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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你怎么了?”

燕凌泓探了探卫含初的额头:“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这就叫孔喆过来。”

卫含初一只手轻按在燕凌泓探过来的手腕处:“小人……我身体并没有不适的地方。”

“你介意孔喆?昨天我已经训斥了他,而且这老头从年轻时就这样,张嘴吐不出什么好话。你要是不想孔喆过来,让其他大夫来也一样。”

说到底,其他人再不喜卫含初,譬如韩英与林立,也不会在面上表露半点。

孔喆就不一样了了,自从上次从卫含初这里吃了瘪,他对卫含初的不满愈发强烈,偶尔在府中碰了面,卫含初与他打招呼,孔喆反而视若不见,摆着一张臭脸,就像躲避洪水猛兽一样远离卫含初。

卫含初自己也不想与孔喆接触过多,孔喆与燕凌泓不同,虽说医者仁心,但这个悬壶济世的大夫,是绝对不吃自己装乖卖惨那一套,也不会对自己心软。

那双与年龄不符的精明的眼睛每每望着卫含初,都会让他有一种被看穿的错觉。

卫含初摇摇头,孔喆如何,事成之后也不必他继续担忧了。

“小人近来确实不好受,只是病因并非身体,而是心上。”卫含初的声音满是难过,“三日之后就是腊八,小人想起王公公曾说,小人是腊八那天出生的。”

卫含初将自称重新换成小人,他低着头,没看到燕凌泓微皱的眉,继续说:“小人在笙歌苑,从不敢奢望像平常人家那样好好过一次生辰。只是前几日看书,看到其他人的生辰原来可以过得如此多彩后,不免羡慕罢了。”

“小人……”卫含初适时抬头,注意到燕凌泓的脸色,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就要起身跪下,“小人一时失言,还请世子责罚。”

燕凌泓一把把他拉过来,较之前更不悦道:“责罚责罚,卫公子到底把我当什么了?要不是卫公子天天喜欢跪下请罪,我都不知道我这么喜欢罚别人。”

“我不是生你的气,我之前就和你说过,你现在在永安府,就是我燕凌泓的入幕之宾,不必自轻自贱。”燕凌泓拍了拍卫含初的手,“你跟我来一趟。”

卫含初不明所以,他心不在焉地跟在燕凌泓身后,走了一阵才忽然发觉不对。

“这条路不是通往世子的寝殿吗?”卫含初问。

他甚少走过这条路,一来此路狭窄,容易与府中的侍卫打照面,二来不想整日在燕凌泓面前晃悠引起怀疑。

只是没想到死皮赖脸黏着的反而是燕凌泓。

饶是燕凌泓整日带着卫含初参观永安府,也通常会选择在这个岔路口分离。尤其是最近几天,燕凌泓自己呆着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我有一物,本想过些天再给你的。”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一座并不起眼的房屋口,燕凌泓推开门,拉着卫含初的衣袖走了进去。

屋中满是栩栩如生的沙盘模型,甚至还有拇指大小的士兵战马,沙漠戈壁,绿林城池,整个北疆都被装进这房间的一小块天地中。

卫含初扫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倏而又忍不住偷偷抬眼打量那些沙盘。

“想看就看。”燕凌泓脸上挂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都是我闲来无事搭的。”

“我听说军用沙盘属于机密,不能轻易外露。”卫含初嘴上说着,指尖轻触桌上连绵起伏的高山,“世子未免太过轻信旁人,若是被心怀不轨的人知晓……”

燕凌泓以为他还挂记着之前自己怀疑他的那档事,连忙打断解释:“卫公子多虑了,我有分寸。况且我既然带你过来了,又怎会将你与心怀不轨之人画等号?”

燕凌泓说的大义凛然,卫含初心里倒是另一番滋味。可惜面前人并不知他所思所想,满怀期待道:“卫公子,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

“你觉得这些个沙盘如何?”燕凌泓眼底含笑看着他,满脸春风自信,仿佛能料到自己一定会得到卫含初的赞许。

“我记得卫公子格外喜欢看地理图志,但一册图纸上呈现的总归有限,而且我看过那本北疆图志,画的实在草率。”燕凌泓轻咳一声,“所以我按照记忆,做了这组沙盘。虽然比不上亲眼所见,但总归比图画好一些……”

实话实说,沙盘做得确实精美,用火镜仔细去瞧,还能看到树下的蚂蚁窝和街边小贩兜里的炊饼。

“你看这几个蚂蚁窝,其实它们一开始不在西边,东南角有块沃土,那群蚂蚁都聚在那里,它们个头大,又好啃食庄稼,那块地连续三年都收成不好。我们当时尝试了各种办法都没能将它们消灭,后来才知道,那些蚂蚁叫嗜食蚁,是亓国人偷偷引进来的一种害虫,就是为了从后方瓦解我们的势力。”

