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跑?”
燕凌泓远远站在,突然这样问道。
他极力压制住想要跑过去的冲动,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说话,我知道你醒着。”
“世子知道我醒着,怎么不知道我,快要死了。”卫含初虚弱道。
他的喉咙受过摧残,脖子上布满了大片乌青,说话时声音仿佛被刀割了一般嘶哑。
“世子过来之后,一直没有理我。”燕凌泓听到草堆中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微弱,“世子既然恨不得我去死,为什么不一剑斩了我,给我个痛快?”
“你——”
燕凌泓再也忍不住,几个跨步来到卫含初身边,就着昏暗的烛光查看卫含初的情况。
他不看还好,越看心越惊。
卫含初唇角沾着殷红的血迹,衣衫残破不堪,几道被贯穿的伤口还在不断往外渗透新鲜的血液。
他的瞳光涣散,在感受到燕凌泓的靠近后,被勒得青紫的手艰难地抬起:“世子……”
燕凌泓握着他的手,将卫含初从满是脏污的地面扶起。
浓烈的悔意和自责席卷了他全身,先前堵在心口的别扭瞬间烟消云散。
他怎么能因为怄气、为了那不值一提的尊严,放任伤痕累累的卫含初不管,和那群无关紧要的人浪费那么长时间?
“我带你去找孔喆!”燕凌泓以最快的速度止住了那几个流血的伤口,他抚上卫含初苍白的脸颊,声音止不住颤抖,“坚持一下好吗?”
最终他们也没回永安府。
远水解不了近渴,燕凌泓踹开最近一家医馆的门,将睡得模模糊糊的郎中提溜醒。
他甩手一锭银子,正准备发火的郎中立即喜笑颜开,马不停蹄包扎煎药,等忙完这一切后,天已经将将破晓了。
“这位公子好生奇怪。”郎中收好医箱,打着哈欠说,“身子骨虚,大冬天的又受了凉,还流了那么多血,竟然还能撑着没断气。”
一旁正襟危坐的燕凌泓闻言,冷冷剜了他一眼。
郎中当没看见,继续说:“他身上的外伤看着吓人,好生养着反而是最容易痊愈的,倒是内伤,啧啧,难办。”
“怎样才能治好?”燕凌泓问,“他这段时间一直在用补药。”
“这段时间?我猜不过个把月吧。”郎中哈欠连天,“我看这位公子脉搏不稳,骨骼纤弱,应该自小就用过损害身体的药物,我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位公子应该是从风月场中来的吧。”
燕凌泓没回答,反手又给了那郎中一锭银子:“怎么治?”
郎中也不困了,将银子仔仔细细收进怀中:“这个也好办。首先像公子现在遭受的,呃,虐待,最好不要发生。然后风月场的药,不管是什么药都不能再用了,最后按照之前的进补方法补身体就行了。我探公子的脉象,隐约有复苏之意,那先前的补药就是有效的。”
“而且我说这位公子奇怪,就奇怪在这一点了,他本身意志比较坚强,或者说,他原来的、不受任何干扰的身体,应当是非常好的。”郎中挂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不然照这折腾法,死八百次都不够用的。”
“行了,你就在这儿守着吧,他今天差不多就能醒,药在后面温着,用完就可以走了。还有,走之前记得把门给我带一下。”郎中摇头晃脑,“在下先回去睡觉了。”
燕凌泓忽然道:“大夫白日不问诊?”
“折腾我一晚还不够?”郎中冷哼,“况且小店三年不开张了。”
这郎中不管燕凌泓探究的目光,美滋滋收好银子绕到后面,没多时屋内便响起震耳欲聋的鼾声。
还真补觉去了。
燕凌泓撕开被褥,捏了两个棉球堵着卫含初的耳朵,须臾又觉得不妥,换了自己的手上去。
任他自己瞎折腾,榻上的人还是纹丝未动,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燕凌泓靠着床头叹口气,起身打了盆水。
他本来想着先给卫含初擦去身体上残留的血污,绕了整个医馆也没找到一个灶台,只有屏风后的炉火上还温着一副腥味极重的药。
医馆也就前面问诊的地方勉强称得上整洁,后院堆砌着各样的杂物,混杂着苦涩的药味和灰尘呛人的气息,那郎中就睡在一堆杂物上,双手紧紧抱着刚挣来的银子。
燕凌泓只得就着冰冷的井水洗了把脸,拿了一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碗洗了又洗,这才把药倒出来。
“卫公子,醒醒。”
