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是哪个？”燕凌泓回头看向欲言又止的下属，“有事说事，罗闻，我怎么没发现你以前这么扭捏？”
“就是那个……鱼水之欢啊……”罗闻问完就后悔了，但刀都架在脖子上了又不得不继续说下去，“世子这几日去看卫公子，不是同卫公子一起散步，就是去卫公子的寝殿，每次还都呆不过半个时辰就出来了。而且自从卫公子住进世子的寝殿后，世子便宿在书房，从未与卫公子一同过夜，所以属下斗胆问一下，世子是未曾，还是有过……”
“罗闻！”
燕凌泓从未觉得自己是什么薄面皮的人，相反，有的时候他甚至能更不要脸，但此时此刻听着罗闻口中句句属实的话，他却忽然觉得仿佛有一股无处遁形的火焰，从胸口灼烧到他的整张脸，燥得他一脚虚踹在罗闻的膝窝上，“没事就滚回去睡觉！”
罗闻忙不迭退下了，半晌又折返回来。
“世子，孔大夫回来了。”
“他昨天就回来了。说是和老朋友喝酒，一喝就喝了两天两夜。”燕凌泓问，“怎么，他要见我？”
一改之前的闲散放松，罗闻满脸严肃，他摇摇头，道：“世子，孔大夫不太对劲，似乎在背着人找什么东西。”
“世子，属下……”
燕凌泓抬手暗示罗闻噤声。主仆俩躲在一棵宽大的树后，全神贯注盯着不远处鬼鬼祟祟的人。
孔喆看样子已经找了不短的时间，从那紧绷的神色也不难看出他并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永安府虽然人不多，该有的巡逻还是有。在巡逻队逼近前，孔喆一猫身，眨眼间便躲进了视线的死角处。
“孔喆身手不错，能蹦能跳，一点儿也不像奔七的老头。”燕凌泓点评道。
“毕竟能喝两天两夜的酒。”罗闻不可置否。
待到巡逻队绕过孔喆，拐个弯准备往后走时，领头的侍卫忽地神色一凛。
“世子？您怎么……”
“孔大夫藏得辛苦，还不赶紧把他带出来？”燕凌泓眼神示意那一队侍卫往后看，“来颍都还没一年都松懈成这样，今天那里躲的是孔喆，换成刺客，换成敌军呢？”
“世子恕罪！”
“行了，该干嘛干嘛去，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巡逻也得巡仔细了。再有下次，就不是恕不恕罪的事了。”燕凌泓让巡逻的侍卫们离开，信步朝孔喆的藏身地走去，“孔大夫，没人请还真不打算出来了？”
须臾，孔喆从石像下逼仄的洞口爬出，虚行了个礼。
“在找什么？”燕凌泓四下扫了一圈，不远处便是卫含初曾经住过的客房，修缮后已经看不出火灾的影子。
“没什么。只是老夫一张药方不慎丢了，想起之前来过这里，又听说前两日这间客房起了火，就过来碰碰运气，哪怕只能找到残渣呢？”
“都成残渣了，就算找到了也没什么用。孔大夫医术高明，哪怕没有那张药方也无关紧要。”燕凌泓没有拆穿孔喆实在蹩脚的谎言，“况且，这里确实没有药方，孔大夫还是趁早回去休息吧。”
孔喆深深看了燕凌泓一眼，几番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慢腾腾离开了。
“世子，孔大夫没有说实话。”罗闻不解，他都能明显得知的事实，燕凌泓竟然轻飘飘揭过了，“世子就这么放他走吗？”
“他不想说，严刑逼供关上十天半个月都不会漏半个字。孔喆是个有分寸的人，他既然能憋住不讲，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等等。”
燕凌泓思忖片刻，很快又改了主意：“孔喆这两天出去和谁喝了酒？还有罗闻，派人盯着点孔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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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公子，夜深了，该回去休息了。”
卫含初闻言放下手上的图志，侍卫递过一件披风，卫含初接过穿上。
披风是用兔毛制成的，摸起来又暖又滑，卫含初才踏出藏书阁的门，寒风便呼啸而来。
侍卫不动声色地将一个汤婆子塞进卫含初手上，两人一前一后往前方的院落走。
卫含初走路的速度不快，他不像大多数人专心顾着赶路，倒是喜欢左右打量，仿佛周边围着的都是些稀奇玩意。
“这颗石头在发光！”卫含初忽然右转快步越过一块石子地，俯身捡起一颗石子，“之前是月亮太暗了吗？世子……”
他转身，只看见面无表情的侍卫。
“夜深风大，公子还是早些回去吧。”
