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之后,随“浮梦”一起消失的,还有茨木。
连着几次的鬼议都不见茨木的身影。
大江山朝堂上,酒吞坐在最高处的石座上,面无表情地听着一众妖怪汇报事务。他的目光偶尔扫过茨木空着的位置,什么也不说。
最开始酒吞没见到他还松了一口气,随着后面茨木的连续缺席,酒吞心里烦躁日盛。但他面上不显,还是冷着一张脸。
只有底下小妖在愈来愈中的鬼气威压下知道,鬼王大人很不开心!
粗心如星熊都注意到了气氛不对。
星熊有次在朝议上问了一句茨木去哪儿了,其他小妖都说最近没见到茨木大人,当众人目光看向酒吞时,酒吞直接摔下仨字
“不知道”然后拂袖离去。留下众小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这天星熊在散朝之后偷偷去了一趟茨木的石屋。石屋的门关着,但没锁,茨木从来不上锁,因为没人敢偷他的东西。
星熊推门进去,看到石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石桌上的酒盏还在原处,一切如常。但是桌上已经积了一层薄灰,看起来是有一段时间没有回来过了。
“撇下这么大个家死哪去了?”星熊恨恨到。
茨木那晚没有回百鬼町。
他在山路上走了一夜。沿着鬼岳背面的野径,一直走到一处断崖。断崖下面是一条很深的峡谷,谷底有河,水声从几百丈以下传上来,闷闷的,像大地的心跳。
他在断崖边坐下来,手里捏着一篇枫叶反复揉搓。
银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右臂的义肢在黑暗中沉默地发着微光。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月光从背后照过来,在他面前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的边缘模模糊糊的,像一个不确定的答案。
他在这里坐了一天一夜。
在枫叶林再次泛起暖光前,他好像想通了什么。他起身嗤笑了一声,望着身后刚起的鬼岳,轻轻说道:“你需要时间,我给你时间 。如果是一辈子,那我也等你。”
他松开手里蹂躏了一宿的枫叶,任他随风飘走。
他不知道以什么面目和心情再去面对酒吞,呆在鬼岳俩人都尴尬,他决定去看看大江山之外的风景。
茨木在天彻底变亮前回了一趟石屋。
已经秋末了,石屋很冷。
外界的温度早已影响不了他这样的大妖了。他也没有点灯,天光还未大亮,从天窗漏进来晨光,刚好能看清石桌和石床的轮廓。他走到石桌前,手指摸到了一只酒盏——青瓷的,釉面温润,盏壁上有一片粗陋的枫叶。
这只酒盏是他向酒吞唯一一次讨要的奖励,可能在酒吞看来只是个残次品。
他用这只酒盏喝了一百多年的酒,酒盏已经被盘得润滑无比了。他从不在人前用这个酒盏喝酒,他不喜欢别人看到他的私人物品。每次都是回到石屋,关上门,倒上一盏,一个人慢慢喝。
酒盏上的枫叶画工很粗,一百二十年下来已经有些磨损了,但依稀还能看出是个枫叶的形状。
茨木把酒盏放回石桌上。
他在桌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石床边坐下。
他需要想一些事情,他还在犹豫。
不,他不需要想了,他已经想了一整夜了。在断崖上枯坐了一天一夜,该想的都想过了,该消化的都消化了,或者说,消化不了的那些已经被他强行塞进了某个够不着的角落。
心脏位置有种撕裂开的疼痛。
变化术让他的心打开了一个口子。以"浮梦"的身份跟酒吞相处的那些日子,他触碰到了某种他本不该触碰的东西——酒吞的笑容、酒吞的松弛、酒吞唇上的温度。这些东西像毒药,尝过了就回不去了。
如果没有这段时间的相处,他还能以茨木的身份,站在酒吞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继续默默地,安静地守护他一个又一个百年。
他现在也能做到继续站在他身后,像这些是没有发生一样,但是他做不到像以前那样心平气和了,他也需要时间。那个口子已经撕开了,合不上了。每一秒站在酒吞身边而不去贪恋他,触碰他,都是一场小型的凌迟。
所以他必须走。
走多远,不知道。走多久,也不确定。也许去北边的雪国看看,听说那边的妖怪跟西国的不太一样,喝的是冰酿而非枫露。也许去海边走走——他活了两百年,还没看过海。也许哪里都不去,就在某座荒山里坐着,坐到心里那个口子自己长好。
但他在过去的一百多年中知道,这道口子是长不好的。
茨木坐在石床上,看着天光逐渐亮起,枫林开始泛起金边,该走了。
他的目光落在石桌上的那只酒盏上。
他走过去,拿起酒盏。
青瓷在他手里很轻。一只手就能握住,他细细摩挲他看着盏壁上那片磨损的枫叶。
酒吞画它的时候大概只用了几笔。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的涂鸦。但茨木把这几笔看了一百多年,每一笔的走向、轻重、停顿,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终是下定了决心,把酒盏举起来。
