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闻说过,自从卫含初住进永安府后,不过短短三天,燕凌泓总会时不时去卫含初面前秀一下存在感。
罗闻说的不假,但也不全是事实。实际上在罗闻看不到的角落,燕凌泓何止去探望过几次卫含初,除了睡觉,他几乎每时每刻都与卫含初挨在一起。
起初看到燕凌泓,卫含初还有些拘谨,他总觉得燕凌泓是疑心未消前来试探。但一番相处下来,卫含初便发现燕凌泓并没有自己所想象的那般深入膏肓的疑心病,他说相信自己,就真的不会再起疑了。
某种程度上来讲,这个镇北王世子的性子甚至有些单纯得过了头,喜怒哀乐全都写在脸上——至少对永安府的众人来说。
是以卫含初早在无形中习惯了燕凌泓的存在。燕凌泓不像卫含初见过的其他人,有些小权小势就耍点不存在的威风,私底下他性格随和,有与其身份严重不符的幼稚,连一颗长在石缝里的草都能拉着卫含初讲上许久。
当卫含初发觉屋内有人在等候时,脚步都快了些,语调略微上扬:“世子,这么晚……”
连卫含初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已经无意识地扬了嘴角。当他绕过屏风,看清桌前坐着的人时,身形瞬间一滞。
哪有什么燕凌泓,只有一个正在品茶的头发花白的老头。
卫含初与那双瞟向自己的眼神相对,未说完的话与笑容僵在半空:“……孔大夫。”
“看到老夫,你很不高兴?”孔喆放下茶杯,挥手让旁边站着的林立退下,“世子常来你这里?”
“整个永安府都是世子的,孔大夫何来常来不常来一说?”卫含初道。
孔喆冷哼道:“伶牙俐齿,不愧是笙歌苑出来的,王广允把你调教的很好。”
卫含初笑了笑,就势坐到孔喆面前:“夜深了,孔大夫有话不妨直说。我怕不小心怠慢了孔大夫,回头传到王公公耳朵里,又要治我的罪了。”
卫含初一进来没有行礼本就让孔喆十分不满了,再看到对方未经允许坐到他对面,连自称的小人都省去了,按捺许久的火气噌一下起来了:“你给我站起来!”
“世子说,我在永安府住着,不必拘束,更不必遵从外面的繁文缛节。”卫含初道,“您要是实在看不惯,就等我出了永安府。”
他动作娴熟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没再看气得扭曲的孔喆:“孔大夫趁着月色过来,不只是为了和我说两句话吧?”
卫含初猜的没错,孔喆前来,当真是有一件要事。
他自及冠之后便追随燕广恒去了北疆,此后三十余年不曾回归颍都。一年前燕凌泓受召归都,孔喆自请,同世子一起出发。
回颍都后,孔喆呆在永安府中甚少外出。前日府中收到一张帖子,孔喆才知道,自己曾经的邻居伙伴成为了刑部侍郎,不日就要告老还乡。
两人久别重逢,虽然过往的交情不多,但人活了一定岁数,想着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便携手在竹林里喝了个痛快。
喝到尽兴,那人醉的迷迷糊糊,刑部的规矩抛到脑后,大着舌头说:“孔……孔喆,你知道前些日子……陛下禁制朝廷官员……去……去寻乐子的事吧?”
孔喆喝的也不少:“知道啊,那群弱文官,整天吃了睡睡了吃,一坐一站就是一天,一个个看着膀大腰圆实际上都虚的不行,就这还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马上风都是活该。”
那人很不赞成孔喆的话,打着酒嗝凑近:“那馆子开着……不就是让人去的吗?说起来那些妓子倌啊还得感谢咱呢……咱这群大人不去……他们哪来的银子吃饭?”
孔喆拍开男人伸过来的手,面上的厌恶毫不掩饰:“你也去过?”
“当然,家花没有野花香……更别说醉香阁的小娘们……都还挺带劲……”那人丝毫没注意到孔喆的远离,“可惜我只对女人感兴趣……对男人实在硬不起来……不然我……我非得尝尝卫含初的滋味!哈哈……不知道卫珏看到他儿子被那群……他曾经踩在脚下的人睡了,会是什么表情……”
孔喆撂下酒杯,转身就走。
“不过奇怪的是……孔喆你知道吗……我发现死了的那些官员……都和男人睡过,虽然有些人隐瞒了出入烟花柳巷的记录……但我只要这么一打探……就知道他们有几群妻妾、几个男宠。孔喆……你说,我要是和男人睡了,是不是……是不是也会死于马上风啊……”
那人说完哈哈笑了起来,又猛猛灌了几口酒。孔喆蓦然想起什么,抓着男人的衣领问:“那群死了的人,都养过几个男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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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喆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座府邸的,在听到那位侍郎提及男宠后,他脑海中瞬间浮现了卫含初的身影。
他从一开始见到卫含初,就对这个看起来美得惊人的男人没什么好印象。
卫含初可以是罪臣之子,可以背负其父的罪过苟活一辈子,但绝对不能再重蹈覆辙,走上谋害本朝忠良的歧路。
孔喆一路上脚步虚浮,浑浑噩噩,他本应该第一时间就将这事情告诉燕凌泓,但不知怎的,孔喆拐进一家酒楼,放任自己醉了个一天一夜。
一个被关在笙歌苑的贱籍,从小到大耳濡目染,接触的都是下三流的东西,哪儿来的本事神不知鬼不觉少人?
