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含初不疑有他,应了一声便凑了过去。
他是真的好奇这个新奇的玩意,因而凑近的速度有些快。散落的发丝被风带动,恰好拂过在燕凌泓的掌心。
燕凌泓下意识伸手去抓,那缕发丝却顽皮地溜走了。
卫含初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圆筒上了,见燕凌泓又没有动静,忍不住催促道:“世子!”
“啊,这样,你先按着这个青色的按钮,眼睛往中间这边看。”
卫含初便继续往燕凌泓的身边凑,他探着脑袋去看燕凌泓握着的圆筒,肩膀上突然一沉——
燕凌泓的手搭着他的肩,轻轻调整着他的姿势:“位置错了,该从这边看。”
即便卫含初再对那个圆筒感兴趣,也无法忽视肩膀上那只存在感极强的手。
他颇为别扭地耸了耸肩,燕凌泓便立刻松开了手,可惜还没等卫含初松口气,对方忽然垂下头,双手绕过他的身体调整圆筒。
“底部有一个拉环,卫公子,你来摸一下。”
除了刚才的搭肩,燕凌泓并没有再进一步触碰卫含初的身体,如果忽视他几乎将卫含初拥入怀中的姿态,眼下的一举一动简直称得上克制。
燕凌泓神情专注,仿佛眼中只剩手上的活计。不过但凡来个熟练点的木匠,看到他手上的动作都会直皱眉头。
这是在干嘛?拆了又装回去?来来回回拆几遍?
燕凌泓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离得近了,卫含初身上清甜的味道更加明显,不似初遇时混杂着浓郁的脂粉香,反而愈发令人心旷神怡,闻得燕凌泓头脑止不住发晕。
他完全是下意识摆弄手上的东西,余光一直瞟向怀中人精致的侧脸,看着对方微蹙秀美的眉眼,莹润的耳根泛起的一层薄红。
他知道卫含初是觉得不舒服了,只好松开了手,又忍不住腹诽:
他知道我的心思吗?他对我……有那方面的想法吗?
“卫公子,好了。”
燕凌泓压制住不顾一切拥抱眼前人、甚至做更过分事情的疯狂念头,恋恋不舍往后退了半步。
他心神不宁,卫含初也没好到哪里去。
环绕在身边的热气陡然散去,卫含初觉得自己合该轻松一些。
燕凌泓这个人,看似春风和煦平易近人,实则压迫感极强,尤其是当靠近他、被他高大挺俊的身姿笼罩时,卫含初总有一种无处遁形的错觉。
他就像束手就擒的猎物,身旁是志在必得的猎手,猎物逃避危险是本能,可在燕凌泓离开那一瞬,他的心竟莫名失落。
为什么会这样?
他们本就不在一根线上,他们哪里都不对等。
卫含初闭上眼睛。
他不能被眼前的风平浪静蒙蔽双眼,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卫含初握紧手上的圆筒,平息几口气,好不容易稳定心神,这才去看圆筒上平滑的铜镜。
只一眼,方才平静下的心火又止不住复燃,有那么几息之间,卫含初只是无意识看着,耳旁只剩下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
“喜欢吗?”
有了沙盘的铺垫,燕凌泓再问这个问题都自信了不少,他重新走上前,说:“之前我在北疆救过一个金发碧眼的西洋人,他便送我这个玩意。那个西洋人说这叫万生镜,能够记录他游历四方的所见所闻。”
“这个小匣子里装的全是拇指大小的画作,虽然肉眼看不出什么,但在万生镜里去看,是不是挺逼真的?”燕凌泓说完,又小心地试探:“里面的北疆图是我自己画的,我向那个西洋人请教了作画方法,没学几天他就离开了。这玩意搁我这里一直都压箱底,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又觉得将原物赠与你不够用心,所以又画了几幅北疆到颍都官路小道上的风光,可能……大概不够好看,卫公子要是不喜欢,我就把那几幅画取出来。”
他说着说着,觉得自己说的实在是没头没尾,心生懊悔,作势就要把万生镜拿回来。
卫含初本来好好看着画,他一字不落地将燕凌泓的话听完,胸膛止不住泛起酸意,看到燕凌泓似乎真要把画拿出来,护崽似的将万生镜捂在胸间,闪身躲在一旁:“不行!”
他喊的这声急促有力,险些将燕凌泓唬在原地。卫含初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头了,连忙解释:“世子画的很好,我很喜欢,真不用拿出来。”
卫含初没有撒谎,他对这个叫万生镜的圆筒爱不释手,一会儿摸摸按钮一会儿扣下拉环,更多的时候眯着一只眼睛凑近铜镜去看那些画作,仿佛自己就身处在那些他从未企及的景象中。
“这里面的画作不多,既然卫公子不嫌弃,我就多作些画放进去。”燕凌泓笑着问,“现在开心了点没?”
