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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桌上烛火未熄,卫含初随手翻开一本画册,将那张并不算轻薄的纸张对着微弱的烛光。

起初画纸并没有任何明显的变化,待卫含初来回调整角度和间距后,那一页画纸竟凭空浮现出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字。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摞着的十四本画册便被卫含初看了个遍。

他每本只大致扫了两眼,在没有发现自己想要的内容后,只得意兴阑珊地将画册丢到一旁。

这一丢,正巧碰倒旁边的烛台,残存的火苗遇到纸张简直如鱼得水,眨眼间将精致的画册吞噬得一干二净,连带着桌子都烧了起来。

早在烛台倒塌之际,卫含初已下意识退到三、五步开外,饶是如此,火焰掀起的热浪也让他犹如处在炼狱般难耐的环境中。

火越烧越大,升腾的黑烟呛得卫含初连连咳嗽,浓雾遮住了视线。

卫含初只觉得周边的温度越来越高,他低头勉强睁开眼一看,火不知何时已经窜到了他的脚边。

耳旁似乎传来了梁木断裂的声音,眼看着迸裂的火星就要沾上卫含初的衣摆,忽然一双手猛地拽住他的肩膀。

眼前的景象光速后退,等视线恢复清明后,只见燕凌泓正神情不愉地盯着自己。

“着火了怎么不跑出来,怎么不喊人?门没锁,你又不是没醒。”

卫含初没有说话,他垂下脑袋,本能地想裹紧披在身上的衣服,伸手却抓了个空——

原本披着的外袍不知何时消失不见,大概是方才落在火场里了。

此时永安府的侍从都反应了过来,一桶桶水送进去又将桶一一撤下,虽然匆忙但依旧有条不紊,显然是经过专门的训练。

火很快就被扑灭了。一个侍卫上前,打破了两人间诡异的沉默。

“世子。”侍卫禀告说,“火没有对房屋造成太大的损害,属下已着人去寻了工匠修缮,只是桌子和上头的烛台画册,都被烧成了灰烬。”

燕凌泓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已经知晓,那侍卫拱手行礼,才准备退下,燕凌泓又叫住了他。

“将库房里那件虎皮大氅拿来,速度快点。”

卫含初这才抬起头,小心翼翼看了燕凌泓一眼。

燕凌泓仿佛浑然不觉,扭头作势要走。

“世子!”卫含初连忙喊住他。

“原来卫公子会说话。”燕凌泓转过身,“我还以为卫公子要一直不与我讲话了。”

都说雨后天晴,但冬季的雨水给本就寒冷的天更添了层湿冷。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卫含初早已冻得瑟瑟发抖,一向苍白的唇都隐约发紫。

“方才小人……”他才开口,脸色蓦地一变,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猛地袭来,呛得卫含初下意识俯身掩唇。

燕凌泓见状也不纠结卫含初不回答自己的问题了,他一步跨到卫含初身前,将对方紧紧拥入怀中。

“你怎么样?”

燕凌泓天生体热,他才抱住卫含初,就感受到对方纤细的手死死拽着他的衣衫,要不是燕凌泓知道自己不是泥巴不能挖洞,否则他真会怀疑卫含初是想把他掏空好钻进去。

侍卫很快将大氅拿了过来,燕凌泓飞速把卫含初罩了个严实,将他打横抱起。

“去叫孔喆。”燕凌泓吩咐道。

“孔大夫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和朋友聚聚。”侍卫回答。

“那就叫别的大夫来。”燕凌泓抱着人大步离开。

怀中人费劲地将自己的脑袋从厚重的大氅中伸出来:“小人并无大碍,只是呛了寒风受了凉才咳嗽,世子不必去叫大夫……”

“卫公子知道自己冷,就是不知道跑。要是我不放心,一大早又特意来看一眼,怕是卫公子**在永安府,我都搞不清前因后果。”

卫含初不说话还好,一说话燕凌泓又想到片刻钟前看到的景象,心底又是恼怒又是后怕。

他看到卫含初站在烈火前,汹涌的火焰马上就要将这个纤瘦的人影吞噬,可卫含初不知是吓傻了还是怎样,竟然纹丝未动。

如果自己真的没有及时赶到……

“没有贵客的恩准,小人不敢乱走动。”卫含初忽然低声说。

“小人幼时不懂事,经常在笙歌苑到处乱窜,每当被公公抓到后,总免不了一顿毒打。那时公公说小人年纪小,打一顿就算了,如果长大了还不听话,就叫人打断小人的腿。”

“有一天小人在屋里呆得实在难受,便趁着守卫不注意出了门,结果没多久公公就领着人把小人带到柴房里。”

“他们打你?”燕凌泓皱眉。

“打了。”卫含初神色如常,“没把小人的腿打断——笙歌苑不会养一个瘸子,但小人也有半个月没能下得了床。说到底公公也是在奉命行事,是小人违背规矩在先,怨不得公公。况且,伤了腿,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至少不用面对……”