他没有任何证据,同样,卫含初也没有任何需要被包庇的价值,要是刑部能查到那些官员的暴毙与卫含初有关,为什么还不将其抓捕归案?
孔喆越想越觉得自己绝对实现想多了。退一万步讲,就算那些尸位素餐的人在包庇卫含初,不还有世子吗?
世子老早就怀疑卫含初有问题,明里暗里调查对方那么久,如果卫含初真图谋不轨,世子早将其剁成臊子了。
一定是这样。
孔喆自圆其说,头不晕了脚也不虚了,高高兴兴回到永安府后,就听到了燕凌泓强留下卫含初的消息。
才压下的疑心霎时死灰复燃。
孔喆一点也不信卫含初会失手引火,又不是三岁小孩,谁知道他烧了画册到底是为了什么?
卖惨?还是要掩饰?
更重要的是,燕凌泓似乎还真被卫含初唬住了。
当孔喆坐在曾经燕凌泓住着的寝殿,面对着毫无外来人自觉的卫含初,看着对方和卫珏如出一辙装无辜的神情,更是气不打一出来。
他也不拐弯抹角了:“李大人的死,和你有关系吧?”
“李大人?”卫含初端起茶杯的手悬在半空,皱着眉认真思考起来,“哪位李大人?”
对方的表情看起来当真是困惑极了,孔喆拍桌而起:“你还有胆子装傻?”
“孔大夫好生奇怪,莫名其妙来我的寝殿等我,又莫名其妙问我李大人的死因,还不准我反问是哪位李大人。”
卫含初放下茶杯,抬起眼睛平视孔喆,“光临笙歌苑的都是大人,姓李的那么多,我怎么知道孔大夫说的是哪一位李大人?”
“最近的户部的那位?衙门不都结了案,说是死于马上风——这倒还真和我有点关系,可李大人非缠着要我,我又怎知他身体废成那个样子,多动两下就不行了?”
卫含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还是孔大夫想问的是做布匹生意的李大人?他一个书生,靠着入赘李家才换得万贯家财,结果背着李家小姐重掷千金睡了各大窑子的头牌……听说那位李大人已经被李家乱棍打死了,不过他的死可与我没半分钱的关系。”
卫含初对孔喆愈发难看的表情视若无睹,将两年来他所记得的所有李姓大人点了个遍,末了问:“不知我这样讲,孔大夫听明白了没有?”
孔喆胡子直打颤,他两袖清风堂堂正正一生,向来不屑于与市井之人为伍,好半晌才憋出一句:“厚颜无耻,油嘴滑舌,出了这个门,你敢说这些话……”
“您也说了,是王公公调教得好。”卫含初挂着柔顺的笑,“小人出身污秽,不懂什么诗词歌赋,说的话难免会污了您的耳朵,还请孔大夫大人大量,不和小人一般见识。”
孔喆诈卫含初不成,反倒给自己气个不轻,那个林立又催着卫含初沐浴,他只得忍住满心不悦拂袖而去。
卫含初隔着三步远将这尊大佛送到门口,明丽的双眼映着黑沉的夜色。
不能再犹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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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含初明显消沉了。
燕凌泓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到卫含初的状态不对。
自从他告诉卫含初在永安府可以随意走动,对方就对这座偌大的府邸产生了极高的热情,一有时间便在府里转来转去,连带着燕凌泓都才知道西南角的鱼塘边有三颗红色竖纹的石头。
卫含初体力不好,走着走着就需要坐下来休息一阵。每当这时,他总会盯着前方双目放空,安静得仿佛一副美人画卷。
然而美人美景,燕凌泓却没那个心思欣赏。
他问卫含初:“喜欢永安府?”
卫含初没回答是或不是:“世子可有永安府构造的图纸?”
于是燕凌泓带着卫含初去了藏书阁。
燕凌泓发现卫含初对书籍也有着十分强烈的兴趣,尤其是那些地理图志。待到卫含初将整座府邸全走了个遍后,他最喜欢去的地方又成了藏书阁。
但是现在,卫含初既不出门散心,也不去藏书阁看书。
他只呆在寝殿内,一如之前在笙歌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