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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有那么一瞬间,燕凌泓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可那把闪着明晃晃寒光的利刃横在眼前,燕凌泓一愣,道:“卫公子何至于此?有话好好说。”

他站在原地未动,只等着卫含初把剑放下,可卫含初像是铁了心,见对方许久未动,竟仰起头,径直将短剑横在那截脆弱的脖颈上。

殷红的血很快渗了出来,顺着剑身滴落在卫含初白色的寝衣上,转瞬便染了一圈触目惊心的色彩。

卫含初闭上眼睛,手上的力道不轻反重。

燕凌泓少见地慌了神。他以最快的速度夺下短剑将其远远丢掉,拿起桌上的药瓶将药粉一股脑全洒在那道细长的伤口上,语气有些气急败坏:“你不要命了?”

方才卫含初夺剑的时候燕凌泓波澜不惊,他以为卫含初对自己心生怨怼想来报复。卫含初让他决断的时候他也只诧异了一瞬,以为卫含初只是做做样子,定没有真的动手的决心和勇气。

燕凌泓行军打仗多年,即便是在赤手空拳的状态下也鲜少有人能打败他,更不用说卫含初只是一个虚弱的点珠。何况燕凌泓在战场上见过那么多人,不少人嘴上说着不怕死,一见真枪实刀立马吓得腿软,一个连颍都都没出过的人,怎么会有这般平静赴死的态度呢?

燕凌泓此刻半拥着卫含初,手忙脚乱给他的伤口缠纱布,想起片刻钟前卫含初的神情和动作,心底止不住后怕。

若非他当时没有及时阻拦,卫含初真的会割破自己的喉咙。

“你这又是何苦?”燕凌泓给人上了药扶上床躺好,又把在一旁冷落多时的药端来,“你对我的所作所为不满,只管直说就是,何必与自己过不去?”

从始至终卫含初宛若一只提线木偶任燕凌泓摆布,听到这话,忽地别过脸,小声道:“世子。”

他的声音隐约有一丝颤意,燕凌泓探过身,发现卫含初在哭。

卫含初只默默流泪,手指攥紧被单,燕凌泓看到卫含初这幅模样,好不容易平静下的心又焦躁起来。

他下意识想帮卫含初擦泪,堪堪碰到对方脸颊的那一刹,还是从怀中拿出一张帕子递过去,颇有些无奈道:“你怎么还哭了呢?”

“小人怎敢不满?从小公公就对小人说过,那些大人……包括世子在内,他们做的一切都是对的,如果要追究,那都是小人的错。世子也是,世子怀疑小人,想要调查小人,小人也认为世子所为皆有原因,世子所作全部合理。即便小人有怨,也只能怨自己,是小人自己罪名在身,行迹可疑,怨不得他人。”

卫含初没有接帕子,他转过头,那双泛着红的眼睛看向燕凌泓:“可是小人从未与亓国勾结谋害本国忠良,小人所言句句属实,若是世子依旧不信,小人便任由世子处置。”

燕凌泓知道今天无论如何都绕不过这道坎了,他放下药碗,认真道:“若是我说,我信了呢?”

“那小人恳请世子,不要再派人监视小人了。”卫含初眼睫微垂,一副委屈无助的模样,又像是陷入了什么久远的回忆,“那种感觉,当真是比死了还要可怕。”

“好,我答应你。”燕凌泓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抬起手,轻轻用帕子拭去卫含初脸颊的泪水,哄小孩似的说,“我保证,不派人——包括我自己,再去笙歌苑守着……监视你。那现在,先把药喝了吧。”

得到心安的回复后,卫含初也不再抗拒,一勺一勺喝着燕凌泓喂过来的药。

这个夜晚发生了太多事,燕凌泓自从来到颍都之后,过久了风平浪静的日子,此刻骤然安静了下来,便觉得头隐隐作痛,连带着身上陈年累月积攒的旧伤都在叫嚣着存在感。

他看着眼前的正在垂首一口一口喝药的点珠。中药苦涩的味道在空气中蔓延,燕凌泓不用尝,也知道那药该有多么难以下咽。

卫含初却面不改色。燕凌泓记起孔喆说过卫含初身体很差,这般弱的身子,如果没有大把大把的药灌着,怕是很难活到成人。

燕凌泓从没有照料过他人,自己喝药都一口闷,更别提用勺子一点点喂了,所以眼下要么木勺磕到卫含初的牙,要么药汁抖出来洒到卫含初的衣襟上,要不直把卫含初呛得连连咳嗽。

燕凌泓手忙脚乱地想帮卫含初擦净衣服,结果又因为力道太大,险些把卫含初单薄的寝衣扯下来。

饶是如此,卫含初也没有任何不快的神色,他只安静坐在那里,让燕凌泓不由得想起他养的一只任由揉捏的兔子。

卫珏谋反之时,卫含初尚不足月,还没享受多少和兴王府带来的荣华富贵,就受父亲牵连投入狱中。如果卫珏没有谋反,那么如今论地位,卫含初应当与燕凌泓平起平坐,而不是像当下这般卑微谦恭,不敢表达自己的一丝不满。