“他们后来没有得逞。”卫含初道。

“那是自然。万物生长都需要有适宜的环境,嗜食蚁生在干燥寒冷的地带,景国又潮湿温暖,嗜食蚁只能勉强在北疆与亓国接壤处活跃。三年之后,那群嗜食蚁便举家搬迁了。况且景国资源雄厚,一块地收成的好坏并不影响大局,亓国这种计策,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火镜每照到一处地方,燕凌泓就能兴致勃勃讲上一段趣事,卫含初默默听着,偶然间从沙盘上方抬起头,险些与燕凌泓撞到一起。

两人的脑袋挨得极近,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呼出的气息。燕凌泓的话没说完,眼底唇角的笑还没来得及收敛,便猝不及防与卫含初的视线撞在一起。

他的眼睛真好看啊,卫含初忽然不合时宜地想。

他们并不是第一次离那么近过,卫含初的心却猛地慌了起来,以至于莫名其妙冒出了想要逃跑的念头。

咚,咚咚……

静谧的屋内,心脏的跳动格外明显,卫含初不着痕迹抿了下唇,往后退了半步。

之前被燕凌泓怀疑的时候、自己险些暴露的时候,他都未有过如此慌乱的感觉,他还能脸不红心不跳撒谎,堂堂正正对上燕凌泓的视线。

怎么如今却不敢了呢?

卫含初不敢深究。

-

“你不喜欢吗?”

卫含初的动作打断了燕凌泓的喋喋不休,他想起进来之后都是自己在滔滔不绝讲,卫含初却从未说过自己的想法。

不会真不喜欢吧?

燕凌泓的笑彻底僵在脸上,短短几息之间一股拼尽全力搞砸一切的无措感瞬间涌上心头。

他应当提前搞清楚的。

卫含初不比军营里那些糙汉子,他怎么能以己度人,推测对方一定会欣然接受这份“礼物”?

“那个其实……”燕凌泓敛去笑意,“我还有……”

“我很喜欢。”

像是怕燕凌泓没有听清,卫含初抬起头,一字一句重复道:“谢谢世子,我很喜欢,真的很喜欢。”

“……这是我收到的第一份生辰礼。”卫含初声音微哑,他不似先前的小心翼翼,伸手虚抚在沙盘上端,“我在书上看过,北疆大漠戈壁绵延百里,又有绿洲重现,当时怎么也想象不出。今日一瞧,原来是这般光景。”

“喜……喜欢就好。”燕凌泓如释重负松了口气,忽地拉住卫含初的手腕,“你和我来,我还有样东西给你。”

卫含初稀里糊涂被他拉进里间,看到燕凌泓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圆筒形状的玩意。

那玩意小巧精美,不过一只手掌的长度。

燕凌泓将其塞在卫含初手中,神秘地眨眨眼睛:“卫公子,你看看。”

卫含初颠来倒去也没看出个所以然,他以为燕凌泓会告诉他这东西该如何使用,不想面前人却双手抱胸,对他的无措视而不见。

“世子。”半晌卫含初终于放弃了,将握着圆筒的手探出,抬起的眼睛隐含埋怨,“我看不出什么花样。”

他不过是再正常不过的求救,赠礼的世子仿佛傻掉一般,手忙脚乱支吾半天,才忽然反应过来接过那个圆筒:“这个……这个东西啊,它应该这样用……”

燕凌泓哐哐两下,原本完整的圆筒瞬间四分五裂。

两人站在碎成几瓣的圆筒两边面面相觑,好半晌,卫含初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那不过是个转瞬即逝的笑,很快他又一本正经问:“世子可以再演示一遍吗?方才我没有看清。”

卫含初说着便弯腰将散落在地的零件捡起:“我记得民间匠人以鲁班术打造似活人行动自如的木偶,多赠与垂髫小儿,当时只听着稀奇,今日一见,莫非就是世子拿的这个?”

单凭卫含初的话语,只觉得他是在真诚求问,但那双怎么都压抑不住笑意的明眸出卖了他。

燕凌泓看了好半天,心头那点出糗的无地自容渐渐消散。

真美啊,他想。

如果卫含初能一直露出如此真实漂亮的笑,他出再大的丑都没有关系。

要不是这个不幸散架的圆筒还有更大的用处,燕凌泓甚至都不介意让它碎的更彻底些。

久到卫含初意识到异常,再也笑不出来时,燕凌泓才无奈道:“卫公子莫要取笑我了,这东西没胳膊没腿的,和木偶八竿子打不着。况且那些木偶呆滞笨拙,能跌跌撞撞走两步都顶天了,怎么可能行动自如呢?”

他三两下将散架的圆筒复原,看着旁边瞪圆了眼睛的卫含初,突然计上心头:“你过来点,我告诉你该怎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