不用面对那些恶心的男人。

卫含初没再继续往下说,他话锋一转,道:“暖红亭那次,要不是世子出现,小人必然会受到责罚。”

“所以你是知道我可能会来,才敢以身涉险。”燕凌泓想起那日的情景,不自觉地加紧手上的力道,“如果那日我没有来呢?为了一块玉佩,你的胆子也太大了。”

“下次不要这样了,你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跟我讲。”燕凌泓抱着卫含初七转八折走进了一间规格恢弘大气的房屋内,他将卫含初放在床榻上,俯身认真盯着卫含初的眼睛,“还有在我这里没有太多的规矩,你可以在府中随意走动,如果你想出府就来找我,找罗闻也一样,总之,你想做什么,只要让我知道就好。”

卫含初怔然,燕凌泓的目光专注又热烈,半晌他垂下眼睫:“谢过世子。那画册……”

“画册?”燕凌泓一时没反应过来,“昨晚送来的那一摞画册?”

“这场火,小人是为了烧掉那些画册放的。”卫含初扯紧身下的被子,偷偷观察燕凌泓,“小人不喜欢那东西……”

燕凌泓满不在意道:“烧就烧了呗。”

昨夜收到父亲来信后,他便将这堆无关紧要的画册忘得彻底,要是他未卜先知,提前知晓这堆画册会引来这样大的麻烦,他早在拿出信封后就命人把画册毁个干净了。

“你先——”

“世子,笙歌苑的王公公求见。”一个侍卫在外禀告道。

卫含初单薄的身子不受控制一颤,下意识抬头望向燕凌泓。

“不见。”燕凌泓干脆利落拒绝,声音带着几分冷意,“告诉王广允卫含初在我这里,不用大费心力找了,至于他什么时候回去看我心情。如果王广允有什么不满的,让他顶上人来跟我讲,他没资格和我谈话。”

侍卫领命后退下。燕凌泓又叫来两人,他似乎没看到卫含初复杂的神色,自顾自向卫含初介绍:“卫公子,左边的叫韩英,右边叫林立,都是跟我从北疆过来的,也是我父亲身旁的老人。你在永安府这段时间,由他们来照顾你的日常起居,你有什么事情也可以跟他们讲。

让卫含初留下,其实并非燕凌泓本意。

在知晓卫含初并无大碍后,燕凌泓本想让卫含初休整一夜,第二天就送他回去,景国律法规定戴罪之人的人身自由受到限制,任何人不得违背律法,饶是镇北王世子也是如此。

昨晚他私自带走卫含初已是大忌,又怎敢一错再错,带走奴籍之人不说,还要将其留在府中?

如果没有今早这一插曲,燕凌泓扪心自问,他即便有想留下卫含初的想法,也不会像方才那样,不假思索就将心底话脱口而出。

兴许是顾及卫含初刚经历过火灾,不宜来回奔波,兴许是卫含初主动袒露的过往,让燕凌泓动了恻隐之心。

兴许是从昨晚他将卫含初从笙歌苑带出后,或者是更早的时候,事情便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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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府经过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插曲后,又恢复到平日的肃静。

燕凌泓做好了皇帝传他入宫的准备,可信不可信的说辞都准备了一堆,可惜都过了三日依然风平浪静,只是恰好临近月底,皇帝身旁的管事太监林公公照例送来一批金玉珠宝与绫罗绸缎。

燕凌泓问:“近来不曾进宫向陛下请安,陛下一切可还安好?”

林公公的忧愁不似作伪:“世子,奴才说实话,陛下的身体着实不大好,不许太医近身,却又格外偏宠山青院来的那几个道士,老奴担心……”

未能出口的话语隐没在一声声的叹息中,燕凌泓宽慰几句,从林公公那里试探到皇帝最近的注意力并未放在自己身上。

也不知是好是坏。

“皇上近年来沉迷求仙问道,有时候能连续半月罢朝,大小政事皆交给张丞相处理。”

月上柳梢,罗闻跟在燕凌泓身后,分析道:“前段时间皇上还不准官员去逛窑子,他们不还是偷偷去了?除了那些闹得大的,比如李大人,皇上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何况卫珏已经没了快二十年,当年参与谋乱的人早已化成黄土,对卫公子来讲,圈禁与其说是隔绝隐患,不如说是敲打。卫公子又无权无势,再掀不起大波浪,皇上巴不得世子沉溺温柔乡,怎么可能会在这种事情上计较?”

燕凌泓没搭理他,问:“我写的信,寄往北疆了吗?”

罗闻正色道:“寄了。今日正巧有一支前往北疆的商队,属下已派人混在其中,定会将信寄到王爷王妃手上。”

燕凌泓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各怀心事,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罗闻开口:“世子,您和卫公子,还没有……那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