卫含初用力点了点头。
燕凌泓还想说些什么,脖子间忽地一沉——
卫含初搂住了他。
他看不到卫含初埋在他胸膛的脸,只能感受到对方温热柔软的肌肤和清甜的体香。
燕凌泓的犹豫只一个眨眼,下一刻,他便伸出双臂,将点珠牢牢锁在怀中。
“我很喜欢……真的很喜欢……世子,我……”
怀中人的身体细细颤抖,燕凌泓觉察不对,连忙松开怀抱低头去瞧,只见卫含初眼眶通红,大颗大颗的泪水夺眶而出,看起来可怜极了。
燕凌泓手忙脚乱地拭去他的眼泪,拍着他的背哄小孩一般轻哄:“不哭不哭,既然喜欢,不该是开开心心的吗?别哭了啊,来笑一个,唉算了,不想笑就别笑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不知戳中卫含初哪根神经,原本就滔滔不绝的眼泪流的更凶了。
人怎么会有这么多眼泪呢?
燕凌泓并不是个容易心软的人,军营里更是把眼泪当做无能的表现,可此刻面对卫含初,这个他头一次想费尽心力讨好的人,燕凌泓既慌乱,心里更是堵了般难受。
他只能转移卫含初的注意力:“那个,怎么说,我送你的东西,都是我感觉你会喜欢的,按理说你是寿星,我该问你想要什么东西。”
“卫公子,你想要什么?只要是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我一定会给你的。”
卫含初抬起头,被泪水浸湿过的脸庞更显清透的瓷白:“世子说的可作数?”
“当然作数。”
“我……听说腊八开始,颍都的集市昼夜不撤,大街小巷都有人摆摊卖东西。”
燕凌泓一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想去?”
“我从来都没有去过。”卫含初移开视线,脸上满是落寞的神往,“应该很热闹吧,我在笙歌苑都能听到声音。除夕那天还能从窗户那看到烟花,过年那几天,客人都会少很多。”
燕凌泓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卫含初的请求,他堂而皇之将卫含初安置在府中都没有人管,更何况带卫含初短暂地出门。
要是早知道卫含初想出去看看,燕凌泓巴不得天天都带他出去。
事实也是如此。还没等到腊八,燕凌泓便与卫含初一同出门,两人都长得盘条亮顺,一个英俊一个美貌,哪怕极力避开人群走在偏僻的小巷,遇到的人也会频频侧目。
燕凌泓自己无所谓,但他还是安排手下去打点遇到的百姓,免得传出污言秽语扰了卫含初。
卫含初却并不在意,许是燕凌泓的纵容给了他底气,他甚至因不能去热闹的地方而闷闷不乐。
“等明天,明天我一定带你去。”燕凌泓拉着转了个街道、还依依不舍望着远处表演杂耍的卫含初快步离开。
“明天就不表演这场戏了。”卫含初明显低落,“为什么一定要等到明天?今天就不行吗?我就想今天看。”
“明天是腊八,腊八之后颍都的的巡城守卫会比平日多上三倍。前几天我我又给我的贴身影卫安排了休沐,明日他们才能回来。”燕凌泓耐心解释,“我不是故意不让你去那些人多的地方,我只是担心,我怕我护不了你周全。”
燕凌泓并不是在危言耸听,战场上刀剑无眼,他反而更能随心施展拳脚。可颍都多是平民百姓,人口又密集,稍有不慎便会伤了无辜的路人。
镇北军军纪严明,燕凌泓作为镇北王世子,在颍都将近一年的时间里虽然落得个浪荡公子哥的名头,好歹从未仗势欺辱过普通人。百姓津津乐道的私生活影响不了大局,可一旦燕凌泓打破了那道底线,势必会影响整个镇北军的口碑。
他将忧虑一五一十说给卫含初:“而且不知怎么,我总觉得我要是不仔细看着你,就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卫含初拽着燕凌泓衣袖的手一顿,扯着笑安抚:“怎么会?世子思虑周全,倒显得我不懂事了。”
话说开之后,卫含初也不再执着于往人多的地方凑,他在前面走,燕凌泓跟在他身后两三步的地方,偶尔看到有人挑着扁担路过,他便驻足观察一会儿。
“看什么?”
“看他们挑着什么。”
“看出来了吗?”
卫含初摇摇头。
燕凌泓哈哈笑了起来。
天将将擦黑,阴冷的风刮得枯枝呜呀作响,燕凌泓正欲叫卫含初回去,对方突然转过身,眼神直勾勾盯着后面看。
刚刚又路过一个挑着扁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