然后——
松手。
酒盏落在石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石屋里回荡了很久。像一根绷了一百二十年的弦,终于断了。断的那一刻,反而不痛了,只有一种空旷的、如释重负的嗡鸣。
碎片散落在地上。青瓷的碎片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地碎掉的星星。
茨木低头看着那些碎片,碎片大大小小像一幅永远拼不回去的画。
他蹲下来,捡起其中一片带着枫叶的残片,贴身放入怀中。其他碎片他也懒得去收拾了。
是时候和这个呆了一百多年的地方说再见了。
茨木环顾了一圈石屋。这间石屋里几乎没有他的私人物品。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把椅子而已。大部分时间他是在巡山和去醉枫殿的路上,他活了两百多年,在这间石屋呆了一百来年,拥有的私人物品只有一样——那只酒盏。
现在酒盏也碎了。
他什么都不用带了。
茨木从石床下面抽出一件黑色的外袍,披在身上。这是他巡防时穿的战袍,大江山统一制式,轻便、耐磨、不显眼。他把兜帽
拉起来,遮住了银发。
然后他走到石桌前,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碎片。
他伸出右臂,用妖力幻化的义肢显现,在碎片上方悬了一会儿。
那只义肢能碎石裂金。如果他愿意,他可以把这些碎片碾成粉末,什么都不留下。
但他没有。
他收回了手。
转身。
推门。
走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百鬼町的街道在黎明前最暗的那段时间里空无一人。茨木沿着小路走,脚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大江山第一将的轻身术,连风都追不上。
路过百鬼町中央的老槐树时,他停了一下。枫狩祭的装饰还没拆,蛛丝上挂着的妖石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
他想起了枫狩祭那天,"浮梦"和酒吞并肩走过这条街。酒吞买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糖人,嫌弃了半天,最后还是拿在了手里。
那是"浮梦"最后一次在百鬼町的街上走。
茨木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走正门。大江山有三道山门,每道都有守卫。他走的是第四条路——一条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暗道,从百鬼町后山的一处裂隙穿过去,可以直达山脚。这条暗道是他在规划大江山防务的时候留的后手,以防有一天大江山被攻破,可以从这里撤退。
没想到用在了自己身上。
暗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岩壁上有苔藓,摸上去滑腻腻的。茨木在黑暗中行走,不需要光——他的金瞳在黑暗中视物如昼。
走了大约一刻钟,暗道的出口到了。
出口在山脚的一片密林中,被藤蔓和灌木遮得严严实实。茨木拨开藤蔓走出去,站在了大江山的外面。
天边刚刚泛起一线鱼肚白。
晨风带着山外的气息吹过来——泥土、野草、远处的河水。没有枫叶的味道。
茨木站在密林边缘,回头看了一眼大江山。
鬼岳的山巅隐在云雾中,看不到醉枫殿,也看不到那株千年红枫。只能看到山的轮廓,黑沉沉的,像一头伏卧的巨兽。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朝山外走去。
没有目的地。
他只是走。
银发在兜帽下隐约露出一缕。右臂的义肢在晨雾中泛着微光。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像一个赶路的旅人,不像一个离家出走的大江山第一将。
身后的大江山渐渐远了。
晨雾把山的轮廓一点点吞没。
最后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雾,和雾中隐约传来的一声鸡鸣——山脚下的人类村庄醒了。
茨木继续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留了。
石屋里,石桌上的碎片在晨光中静静地躺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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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