他拍了拍卫含初的肩膀:“把药喝完,我们先回去。”
燕凌泓当然不指望他这句话就能把一个深度昏迷的人唤醒。他将药贴近唇边吹了几下,又抿了一口试试温度,这才小心翼翼喂给卫含初。
那勺药自然没喂进去,卫含初牙关紧闭,棕色的药汁甫一入唇,便顺着他苍白干裂的唇角缓缓流出。
燕凌泓连忙拿出帕子去擦,粗粝的手指隔着丝绸制的帕子,竟也在那细嫩的皮肤上留下刺眼的红痕。
鬼使神差的,燕凌泓触碰了那双柔软的唇。
他几乎没有片刻犹豫,闷头灌了一口药汤,俯身渡进卫含初的口中。
这口药渡得并不顺利,昏迷中的人神识不清,牙关却咬得死紧。燕凌泓缺乏经验弄得磕磕碰碰,药漏了大半不说,牙也磕得生疼。
卫含初的状况也没好到哪去,方才燕凌泓不得章法乱咬一通,原本苍白的薄唇瞬间红肿起来,在这张病态的脸上添了一层不合时宜的艳色。
燕凌泓盯着面前美丽脆弱的脸看了片刻,轻轻扶起对方软绵绵的身子,低头吻了上去。
他不复最初的毛躁,回想着原先在烟花柳巷的所见所闻,有样学样一点点慢慢吻着。
震天的鼾声将隐蔽的水声遮得一干二净,燕凌泓托着卫含初的脖颈,感受到对方的嘴唇微张,他便迅速含了一口药,严丝合缝地将其哺入卫含初口中。
卫含初下意识又要吐,燕凌泓眼疾手快,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帮卫含初一点点把药顺了进去。
一碗药很快就见了底。燕凌泓搂着卫含初,拭去他下颌的水渍,又从衣衫里掏出一个扁扁的水壶。
“你要吃的豆花。”燕凌泓晃了晃酒壶,“那个老头被我杀了,但我在找你的路上遇到了一位收摊回家的老太太,我就把她剩下的最后一点豆花买下来了。”
那酒壶的保温效果极好,拔掉酒塞后,里面不算浓稠的豆花还散发着温热的气息。燕凌泓倒了一点出来,又一口一口喂给卫含初。
“生辰快乐,卫公子。”燕凌泓一把将卫含初抱起,遮住他发红的脸颊,“我们回府。”
一辆马车早在医馆外候着,罗闻见燕凌泓出来,连忙迎了上去:“世子,许大人那边消息捂得严实,在下并未探听到什么。不过有咱们盯梢的人说,今天一大早,看到丞相的马车往衙门去了。”
“陛下还是不上朝?”
燕凌泓上了马车,将卫含初置于软枕上,安顿好后手也不从卫含初身上拿开:“父亲知晓颍都这些事吗?我给父亲寄了信有段时间了,回信还没送到吗?”
“属下正要告诉世子。”罗闻道,“我们的人昨天回来了,没有带信,只给捎了王爷一句话。”
燕凌泓隐约察觉到不妙,抚摸着卫含初的手都停了下来:“什么话?”
“……北疆一切良好,有王爷守着,世子不必挂心。只是王爷说,既然陛下暗地里不许书信往来,那世子以后也不必寄信回来,更不要违反圣意,遣人偷摸送信……我们派过去的侍卫,挨了王爷好大一通怒火。”
罗闻还要说下去,看到燕凌泓陡然阴沉的脸色,欲言又止:“世子……”
“继续。”
“王爷说,燕家自景国开朝以来,世代精忠报国,不曾违抗君主命令,不曾有过异心。”觉察到燕凌泓神情不对,罗闻的声音也渐渐小了下去,“王爷希望,燕家一世英名,不要断送在世子手上——”
“咔嚓——”
罗闻抬头,只见燕凌泓腰间那颗通体莹润的玉佩,竟硬生生被捏碎了。
“断送?”燕凌泓气急反笑,“谁不知道我来颍都是为了什么?如今人为刀俎,我只能乖乖当做鱼肉?”
他将碎玉掷出窗外,最终也只是闭上眼睛深吸几口气,揉着额头道:“算了。”
罗闻欲言又止。
作为一个下属,他不能置喙王爷的决定,又无法忽略世子眼下左右受敌的处境。
不管怎样王爷满腔忠心,又是世子的父亲,总归不会害世子,而卫含初就不一定了。
方才他还想问卫含初该作何打算,他们这群跟在燕凌泓身边的人,不敢自诩聪慧绝顶,但也能通过只言片语推断出一件事的大致始末。
和世子一同出门,又莫名其妙走失,还碰上一帮不知蛰伏多久的亓国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巧合。
罗闻一开始以为世子只是被卫含初的皮相迷惑,经此事后又觉得世子应该早就发现卫含初不对劲了,他夜里收到消息后便带着一堆心腹火急火燎赶来,本想助世子一臂之力,来了之后却撞见世子在和卫含初亲热。
想到自己不久前险些带着人闯进医馆,罗闻不由得有些心有余悸。
马车轱辘着往前走,还不等在永安府停下,远远就望见一队人马围在府前。
“世子,是皇宫的人。”马夫定睛一瞧,小声禀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