更何况……这里就是曾经的和兴王府。

想到这儿,燕凌泓顿觉五味杂陈,手上的力道都放缓了不少。一通折腾下来药也见了底,燕凌泓放下碗,从床头的暗盒中拿出一包蜜饯:“尝尝?”

他坐在床头,与卫含初挨得极近。卫含初头发披散着,有几缕无意扫过他的胳膊,尽管药味浓重,但燕凌泓还是嗅到了萦绕在其中的香气。

那种比蜜饯更甜的味道,是属于点珠的体香。

燕凌泓忍不住往前挪了一点点,面前的人正专心吃着蜜饯,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如此不设防备,又如此乖顺。仿佛燕凌泓之前对卫含初一切怀疑,怀疑他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简单,怀疑他惯于伪装,都是错觉一般。

不过此时此景,真的假的,他也没功夫纠结了。

如果卫含初所说都是真的,他确实没有勾结亓国,都是自己误会了他,自然皆大欢喜。

可如果……卫含初撒谎了呢?

燕凌泓不敢细想。

他想起不久前卫含初持剑意图自裁,心底止不住一阵后怕和凉意。他知道自己是犯了情感作祟的大忌,但他也只知道,眼下他对卫含初,绝对没有下手的决心。

证据不足,他这样安慰自己。

如果有充足的证据……如果这个人真是……那自己一定不会手软。

一定。

“我不派人盯着你,但守卫不能撤。”燕凌泓叫人去拿了干净的衣裳过来,放缓语气道,“王广允的人拦不住擅闯之徒,但我的人可以。这些日子,金石……那个人没再来找你吧?”

卫含初摇摇头:“他没有再来了。”

有侍卫送来干净的衣裳,看到窗外躺着一把短剑:“世子,您的剑……”

“衣服放下,走的时候把剑拿远点。”燕凌泓转身吩咐,错过了卫含初眼底一闪而过的沉思。

他赌对了。

在几个月前的晚上,当他跳下楼意外撞进燕凌泓的怀抱时,卫含初便十分确定,这个男人对自己有意思。

可能燕凌泓自己当时都没有察觉到,但卫含初已经在无数人身上见过这种熟悉的眼神——

**的、满是侵占和**。

这种让他作呕、让他战栗恐惧的眼神。

但燕凌泓和其他**熏心、鼻孔朝天的人又明显不一样。他直觉敏锐,能发现自己的不对劲,他又克制守礼,很少有越过边界、让卫含初觉得不适的行为。

除了派人监视自己。

卫含初能确保自己的表现在短时间内不会露出马脚,可常在岸边走哪有不湿鞋,时间一长,总会找出破绽。

就像他对付之前的那些“客人”一样。

更何况,燕凌泓已经觉察不对了。

到那时,这个忠臣之后,世代忠君为国的镇北王世子,会突然大发慈悲,放过自己,还是严惩不贷,恼羞自己欺骗利用了他,所以亲手了结了自己?

卫含初不怕死,但他不想死得如此轻率,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还有很多该死的人……都在好好活着。

就算真到那一天他不得不死……不管怎么说,至少不是现在。

卫含初的目光落在身下的锦背上,绣着花的图案扭曲着成为复杂的路——那是他早已烂记于心的地图。

西南角,李氏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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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场雨下得久,待到卯时将近,才有了一点要停歇的意思。

外面料峭寒风,屋里却温暖异常。卫含初蜷缩在床内,许久才缓缓掀动眼皮。

都说人换个地方容易睡不着,但他在这里,反而睡了一个久违的好觉。

昨晚喝完药之后燕凌泓就离开了,卫含初本想下床,无奈一天的折腾让他身心俱疲,再加上那碗药含有安神的成分,没多时便让他沉沉睡下了。

卫含初坐起身,视线落在屏风后。

那里应该摆着一张桌子,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燕凌泓走的时候,并没有让人把画册拿下去。

卫含初随手拿起摆在床头的外裳披上,踢踏着木屐绕过屏风,果然看到了那一摞画册。

一共十四本。