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是因为你们当中,出现了叛徒。”
此话一出,原本远远站着的亓国人面面相觑,很快又都反应过来,纷纷拔剑:
“血口喷人!”
“将军,他在挑拨离间!您万不可轻信啊!”
费彰怒喝:“退下!我让你们拔剑了吗!”
“大人为国大计,深入敌国腹部隐姓埋名,却有人贪图安稳富贵,不惜出卖共患难的战友。”卫含初的视线在面前几人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留在费彰身上,“这回只泄露了一批情报,若不是一场火将画册烧了个干净,大人以为,你们还能安稳站在这里?”
费彰面色依旧铁青,迈开腿走近卫含初,在狼狈不堪的点珠前方蹲下:“我怎么觉得,这个叛徒就是瓦烟公子你呢?”
卫含初掩唇咳嗽,湿透的衣衫遍布斑驳的血迹,看上去更多了惊心动魄的美感。
“在大人面前耍花招,小人不要命了吗?”
他抬头直视费彰:“小人在永安府这些日子也没闲着,恰好打听到了是谁给燕凌泓递的消息,费大人想知道吗?”
费彰道:“你说。”
卫含初却朝他身后望去,费彰扭头,刚想让那几个随从出去,却见随从们刚收回的剑噌地拔起——
“将军小心!”
不过是眨眼的功夫,费彰却觉得脸上蓦地一松,他当即一个旋踢踹向后方,木凳的碎屑瞬间迎面洒落。
卫含初不知何时挣脱了束缚,手上握着个面团似的东西,正靠着墙,满是警惕地盯着他。
费彰摸向已经缺了一块的面具,霎时间怒不可遏:“你敢!”
“我若是束手就擒,不奋力反抗,怎么证明我的无辜?”卫含初语气飞快,他反手掀起后面的桌子挡住拔剑相向的随从们,“费大人何必生气,小人不过陪您把戏演得更逼真一点。”
费彰自然不信卫含初的鬼话,被戏耍偷袭的愤怒以及脸上灼热的刺痛感让他的理智消散得一干二净,他拔出佩剑向前砍,满是灰尘与杂物的房间此刻为卫含初提供了最有效的遮挡,过程中有冲上前的随从被误伤,他也不停下,反而恶狠狠说道:
“废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贱人都拿不住,我养你们何用!”
混乱中卫含初摸索着来到门前,大门早已上了一道繁复的锁扣。他不再犹豫,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撞向那扇并不牢固的门!
哐当!
卫含初面露喜色,正要给大门最后一击时,后背突然袭来一道劲风。
他立即侧身堪堪躲过,门就没那么幸运了,一把寒光四射的剑劈在上面,摇摇欲坠的门瞬间四分五裂。
缺了一块脸皮的费彰在寒剑的映照下宛若恶鬼,地狱修罗一般堵在那扇逃生的门前,卫含初不与他废话,转身朝着对面的窗户跑去。
那是最后一个出口了。
然而这一回不像一开始那样顺利。方才还混乱无序的随从们纷纷反应过来,卫含初不可避免地被剑锋刺伤,随从松了口气,卸了一点力刚准备抓着他,却一个不留神,又被卫含初挣脱了束缚跑掉。
“都是废物!束手束脚的做什么?给我杀了他!”
随从们依命办事,闻言便放开手脚挥着剑朝卫含初冲去。
卫含初艰难躲避着。他的力气已经彻底耗尽,身体上被强行忽略的疼痛此刻也如潮水般蜂拥而至,他捂着肩膀上不断渗血的伤口,扶着窗向往下看去。
太高了。
身后是杂乱的脚步声,他们过来了。
卫含初脑子里一片晕眩,他浑身止不住颤抖,又不得不费力攀上窗,试图从这唯一的出路逃跑。
才探出身,头皮蓦地一痛,卫含初眼前一黑,天旋地转之间,整个人朝后重重摔下!
费彰扯住他的头发,狰狞地笑着:“跑啊,你怎么不跑了?”
“你到底隐瞒了我们多少东西?快说!不然你以为我不敢杀了你?”
脖颈间又传来窒息的禁锢,卫含初本能地蹬腿反抗,可惜那点微弱的力气不过蚍蜉撼树,很快他便没了动静。
费彰适时松开手,往卫含初的胸口一拍,方才还窒息昏迷的人像搁浅的鱼一样不受控制抽搐着,没多久又睁开了眼睛。
费彰重新掐住他的脖子:“说不说?”
卫含初恍若未闻,那双漂亮的眼睛直直往窗外望去,一只手缓缓朝前探,沙哑的喉咙里发出微弱的求救:
“世子……世子,救救我……”
燕凌泓来了?