卫含初将石子放回原位，慢慢回到了平坦的石板路上。
“你叫韩英？”
“是。”
“林立呢？”
“在准备公子沐浴需要的热水。”
永安府没有侍女和干脏活的小厮，卫含初也是在前一天才发现。
他之前随口向韩英打听过原因，对方也没有隐瞒，说世子和一众军队出来的兵不需要人伺候，刚搬进来就遣散了守在府里的下人，解了奴籍又给了一笔银子。
卫含初来到后，倒成了一个例外。
韩英和林立分工明确，一个负责他的随身安全，一个负责他的衣食住行，虽然话不多冷冰冰的，但都非常尽职尽责，叫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你不喜欢我。”快走回寝屋时，卫含初突然这样说。
“不止是你，林立也是。”卫含初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跟在后面沉默的男人，“每次世子来找我的时候，你和林立的神色都不对，尽管只有那么一瞬间。还有好几次，你看着世子都欲言又止，有话想和世子说？”
韩英看起来毫不意外：“公子观察细致。”
其实不用特意去追问，卫含初大致也能猜出来韩英、林立，甚至于燕凌泓身边大多数人的想法。
无非是他出身敏感，地位低贱，即便现在的身份是个“玩物”，也不值得燕凌泓如此高调认真的对待。
像他这种人，该怎么对待，前几任权贵、包括来偷吃的平民百姓，都有一个正确的示范。
燕凌泓的举动于情于理都极为不合适，怎么看怎么都不像在对一个烟花柳巷出来的罪臣之后，甚至目前为止，除了拥抱，两人甚至没有更为亲密的动作。
“再过十五日，就是腊八了。”卫含初说。
“是。颍都的腊八节，会有一场盛大的集会，一直到除夕那天。”
“腊八之后，世子应该……会好很多。”卫含初低声说。
这句话随风化作一声呢喃，但还是清晰地传进韩英耳旁。
“腊八？”韩英问。
“腊八之后，离新年就近了。”
卫含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说出那句话，也许是利用欺骗带来的愧疚，也许是因为其他，但眼下没有时间让他思考自己莫名其妙的原因。
“之前有位富商，来过很多次，他还说过要为我赎身。但除夕之后他再来笙歌苑，却去找了别人，最后他给那个人赎了身，两人一起远走高飞。”卫含初目光沉沉，叹息道，“他举尽家财，我也脱不了贱籍，这我是知道的。可那天他再遇到我，他跟我讲，人一年要换一种活法，他过去和我睡了那么久，早就腻歪了，今年就得换个人，吊死在一棵树上有什么意思。”
卫含初说的真假参半，确实是有这么一个富商，但远走高飞是假的，那富商大概离开颍都半个月，就突发疾病去世了。
至于被他赎身的小倌？和绿柳一路人，离了富商这个靠山，又没有一技之长，大概也活不了多久。
卫含初讲完，又默默往前走去。
韩英跟在后面，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止住了话头。
世子不是卫含初口中富商那类人。
韩英之前不讲自己的顾虑，就是因为知道，不论他说什么，世子最终都不会听的。
其他人都认为世子从未接触过男欢女爱，一时被美色所迷属实正常，等时间一长自然也就腻歪了。
这就是哪怕世子带回来的人是卫含初，大多数人虽然觉得诧异，但没有干预阻止的原因。
韩英无声地摇了摇头。
不是这样的，世子从不是如此之人。
王爷连年征伐疆场，王妃多病深居宅院，世子自幼便由他与林立教养。外人皆道世子浪荡不羁随心所欲，在颍都近一年更是落实了纨绔公子的做派，但韩英明白，世子感情极为专注，只要是认准的东西，就断然不会有轻易厌弃的道理。
更何况，世子对卫含初的种种，已经超出了“感兴趣”的边界。
卫含初在府的这几日，世子几乎每时每刻都和他黏在一起，不是送几本书就是送锦缎，要不是不能拿走且无法保存，皇上赏赐的压箱底的宝物，世子说不定都会送给卫含初。
明明前些日子，世子还对卫含初有所怀疑戒备，那些派人跟踪、命人调查之事，身边的下属们皆有耳闻，怎么不过短短数月，世子就转变了态度？
韩英并不认为世子是以身入局，他与林立略一合计，双双达成了共识——
定是卫含初用了什么手段蒙住了世子，卫珏的儿子，绝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纯良。
卫含初并不知韩英所想，他骤然回想起那些不可多言的往事，本来还算不错的心情瞬间低入谷底，回去的路上没再说一句话。
刚进了屋，卫含初就发觉里面多了一个人。
“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