不清上次叫他的名字是什么时候了。
在他的意识里,是觉得叫名字太亲近了,亲近到不像是鬼王对手下说的话。他习惯了用眼神、用沉默、用一坛放在石屋门口的
酒来代替所有的称呼。
但茨木要的不是酒。
茨木要的是一声名字,要的是被看见。
酒吞被茨木眼中的灼热逼得移开了视线。
"所以你——"他的声音有些涩,"所以你变成了另一个人,来……来陪我喝酒?"
"是。"
"你觉得我会认不出来?"
"我赌的是你不会往那个方向想。"茨木说,"一开始你也确实没有,不是吗?"
酒吞沉默了。
他跟“浮梦”相处的每一处异常,每一个细节都指向同一个答案,但他选择了不去看。
不是看不出来。
是不想看出来。
他意识到,与其说是自负,不如说是在逃避。要是两百年前的鬼王,可不会放任一个来历不明的妖怪天天陪自己喝酒。
为了逃避被红叶拒绝的痛,理所当然地转移注意力到“浮梦”身上,享受着“浮梦”的陪伴,享受着茨木的稳妥。所以对她的异常一直视而不见,不去深究。
什么样的忠诚、什么样的感情,能让一个两百岁的妖怪将军放弃自己引以为傲的面目,穿上裙装,练习姿势,变成一个女妖,
只为了陪他的王喝酒?
酒吞不敢再想。
他站起来。
"今晚的事——"他说,声音恢复了鬼王的冷淡,"我当没发生过。你回去。从此不再有女妖‘浮梦’。"
茨木没有动。
他坐在原地,仰头看着站起来的酒吞。酒吞逆着光,茨木看不清酒吞脸上的神色。
不知从哪里来了一股勇气,茨木一把上前想抱住酒吞。
酒吞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威胁,妖气凝聚的利刃抵在茨木的心脏前。
茨木只暂停了一瞬,还是忍痛用力抱了一下酒吞。他在酒吞的眼眸中看见了几百年未曾见过的慌乱。
“今夜过后“浮梦”不在,这个拥抱,就当好好告别吧。”
利刃只划破皮肤,酒吞到底是没刺下去。
"我对不起你。"酒吞声音微微颤抖,“我做不到......我有点混乱......”
“多大点事,原来鬼王大人也会惊慌吗?”
"你让我……"酒吞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道:“我需要时间。”
沉默了很久,茨木放开酒吞,食指从酒吞脸颊边划过。
"......好。"茨木柔声说道。
然后他转身,头也没回地沿石阶往下走。
酒吞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醉枫殿里。面前是一坛喝了一半的枫露、两只用过的酒盏、一片落在桌上的红枫叶。月光从天窗照下来,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冷白色的光。
他伸手去拿酒坛,发现手在发抖。
他看着自己发抖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按在石桌上,按到不抖为止。
他给自己倒了一盏酒。
喝了一口。
味道没变。
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说不清是什么。
殿前的千年红枫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一个人在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
酒吞坐在那里,一直坐到了天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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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