费彰心中一紧,下意识扭头,身边的随从皆正襟而立,扶剑盯着窗户。
朔风凛冽,只有年久失修的窗棂发出的支唔声。
一个随从警惕地探头打量周边,半晌才说:“大人,没有发现可疑的人。”
费彰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倏而又拽着瘫软在地的卫含初,将其撂倒在房间角落的草垛中。
“骗我很好玩是吗?”费彰恼羞成怒,“又想故技重施,趁着我们放松警惕偷袭?你也不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他转身面对随从:“诸位随我为亓国大业,不得不在颍都伏低做小隐姓埋名,我知道,你们身为正常男人,心底想的都是什么。”
随从们心有所觉,贪婪的视线不约而同落在那个深陷在草垛中的人影身上。
下一刻,费彰果然指向卫含初,露出残忍的笑:“这个人,今晚随便你们折腾,记得留口气就行。”
话音刚落,那些早已按捺不住的随从们纷纷扔了剑,犹如看到鲜肉的饿狼扑了上去,有的着急的甚至半途中就脱掉了裤子。
费彰心中不屑,但看到被围在中间、连挣扎都无力的卫含初,又泛起一股止不住的快意。
瞧瞧,这就是和他作对的下场,他一直都有一万种方式,让那些不听话的人生不如死。
费彰忍不住抚掌而笑,正要催促随从们快点进入正题时,耳旁忽然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金石。”
那声音宛若夺命阎王,费彰做鬼也忘不了的声音,他这几年频频惊醒的噩梦中,都有这个声音的出现!
是燕凌泓!
费彰来不及回头,挥剑往后刺去,他不指望这一下就能伤到燕凌泓,还要再刺第二剑,鼻尖却猛然萦绕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半晌,费彰发出惨绝人寰的叫声——
“啊啊啊——”
那只握着剑的手被连根砍下,剧痛之下费彰只来得及拽来一个离自己最近的随从挡在身前,下一刻,随从的头颅便滚在地上,喷涌的鲜血洒了费彰满脸。
“都愣着做什么?谁杀了燕凌泓——”
费彰嘶吼着,倏而意识到什么。
太安静了。
燕凌泓面不改色收回落在最后一个随从脑袋上的剑,殷红的血汇成一条线,哒哒滴在地上。
“谁要杀了我?”燕凌泓举着剑直指费彰的脖子,“金石?还是顶着金石脸的亓国人?你?”
他扫视脚下乱七八糟身首分离的尸体,嗤笑道:“不过是谁也不重要了,单凭你们这些人,还想来杀我?”
他不再废话,抬起剑就要像先前那样斩断眼前人的头颅,有人忽然喊道:“世子手下留人!”
燕凌泓毫不意外:“许大人舍得出来了?”
京兆尹,也就是许林擦着汗,猫着腰从那道残破不堪的门后进来:“下官刚从府中出来,路过这家客栈,听到上头有些动静,所以带人上来看看。依下官看,不如留这个亓国人一命,说不定他还能供出其他同伙。”
见燕凌泓没再动作,许林连忙招呼身后的侍卫将失血过多丧失行动力的费彰带走。
从始至终,燕凌泓始终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着这群人在自己面前忙碌,等费彰被抬下去后,他才似笑非笑说:“许大人来的还真是及时。”
“明天就是腊八了,下官带着人排查一下颍都内的隐患,想起这条路甚少有人走,下官也是突发奇想带着人来看一看。”许林语气恭维,面上一副坦荡荡的样子,“说起来还得感谢世子,不然下官还被蒙在鼓里,我景国颍都,竟然还窝藏着怀有异心的亓国人!”
说到最后,许林恨恨地看向地上衣衫不整的尸体,满是气恼愤怒。
楼上来来回回的动静终于惊醒了客栈里的其他人,有人想上来查看情况,被带刀侍卫拦在外面。
“将客栈里的人全都带走。”愤恨完后,许林很快安排了手下人,“一个个审,看他们与这群亓国人是什么勾当。”
“还有那位——”许林的视线落在草垛中的人影身上。
从刚才进来后,他就发觉现场还有一个活人,看地上那些死的惨烈的尸体衣衫不整的模样,不难猜出那些人方才准备做什么。
还有燕凌泓,虽然在他进来后,燕凌泓从未往草堆的方向看,但人精如许林,还是感受到燕凌泓似乎在阻挡自己的视线,不让自己看到那个人的身影。
联想到前段日子的传闻,许林一下就猜到了这个人是谁。
“——那下官先行告退了。”许林哈哈笑着,转身对进出的侍卫说,“手脚都麻利点,把尸体裹好再抬出去,不该看的都别看!”
杂乱的房间很快又恢复了寂静,只有未曾散去的血腥味,提醒着人们这里不久前遭受了一场恶战。
燕凌泓站了一会儿,他踌躇不前,似乎想不管不顾掉头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